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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膽小木訥 第2卷 第46章 焚糧

作者:愛睡覺的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8 09:33:50

第四十六章:焚糧

卯時的更過三遍,瀘川縣還浸在青灰的晨霧裡。張勝醒來時,側畔的被褥已涼——李淑雲總是比他早起半刻。

他坐起,看見正從樟木箱中取出他的服。深青緞麵在晨中泛著暗紋,那是七品文的製式。將服攤在床沿,手指過肩部並不存在的皺褶,作規整得像在完某種儀式。

“淑雲。”張勝喚。

李淑雲轉過,臉上掛著得的微笑——恰恰是這份得,讓張勝頭一。婚四個月,從前晨起時總帶著惺忪的糯,眼角還留著枕痕,會一邊為他係扣一邊含糊地抱怨“這盤扣怎又這般”。如今卻已梳洗齊整,鬢發紋不,彷彿已起持了半個時辰。

“大人醒了。”拿起中走來,“今日要焚糧、開工,裳得穿周正些。”

張勝手想握的腕,卻恰好側去取腰帶。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停,最終落在自己膝上。

“昨夜……”他試圖重提話頭。

“昨日大人說得明白。”李淑雲截住話,將腰帶繞過他的腰,“是妾想左了。有一些事要留有後手,確實不宜張揚。”

說得平靜,手上力道卻失了分寸,玉帶扣“哢”一聲勒得略。張勝微微一怔,已鬆手退開半步,垂眸道:“妾手重了。”

這便是這兩日的模樣——事事周全,守禮,卻像是隔著層琉璃與他說話。離京後,的眼裡總是有,自信的也有,關的也有,明的算計也有。

如今那還在,卻不再向他照來。

卯時二刻,花廳裡的早飯已擺好。粳米粥熬得稠,四碟小菜。兩人對坐,李淑雲替他佈菜,筍尖落在粥碗正中,不偏不倚。

碗箸輕聲裡,張勝開口道:“今日有兩件事,焚糧在先,開工在後。你可要隨我去縣城東門外看看?”

李淑雲夾菜的手頓了頓,一片醃蕌頭落在碟邊。放下銀箸,用絹帕拭了拭角:“前頭的事大人決斷。妾今日要盯著廚房——一千三百人的飯食,米糧柴火都得仔細,就不隨大人一道了。”

“淑雲……”張勝還想說什麼。

卻已起:“辰時初便要送第一趟飯去堤上,時辰,妾先去廚房看看。”說完福了福,裾輕旋,人已轉過屏風。

張勝著那碗還溫熱的粥,忽然覺得飽了。他擱下筷子,喚硯書備轎,心裡那不適卻愈發清晰——越是這樣滴水不,他便越覺出那“不”之掉的是什麼。

卯時三刻,縣城東門外已聚了黑的人群。

張勝下轎時,被眼前的景象震了震。他料到會有人來,卻沒料到這麼多——豈止是一千三百名征募的勞工,連附近村子的老弱婦孺都來了。有拄著柺杖的老翁讓孫兒攙著,有婦人抱著吃的嬰孩,甚至有幾個深居簡出的寡居人也遠遠站在土坡上。

人群中央,是從縣倉運出的陳糧。麻袋堆小山,有些已破口,出裡麵暗沉發黴的穀粒。黴味混在晨風裡,刺鼻得讓人皺眉。

王二柱上前低聲道:“大人,都齊了。隻是……”他躊躇一下,“這些糧雖黴了,磨一磨摻些好的,也不是不能吃。真就全燒了?”

張勝看他一眼:“二柱,若今日燒的是你碗裡的飯,你可願吃那黴糧?”

王二柱訕訕退下。

張勝踏上臨時搭的木臺。人群漸漸靜下來,千百雙眼睛著他——那些眼睛裡有懷疑,有期盼,更多的是經年累月積下的麻木。瀘川縣的堤壩垮了修、修了垮,縣令換了一任又一任,每任初來時都許下差不多的承諾。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在空曠的野地裡傳開:

“鄉親們!今日在此,燒的是縣倉裡黴變的陳糧!”

有輕微的。

“自今日起,修堤期間,你們碗裡絕不會有一粒黴米、一顆壞糧!”他提高聲音,“縣衙已開倉放糧,我張勝在此立誓——若有一日飯食不繼,我先著!”

人群裡發出第一聲“好”,像是星火濺枯草。

“但糧不是白吃的!”張勝掃視眾人,“瀘川縣的堤壩,垮了七年!七年裡,淹了多田,毀了多家,死了多人?這堤,今年必須修!必須在澇季前修!我們要拚的,不僅是力氣,更是命——是後父老子孫的命!”

他抓起臺邊的火把。有衙役遞上浸了桐油的布條,火舌瞬間躥起,映亮他年輕卻肅穆的臉。

“今日燒了這黴糧,便是燒了從前的糊塗賬!從今往後,府不與民爭食,不與民爭利!這堤壩——”他高舉火把,“就是瀘川縣的新生!”

說罷,他力一擲。火把在空中劃出赤紅的弧線,準地落在糧堆潑了油的地方。

“轟——”

火焰騰空而起,黑煙滾滾直上。黴味被焦味取代,那焦味裡竟出奇異的、近乎悲壯的氣息。火映在每個人臉上,將那些麻木的、懷疑的、期盼的神都鍍上一層跳的金紅。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發出震天的吼聲:“修堤!修堤!修堤!”

張勝站在臺上,看著火後那些驟然亮起來的眼睛,忽然覺得膛裡有熱流在沖撞。這一刻他真切地到——不是他在救百姓,是百姓在救他。救那個差點在家族利益中沉淪下去的自己。

縣衙後巷的院子裡,此時正忙得熱火朝天。

十幾大灶沿墻排開,灶火映得半邊天發紅。五十幾個婦人穿梭其間,淘米的、切菜的、燒火的,個個額上沁著汗珠。李淑雲綰起袖子,正盯著第二鍋粥的。

“夫人,這鹹菜還按往常的分量放麼?”掌勺的劉嬸問。

“減三。”李淑雲用長勺攪著粥,“天熱,吃太鹹了要多喝水,耽誤工夫。”

“好嘞!”

外頭約傳來喧嘩聲,像是從縣城東門方向飄來的。燒火的王婆子支起耳朵:“聽這靜,是開始了?”

正在剝蔥的孫寡婦接話:“我孃家兄弟一早就去了,說人山人海的。張大人要當眾燒黴糧呢!”

“燒了?”有人倒吸口氣,“那得多糧食……”

“黴的!吃了要死人的!”王婆子啐了一口,“前年我男人就是吃了府的黴米,上吐下瀉,沒撐過端午。”

院裡有片刻沉默。淘米聲、切菜聲、劈柴聲,都輕了下去。

李淑雲抬起頭,目掃過眾人:“所以今日這飯,更要做得乾凈、做得實在。米要淘三遍,菜要洗凈,半點不能馬虎。”頓了頓,“咱們在後頭忙活的,手裡的勺、灶裡的火,也是修堤的一部分。”

婦人們的神鄭重起來。

辰時初,第一批飯食裝車。三十個木桶裡是稠粥,五十個竹筐裡是雜麵餅子,還有十壇醃菜、三十桶燉菜。李淑雲仔細檢查了每輛推車的捆紮,又給每個押送的衙役發了遮塵的油布。

“路上慢些,寧可晚到,不能灑了。”叮囑。

車隊吱呀呀地出了後巷。李淑雲站在門口著,晨將影拉得細長。有風拂過,帶來約的焦味——那是縣城東門的方向。

忽然想起張勝今早言又止的模樣,想起他懸在半空又落下的手。心裡某個地方微微,像被細線勒了一下。

“夫人?”小翠小心喚。

李淑雲回神,轉往院裡走:“準備第二撥的食材吧。午間要送乾飯和葷菜——昨日采買的,都醃上了麼?”

“按夫人的吩咐,用鹽和花椒抹了,吊在井裡鎮著呢。”

“好。午間每人要見一片,厚度要勻。”邊說邊挽袖,“我們一起來切。”

縣城東門外,火焰漸熄。

糧堆化作一座焦黑的丘,餘燼裡還冒著縷縷青煙。張勝已帶著勞工們往堤壩方向去,人群卻仍未散盡。幾個老翁圍著灰堆打轉,用樹枝撥拉著什麼。

王二柱正要嗬斥,張勝抬手止住。他走近,看見一個白發老翁從灰燼裡拉出幾顆未燒的穀粒,巍巍地捧在手心。

“老伯,這不能吃了。”張勝溫聲道。

老翁抬頭,渾濁的眼睛裡映著天:“大人,我知道不能吃。我就是想留著……做個念想。”

“念想?”

“我兒子,”老翁聲音沙啞,“三年前修堤時,就是吃了黴米,得了急癥沒的。那時候的老爺說,有的吃就不錯了。”他握那幾粒焦穀,“今日大人燒了這些,我兒子……我兒子在底下,也能吃口乾凈飯了吧。”

張勝頭一哽。他蹲下,與老翁平視:“敢問老伯貴姓?”

“姓陳,陳家村的。我兒子陳大柱,當年是抬石料的。”

“陳伯,”張勝鄭重道,“今年這堤,一定修。修了,我親自去您兒子墳前告訴他。”

老翁怔怔著他,忽然老淚縱橫。他跪下來要磕頭,被張勝死死扶住。周圍幾個老人也都抹起眼睛,那些淚裡,有悲,卻也有了些別的東西。

這一刻張勝忽然明白——焚糧燒掉的不隻是黴米,更是積了七年的冤屈、七年的人禍。那火焰是祭奠,也是新生。

堤壩舊址在瀘川河東岸。七年不修,堤早已垮塌大半,石雜草叢生。張勝與縣丞、工房典史等人立在殘堤上,河風撲麵,帶著的土腥氣。

工房典史攤開圖冊:“大人,按舊例,應從上下遊同時開工,分段築堤。隻是……”他麵難,“石料、木料都缺。采石場在三十裡外,運輸便要耗去大量人力。”

“不能全用石料。”張勝搖頭,“工期太。用‘埽工’如何?”

典史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用秸稈、樹枝捆紮埽捆,與石塊混築?這法子省料,但需大量秸稈……”

“去各村收。按市價,現銀結付。”張勝果斷道,“再從勞工中選出有過修堤經驗的,每十人設一工頭,每百人設一總工頭。工頭工錢加三。”

“這……賬上銀子怕是不夠。”

“我想辦法。”張勝向河麵。水是濁黃的,打著旋向東流去。他想起李淑雲那日的話“吸了那麼多年百姓的螞蟥,該放些了”。

後院廚房裡,李淑雲正在切。

刀是厚背砍刀,是半扇豬。握刀的手很穩,每一刀下去,厚薄均勻,瘦得宜。汗水從額角下,也顧不上。

小翠在一旁看得心疼:“夫人,讓我們來吧。您從前哪做過這個……”

“從前是從前。”李淑雲手下不停,“如今我是瀘川縣的縣令夫人。”

這話說得平淡,小翠卻聽出了別的意味。自從那日從前衙回來後,夫人便像是換了個人——比在侯府時還要安靜、平和,隻是拚命地做事。可越是這般,越讓人心頭發慌。

切完,李淑雲又去檢查醃菜。舀起一勺嘗了嘗,皺眉:“鹽多了。加些涼開水調開,再撒把糖。”

“哎。”

午時的太漸漸毒了。院子裡架起涼棚,婦人們坐在棚下短暫歇息。有人低聲聊起家常,說誰家兒子也去修堤了,說今年若真了,秋後就能說門親事。

李淑雲聽著,手裡的活計慢了下來。向縣城東邊——那裡有堤壩,有張勝,有千萬個指今年活下去的百姓。

而在這裡,守著十幾口灶,算計著每一粒米、每一片。

這何嘗不是一種修堤?用煙火氣,修一條從胃通往心的堤。

未時二刻,張勝匆匆回衙用午飯。

前衙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去了堤上。他獨自走到後院,卻見李淑雲坐在井邊的石凳上,麵前擺著食盒。

“淑雲?”

李淑雲抬頭,臉上有掩不住的倦,眼睛平靜無波:“大人回來了。灶上溫著飯菜,我這就……”

“你吃過了麼?”張勝打斷。

頓了頓:“已經用過了。”

張勝在對麵坐下,開啟食盒——一碟青菜,一碗飯,一碗湯,並一碟食。他拿起筷子,忽然問:“還在生氣嗎?”

李淑雲的手微微一。低頭整理袖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大人多想了,妾沒有。”

這話說得平靜至極,張勝心裡卻一陣發苦。他寧可鬧,寧可吵,寧可指著鼻子問他“為何瞞我”,也好過這般溫順。

“淑雲,”他放下筷子,“今後的事,我一定……”

“大人,”聲截住,“先吃飯吧。菜要涼了。”

張勝食不知味地著飯。兩人之間隔著一尺的石桌,卻像是隔了一條瀘川河。

飯後,李淑雲收拾碗筷,忽然問:“堤上……還順利麼?”

“石料運輸慢些。”張勝著眉心,“但人在,心齊,總能想出辦法。”

“不可就地取材嗎?”

張勝眼睛亮了起來,對啊河堤附近有許多碎石,可以和桔梗、雜草等一同使用。

李淑雲看出了張勝的想法,繼續說道:“山上的草木不可破壞,最好是乾枯的桔梗之類的。”

說完,轉走開。李淑雲走得不快,步子卻穩。張勝著的背影,忽然想起焚糧時那沖天而起的火焰——有些東西燒掉了,有些東西,卻從灰燼裡長了出來。

而他此刻才明白,李淑雲也在修築的堤壩。用沉默,用付出,用一場靜默的燃燒,築一道他或許永遠無法越、卻必須仰的堤。

申時,張勝將李淑雲的想法說與眾人。

夕西下時,第一段堤基打下了木樁。夯土的號子聲震天響,驚起河灘上一片白鷺。

張勝站在高,向縣城方向。炊煙正裊裊升起,縣衙後巷宅子裡的那十幾口灶,該在為明日的飯食做準備了。

他忽然很想回去,告訴李淑雲今日堤上的進展,告訴那個陳老伯的故事,告訴火映在百姓臉上時,他膛裡那陣滾燙的悸。

但他最終沒有。

有些話,或許要等堤那天才能說。有些虧欠,或許要用一生來償還。

而此刻,他們各自在各自的戰場上——他在明修看得見的堤,在暗修看不見的堤。兩條堤壩終將在某個地方匯,那時,瀘川縣的春天纔算真正到來。

暮四合,河風轉涼。張勝了襟,轉走向那片夯土聲震天的地方。

後,縣城裡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其中有一盞,在縣衙後宅的主屋,會一直亮到子夜。

那盞燈下,有個子在計算明日要多米、多柴、多鹽。算得仔細,彷彿算的不是飯食,是一千多人人的命,是一個縣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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