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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膽小木訥 第2卷 第45章 相敬如賓

作者:愛睡覺的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8 09:33:50

第四十五章:相敬如賓

門在後合攏的瞬間,李淑雲背靠著門板,緩緩坐下來。

膝蓋到冰涼的地磚,那涼意順著脊骨一路向上,直抵心口。沒有哭,隻是睜著眼睛著空的屋子,視線沒有焦點,角卻不由自主地扯出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苦到極致的笑。

笑自己的天真,也笑自己的愚鈍。

外頭正好,從窗欞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塊塊明亮的斑。斑裡有細塵飛舞,慢悠悠地,無憂無慮地。

大婚那日的紅燭彷彿還在眼前搖曳。坐在新房裡,聽著外頭賓客的喧鬧,手心微微出汗。那時在想什麼?想著從此要與一個陌生男子共度一生,想著要如何做好一個識大度的妻子。

甚至想過最壞的境況——張勝若是不滿這樁親事,隨他納妾收房。

誰知他卻說想“試試”

可又是為何呢?他會瞞這樣深。

趙叔和硯書。

那兩張平日裡再悉不過的臉——趙叔總是沉默地駕車,腰背微駝,看人時眼神溫和;硯書更是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說話輕聲細語,做事細致周到。

可今日在二堂,親眼看見趙叔如何如鬼魅般出手,一拳便將那兇悍的劉橫打得吐倒飛;硯書形飄忽,十餘名持械衙役在他手下竟撐不過一刻鐘。

那不是普通的護院武藝,那是真正見過、殺過人的本事。

而,同住一個屋簷下,同桌而食,同院而居,竟對此一無所知。整整四個月,像個傻子一樣,為他每夜遲歸而憂心,為他在外奔波而牽掛,怕吳宇暗中加害,怕守誌使絆子。

甚至悄悄製了那件青衫,想在他生辰時送他。針腳細細,袖口還繡了暗紋的竹葉——因他喜竹。

多可笑。

“夫人?”門外傳來小翠焦急的聲音,“夫人您怎麼了?開門呀!”

李淑雲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經了下去。撐著門板站起,整理了一下擺,拉開門栓。

門外小翠滿臉憂,見到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夫人,您嚇死我了……”

“我沒事。”李淑雲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隻是有些乏了,想一個人歇歇。”

說著轉往裡走,到主屋門前時,停下腳步:“小翠,你去忙吧,不必守著。”

“可是夫人——”

“我想一個人。”李淑雲打斷,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去吧。”

小翠張了張,終究沒敢再說,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李淑雲踏進主屋,回將門關上。門栓落下時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像是將什麼隔絕在外。背靠著門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還攤著昨日的賬本,幫張勝覈算修堤款項時留下的。墨跡已乾,數字工整清晰——那是一筆一劃算出來的,算了整整兩個晚上。

“想試試。”三個月前,張勝對說這話時,眼神清澈,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赤誠。

信了。不僅信了,還真心實意地陪他去試。鹽引、修堤、糧倉,出謀劃策,就為了幫他在這瀘川縣站穩腳跟。

以為他們是並肩作戰的同伴,是相濡以沫的夫妻。

原來隻是以為。

李淑雲抬手了眉心,指尖冰涼。起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熱風灌進來,卻沒能暖了的心。

門外傳來腳步聲,沉穩而悉。接著是張勝的聲音:“淑雲?”

李淑雲沒有,也沒有回應。

“能給我個機會,解釋一下嗎?”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有些悶,卻依然清晰。

解釋?解釋什麼?解釋為何瞞?解釋趙叔和硯書的來歷?還是解釋這三個月的種種佈局,唯獨將排除在外?

李淑雲看著窗外飄落的黃葉,半晌,才緩緩開口:“前頭還有好些事需要大人決斷,大人先去忙吧。”

的聲音平靜無波,連自己都聽不出緒。

門外靜了片刻。幾乎能想象出張勝此刻的神——眉頭微蹙,眼神復雜,或許還帶著一無奈。

“那你好生歇著。”他終於說,“晚飯時我早些回來。”

腳步聲漸遠。

李淑雲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直到那影消失在月門外,才轉回到桌前。鋪開一張宣紙,取過墨錠,開始慢慢地研墨。

墨錠在硯臺上畫著圈,一圈,又一圈。墨漸漸濃稠,泛著幽深的澤。這個作做了千百遍,每當心緒不寧時,便靠這個讓自己靜下來。

提筆蘸墨,筆尖在紙上落下第一個字:安。

安立命,安然之。寫得極慢,每一筆都力紙背。寫完了,看了一會兒,將紙移到一旁,又寫第二個字:靜。

靜水流深,靜觀其變。

一張,兩張,三張……不知道自己寫了多張,隻知道手腕開始痠痛,指尖被筆桿磨得發紅。桌上的宣紙漸漸堆疊起來,每個字都工整端方,不見毫潦草。

就像這個人,無論心如何翻湧,麵上總要維持得。

最後一個字寫完,擱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心確實靜下來了,就像一潭深水,表麵的漣漪散去,隻剩深不見底的平靜。

了痠痛的手腕,目不經意掃過床邊的箱籠。

那是從京城帶來的嫁妝箱,最上層放著日常,而底層……

李淑雲走過去,開啟箱蓋。特有的樟木香氣撲麵而來。手向下探,到一層的布料——那件未做完的青衫。

將它取出來,攤在膝上。

月白的緞,領口、袖口已細細好,針腳實勻稱。還差半邊袖子未完,腰封預留了位置,本打算繡上雲紋。竹葉的暗紋線上下若若現,是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記得繡最後一叢竹葉時,張勝深夜歸來,見還在燈下做活,皺眉道:“這些找繡娘做便是,何苦自己熬眼睛。”

說:“繡娘做的,終歸不一樣。”

那時他看著,燭映在他眼裡,溫得像一池春水。他手了繡的竹葉,低聲說:“淑雲,有你真好。”

現在想來,那溫裡有幾分真?幾分是做戲?

李淑雲輕輕過料,指尖著的。然後緩緩地,仔細地,將青衫疊好,重新放回箱籠最底層,用其他嚴嚴實實地住。

箱蓋合上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哢”聲。

站起,對著閉的箱籠,輕聲吐出四個字:

“相敬如賓。”

話音落下的瞬間,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心裡徹底定了調。不是怨恨,不是絕,而是一種清醒的、冷靜的、從此涇渭分明的界定。

夫妻之道,貴在相敬如賓。敬而遠之,賓主有儀。

這樣也好。想。不必付全部真心,便不會傷得徹底。各司其職,各守其位,他做他的縣令,做的夫人。他不必事事告知,也不必時時掛心。

門忽然被輕輕叩響。

李淑雲回過神,走到門前拉開。小翠端著茶盤站在外麵,眼睛紅紅的,顯然剛才哭過。

“夫人,”小翠聲音還帶著鼻音,“喝口茶吧。”

李淑雲看著,忽然笑了。不是強歡笑,而是真正釋然的笑:“傻丫頭,哭什麼?我沒事。”

小翠仔細打量的臉,確實不見淚痕,也不見悲慼,隻有一片沉靜。可這沉靜反而讓更不安:“夫人,您要是難,就跟我說說,別憋著……”

“真沒事。”李淑雲接過茶盤,“你去忙吧,門開著,我就在屋裡喝茶。”

小翠遲疑著,還是退了出去。

李淑雲端著茶盤回到桌前,將茶盞放在一旁。看著那疊寫滿字的宣紙,一張張拿起來,又一張張放下。最後,取來火盆,放在屋中央。

火摺子亮,橘紅的火苗跳起來。將第一張紙湊近火苗,紙角瞬間捲曲、焦黑,然後燃起明火。

“安”字在火焰中扭曲、消失,化為灰燼。

一張,又一張。火盆裡的灰越積越多,熱氣蒸騰上來,熏得眼眶發熱。但沒有流淚,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些字——那些曾經珍視的、想要踐行的字——在火焰中化為虛無。

火映著的臉,平靜得像一尊玉雕。

燒到最後一張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硯書的聲音在外響起:“夫人,大人讓我送來這個。”

李淑雲抬頭,硯書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盒。他已換了乾凈衫,依舊是那副文弱模樣,可李淑雲現在看著他,卻能想象出他在二堂時如鬼魅般的手。

“放下吧。”淡淡地說。

硯書將木盒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夫人,今日之事……大人有苦衷。”

李淑雲看著他,忽然問:“硯書,你跟了大人多久了?”

硯書一怔:“自小人六歲被趙叔撿到,便一直跟著大人,至今十一年。”

“十一年。”李淑雲重復這個數字,笑了笑,“那你定然很瞭解他。”

硯書抿了抿,沒有接話。

“去吧。”李淑雲不再看他,目落回火盆,“告訴大人,他的東西我收到了。”

硯書躬退下。

李淑雲等他走遠,纔開啟那個木盒。盒子裡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一樣東西:一封信。

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沒有字,拆開,裡麵隻有寥寥數語:

“淑雲卿鑒:

瞞之事,皆我之過,非不信任,隻是想留有底牌,出其不意。

今事已至此,無求你原諒。唯願你能明白,這三個月的並肩而行,於我而言,無一不是真心。

勝 頓首”

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有幾墨跡暈開,像是寫信時手在抖。

李淑雲握著信紙,久久未。

火盆裡的餘燼漸漸冷卻,最後一熱氣散盡。

將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連同盒子一起,鎖進了梳妝臺最底層的屜裡。

鑰匙轉時發出清脆的“哢噠”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永遠封存。

然後站起,走到鏡前,開始重新梳理發髻。銅鏡裡的子麵容平靜,眉眼間再不見三個時辰前的波瀾。仔細地將每一縷發梳順,簪上那支素銀簪。

鏡中人端方得,正是一位縣令夫人該有的模樣。

小翠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的李淑雲。坐在鏡前,背影直,落日餘暉在周鍍上一層和的暈,好得不像真人,卻也沒什麼生氣。

“夫人,”小翠小聲說,“晚膳備好了,大人剛才讓人傳話,說前麵還有事,要晚些回來。”

“知道了。”李淑雲轉過,微微一笑,“那就先擺飯吧,我有些了。”

的笑容溫和得,無可挑剔。

小翠卻覺得心裡發慌——夫人明明在笑,可那雙眼睛,卻像秋日深潭,平靜得讓人心。

這一夜,張勝直到亥時末才歸來。

他推開臥房門時,李淑雲已經歇下。燭火未熄,側向裡,呼吸均勻,像是睡了。他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輕聲喚:“淑雲?”

沒有回應。

張勝在床邊坐下,手想的頭發,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他隻是替掖了掖被角,吹熄了蠟燭。

黑暗中,兩人背對著背,中間隔著一段恰到好的距離。

不過三尺,卻像隔了一條銀河。

李淑雲睜開眼,著帳頂模糊的影,耳邊是張勝逐漸平穩的呼吸聲。想書中的話:

“這世間的夫妻,能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已是難得。至於旁的……莫要強求。”

輕輕閉上眼,將所有翻湧的緒都進心底最深。

從今往後,隻是瀘川縣令張勝的夫人,端莊、得、賢惠,與他相敬如賓。

至於那顆曾經毫無保留付出去的真心——

就讓它永遠鎖在那隻木箱籠的底層,和那件未做完的青衫一起,不見天日。

窗外,月如華,冷冷地照著這座安靜下來的縣城。

而臥房的兩個人,在同一個屋簷下,做著不同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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