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2卷 第39章 宴請

第三十九章：宴請

告示出的頭一天，整個瀘川縣都在觀。

氣得不輕的守誌妥師爺再送一千兩給張勝。這一千兩銀票，當夜就送到了張勝手中。

送銀子的不是吳師爺本人，而是他一個遠房侄子，在縣衙做書吏。那年輕人把匣子放在張勝案頭時，手都在抖，話也說得結結：“縣令大人，這、這是老爺一點心意，讓、讓您喝茶……”

張勝沒開啟匣子，隻問：“吳師爺呢？”

“叔父他、他染了風寒，怕過了病氣給大人，所以讓小的來。”書吏額頭滲出細汗。

張勝揮揮手讓他退下。等人走了，他纔開啟匣子，看著那一千兩銀票，久久不語。一千兩，足夠水縣一個中等人家過十年好日子。修河堤的料錢，也能解決小半。

他把匣子合上，放在一邊，繼續批閱公文。燭火跳著，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

第二日一早，兩份銀票——原封不地退回了府。

吳師爺親自去退的。他站在府書房裡，把那兩個匣子放在紫檀木大案上時，覺得自己的手有千斤重。這是他頭一回把到手的銀子還回去，心裡像被鈍刀子割，一陣陣疼。

守誌沒發火，反而笑了。他拿起那個小一點的匣子，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抬眼看向吳師爺：“師爺就沒別的法子？”

吳師爺苦笑：“這張勝，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我讓人打聽了，他從來了瀘川縣，整日吃住都在衙門後宅，連門都不怎麼出。公文案卷，全是他親自過目，縣印更是隨帶著，睡覺都擱在枕頭底下。油鹽不進啊。”

“油鹽不進？”守誌重復這四個字，手指在匣子上輕輕敲著，“那是價碼不夠，或者……路子不對。”

他站起，踱到窗前。窗外是府的後花園，這個時節，牡丹開得正盛，碗口大的花朵，紅的紫的，在晨裡富貴人。這些花都是從移來的名種，一株就值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的不得，就來的。”守誌轉過，臉上又浮起那種生意人特有的圓笑容，“男人家談不攏的事，讓人家試試。我聽說，張縣令那位夫人，年紀輕輕，倒是生得標致？”

吳師爺眼皮一跳：“老爺的意思是……”

“讓我家夫人下張帖子，請縣令夫人過府一聚。”守誌坐回太師椅，端起新換的茶盞，“就說闔府眷，恭候夫人大駕。我倒要看看，這位縣令夫人，是不是也和夫君一般，不識抬舉。”

告示發出的第二日下午，一張描金的請柬送到了縣衙後宅。

請柬是守誌的正房夫人王氏發的。灑金紅箋，字是請縣裡最好的秀才寫的館閣，工整端正，言語恭敬又不失份：

“謹詹於明日巳時，於寒舍設薄宴，誠邀縣令夫人屈尊蒞臨。屆時闔府眷恭候夫人大駕，共敘家常。門王氏端肅拜。”

張勝拿著請柬回到後宅時，李淑雲正在窗下做針線。夏日的過茜紗窗，在上鍍了層和的暈。穿著家常的月白衫子，頭發鬆鬆綰著，隻用一銀簪固定，低頭穿針引線時，脖頸彎出的弧度。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張勝眉頭微鎖，便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迎道：“夫君回來了。”

張勝把請柬遞給，沒說話。

李淑雲接過，細細看了，角泛起一若有若無的笑意。走到桌前，給張勝倒了杯溫茶：“赴宴而已，夫君怎麼如此凝重？”

張勝看著妻子平靜的臉，心裡那無名火又竄了上來。他在外頭應付那些豺狼虎豹，倒好，還笑得出來？語氣便帶了幾分不善：“你這沒心的，我是擔心你，你卻還笑得出來。”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些日子，若非淑雲在背後替他出主意、寬解他，他怕是早就撐不住了。可擔心是真擔心——府那是龍潭虎，淑雲一個十七歲的子，獨自去麵對那一府的眷，其中不乏手段厲害的角，他如何放心？

李淑雲卻沒惱。走到張勝邊，握住他的手。的手很小，卻很溫暖，掌心有常年做針線留下的薄繭。

“夫君放心，”聲音輕輕的，卻著篤定，“昨晚的一千兩銀票是試探，明日的宴會，纔是正戲。家不過是借我的手，給你送銀子罷了。既是要送銀子，便不會讓我有危險，至明日不會。”

張勝反握住的手：“你真這麼想？”

“嗯。”李淑雲點頭，“守誌在瀘川縣經營多年，樹大深。他若真想，有的是法子，何必繞這麼大彎子請我赴宴？既然請了，便是還想走‘禮’這條路。我們初來乍到，基未穩，現在也不是撕破臉的時候。宴照吃，銀子嘛……”

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狡黠的：“照拿也無妨。隻要收了銀子，在他們看來便是有了轉圜餘地，我自會平安歸來。”

張勝沉默片刻，問道：“你覺得這次會給出多？”

李淑雲笑了，那笑容裡竟有幾分的俏皮：“夫君前些日子不是為修堤壩的銀子發愁嗎？明日，我就給你帶回來。”

張勝知道說的是實。縣庫空虛，河堤年年修，年年潰，本原因是工減料。若要徹底整治，說也要七八千兩銀子。這筆錢朝廷不會撥，隻能從地方籌措。家若是肯“捐”，確實解了燃眉之急。

可這銀子，燙手。

“淑雲，”張勝看著的眼睛，“家的錢，不好拿。”

“我知道。”李淑雲收斂了笑容，正道，“所以我才說，宴照吃，銀子照拿——但怎麼拿，拿多，拿了之後怎麼辦，這裡頭有講究。夫君，你是一縣之主，有些事你不能做，但我可以做。有些話你不能說，但我可以說。”

張勝怔怔地看著。婚半年，他早知道自己的妻子與尋常閨閣子不同。識字，會算賬，對人世故有種天生的敏銳。可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到，瘦弱的肩膀裡，藏著怎樣的智慧和膽識。

“明日赴宴，你打算如何應對？”他問。

李淑雲鬆開他的手，重新拿起那張請柬，指尖拂過上麵致的描金花紋，輕聲道：“他們請我去，無非是想從我這裡開啟缺口。眷相聚，聊的是家常，探的是口風，施的是人，的是勢頭。我就順他們的意，做個天真不知事的年輕夫人，該吃吃，該喝喝，該誇的誇，該謝的謝。至於銀子……”

抬起眼，眸清亮：“他們若真給，我就真收。收下之後，我會替家‘言’幾句——就說老爺心繫鄉梓，慷慨解囊，願捐銀修堤。這話當著一眾眷的麵說，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到時候，這銀子就不是私相授的賄賂，而是家‘主捐獻’的善款。他守誌若事後反悔，丟的是他全家的臉麵。”

張勝聽得心頭震。這一招，看似被，實則主。收了銀子，卻把家架到了“樂善好施”的高臺上。若家認了，修堤的銀子有了著落；若不認，家在瀘川縣多年經營的名聲，本就不是很好，就會更臭。

“可若是……他們不讓你當眾說這些話呢？”張勝仍有顧慮。

李淑雲微微一笑：“夫君忘了？請柬上寫的是‘闔府眷恭候’。既是闔府眷，便不止夫人一個。人多，口雜，有些話隻要起了頭，自然有人傳出去。況且，我‘年紀輕、不懂事’，說些不得的話，也是常理。”

這番話，說得從容不迫，彷彿不是在謀劃一場暗流湧的鋒，隻是在安排明日穿什麼裳、戴什麼首飾。

張勝終於笑了，心頭那塊大石稍稍落地。他握住李淑雲的手，鄭重道：“明日，宴會一結束，立刻回來，莫要多留。”

“好。”李淑雲應下，又補充道，“夫君放心，我會帶著去的。”

“帶著？”張勝一時沒明白。

“就是隻管吃，不多話。”李淑雲眨眨眼，出促狹的笑，“府富貴，宴席定然致。我可得好好嘗嘗，不然豈不辜負了人家一番意？”

接著又一笑，繼續說道：“我還會帶上劉嬸和趙嬸，倆就是我的替，一定會幫老爺好好宣揚一番的。”

這一笑，眉眼彎彎，平日裡沉靜的麵容頓時生起來，竟有幾分的憨。張勝看得一愣，心裡那鬱氣不知不覺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的緒。

這是他婚以來，第一次見到李淑雲出這樣的表。原來他的妻子，不隻是端莊賢淑的縣令夫人，也不隻是聰慧果敢的謀士，也有這般靈俏皮的一麵。

“你呀……”張勝搖頭失笑，手替攏了攏鬢邊的碎發，“明日小心些，莫要逞強。銀子的事，從長計議也無妨。”

“知道了。”李淑雲聲應道，耳微微泛紅。

夫妻二人又說了會兒話，商量了明日的一些細節。窗外日頭西斜，蟬鳴聲聲，初夏的暖風吹進屋裡，帶著後院梔子花的香氣。這一刻，彷彿外頭的風雨都與這小院無關。

可他們都明白，明日的宴席，是一場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