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選人
次日一早,硯書換了半舊不新的布裳,頭發隨意挽了個髻,背上搭了個補丁摞補丁的包袱,扮作走村串鄉的貨郎出了城。
他挑著副擔子,一頭是針頭線腦、胭脂水等人家常用的小件,另一頭是糖人、撥浪鼓等孩喜歡的玩意兒。擔子上掛了個鈴鐺,走起路來叮當作響,倒真有幾分貨郎的模樣。
瀘川縣城外散落著七八個村子,最近的李家村離城不過三裡地。硯書第一站便奔那裡去。
初夏的鄉村,田野裡稻苗已經長勢喜人,漫野一片碧綠。
硯書搖著鈴鐺進了村,立刻有婦人圍上來。
“貨郎,有頂針沒有?我那個昨兒個弄丟了。”
“紅線怎麼賣?要結實些的。”
“這胭脂太艷了,有沒有淡些的?”
硯書笑著應酬,手上麻利地取貨、收錢,眼睛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婦人。
他特意將擔子停在村中央的老槐樹下,這裡是村裡訊息最靈通的地方。果然,不到半個時辰,村裡大半婦人都來了個遍。
硯書一邊做生意,一邊豎著耳朵聽們閑聊。
“王嬸子,你家二丫的親事定下了沒?”
“定了定了,臘月裡過門。就是彩禮了些,才二兩銀子……”
“知足吧!如今這年景,能嫁出去就不錯了。你看村西劉寡婦家的杏兒,都十八了還沒著落。”
硯書心頭一,順著話頭:“大姐說的劉寡婦,可是帶著個兒獨居的那位?”
那婦人瞥他一眼:“貨郎也認得劉寡婦?”
“不認得,隻是聽人提過。”硯書賠笑,“說子烈,不好惹。”
“嘿!可不是!”另一個婦人接過話頭,“去年村東趙癩子想占便宜,被一盆洗腳水潑了個心涼,還拎著菜刀追了半條街!自那以後,再沒人敢打主意。”
眾人鬨笑起來。
硯書暗暗記下,又狀似無意地問:“那靠什麼過活?一個婦道人家,還帶著孩子。”
“劉寡婦手巧,會繡花。”最先開口的婦人道,“繡的帕子、荷包,拿到城裡能賣好價錢。就是子太直,不肯結繡莊的管事,拿的工錢比別人低。”
“家杏兒也懂事,做飯、喂、地裡的活都會做,家裡家外都是一把好手。”
硯書點點頭,心中有了計較。
他在李家村待到晌午,賣出去不貨,也打聽到了三四個符合要求的寡婦。除了劉寡婦,還有王家村的張寡婦,丈夫死在礦上,獨自養兩個兒子,靠著做零工勉強度日;村北的李寡婦,帶著一兒一,靠幫著富戶漿洗過活。
午後,硯書挑著擔子轉到下一個村子。
如此一連三日,他走了五個村子,暗中觀察了十幾個獨居帶孩子的婦人。每晚回到縣衙,他都會將所見所聞詳細記錄下來,給李淑雲過目。
到第四日,李淑雲從那些記錄中圈出了三個名字。
劉寡婦,李家村人,三十六歲,丈夫病故八年,兒杏兒十八歲。擅刺繡,剛烈,但為人正派,從不占人便宜,也不許兒拿別人一針一線。
張寡婦,王家村人,三十四歲,丈夫礦難亡五年,兩個兒子一個十四、一個十二。人勤快,靠給富戶做零工,勉強養活母子三人,兩個兒子還教育的很好。
趙寡婦,小河村人,三十二歲,丈夫被慶糧行的運糧車撞死,賠了五兩銀子了事。兒子八歲。會裁,在村裡替人做裳。因丈夫死得冤,對衙門、對慶糧行恨之骨,但從不遷怒他人。
李淑雲將這三人的記錄單獨出來,遞給張勝看。
“夫君覺得如何?”
張勝仔細看完,指著趙寡婦那條:“這個……會不會怨氣太重?”
“怨氣重,纔好用。”李淑雲輕聲道,“況且的怨氣對著的是慶糧行和昏庸的衙門,如今夫君來整頓吏治,正是為申冤的機會。”
頓了頓:“當然,選誰,還要親眼見過才知道。我打算讓硯書以‘縣衙招繡娘’的名義,先將劉寡婦請來見見。若合適,再接另外兩位。”
張勝點頭:“你考慮得很周全。隻是……讓們簽死契,是否太苛刻了些?”
死契,意味著賣為奴,生死都由主家掌控。
李淑雲嘆了口氣:“夫君,非我狠心。如今這局勢,我們邊必須是用著絕對放心的人。簽了死契,們的家命就與我們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況且——”
抬眼,目澄澈:“我們不會真把們當奴僕看待。等瀘川的事平定,若們想走,我們可以還們自由,再贈一筆安家費。但現在,必須要有這層約束。”
張勝默然。他知道妻子說得對。非常時期,當用非常手段。
“那就按你說的辦。”
三日後,劉寡婦第一次踏進了瀘川縣衙的後門。
午後的白得晃眼,曬得青石板路泛起一層虛浮的熱氣。劉寡婦站在縣衙後門的影裡,手心裡攥著的汗了又乾,乾了又。抬頭看著那扇漆黑的門,門環上的銅銹像凝固的跡。這是第三次鼓起勇氣要敲門了。
前兩次,手剛抬起來就又放下。村子裡那些關於縣衙的傳聞在腦子裡打轉——王老六家的閨進去就沒出來,說是沖撞了夫人,被活活打死了;西頭的張貨郎因為在堂上多說了兩句,出來時就瘸了。
可杏兒的臉在眼前晃。昨天傍晚,村東頭的劉癩子又蹲在家籬笆外頭,那雙眼睛像黏糊糊的舌頭,在杏兒上來去。杏兒躲在屋裡不敢出來,灶臺上的粥熬糊了,滿屋子都是焦苦味。
劉寡婦深吸一口氣,這回再不猶豫,抬手叩響了門環。
“吱呀”一聲,門開了條。一個小丫鬟探出頭來,約莫十五六歲年紀,圓臉,眼睛亮晶晶的。“是劉嬸子嗎?”聲音得很低,“快進來,夫人都等了一會兒了。”
劉寡婦踏進門檻時有些。院子裡靜得出奇,隻有知了聲嘶力竭地著。跟著小丫鬟穿過一條窄廊,廊邊的青苔長得厚實,墻角有的黴味。這和想象中殺氣騰騰的縣衙不一樣,反而有些……寂寥。
小丫鬟回頭朝笑了笑:“我小翠,夫人讓我在這兒等著嬸子。嬸子別怕,我們夫人和從前的不一樣。”
劉寡婦勉強扯了扯角。這話是不信的,當的哪有不一樣的?隻是如今像溺水的人,哪怕一稻草也得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