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2卷 第25章 物色人

第二十五章：人

夜已深，縣衙後宅房裡卻還亮著燈。

一盞青瓷油燈擱在桌案上，燈芯挑得很亮，將圍坐桌前的三張麵孔照得清晰。張勝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輕響。每一聲叩擊，都像是將聽到的報，往心底更深釘進去一分。

李淑雲坐在他左側，麵前鋪著一張宣紙，手中握著狼毫小楷，正一筆一劃地臨著《靈飛經》。自打來到瀘川縣，練字就了每日必做的功課。墨香在空氣中緩緩暈開，與窗外飄來的夜來香氣織在一起，竟奇異地平了幾分焦躁。

硯書垂手立在桌案另一側，已經將連日來打聽的訊息一一稟報完畢。此刻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燈花開的細響，以及遠約傳來的梆子聲——二更天了。

張勝敲擊桌麵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越過跳的燭火，落在硯書臉上：“衙門裡那些衙役，除了劉橫和王二柱，其他人你可曾細查過背景？”

“回公子，都略打聽過。”硯書低聲音，“二十三個衙役裡，有九個是劉橫帶進來的，要麼是他的遠親，要麼是舊日在碼頭上混的兄弟。剩下的十四個，有六個是本地鄉紳舉薦的，餘下八個像王二柱這樣，是頂了父兄的缺。”

李淑雲的筆尖頓了頓，一滴墨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影。輕輕“嘖”了一聲，將那張紙移到一旁，重新鋪開一張。

“那六個鄉紳舉薦的，都與哪些人家有關聯？”

“趙鄉紳舉薦了兩個，錢員外一個，孫老爺一個，還有兩個是已故周老太爺（周縣令的父親）在世時安排進來的。”硯書對答如流，“這些人家在瀘川都有田產鋪麵，與慶糧行往來切。”

張勝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如此看來，整個縣衙從前縣令到師爺，從衙役到背後的人網路，已經編織一張不風的網。想要從部攻破，難如登天。

他正要開口，李淑雲卻突然抬起頭。

燭在眼中跳躍，那雙平日裡溫婉和的眸子，此刻卻出一種罕見的銳利。沒有看張勝，而是向硯書，聲音平靜如水：

“硯書，這幾日你若得空，去附近村子轉轉。”

硯書愣了愣：“夫人吩咐。”

“不必進村叨擾，就在村口、井邊、洗埠頭這些地方多觀察。”李淑雲的語調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尤其留意那些喪夫獨居的婦人，若是還帶著孩子的，就更要留心。”

硯書張了張，臉上泛起一窘迫的紅暈：“夫、夫人……這……”

他一個未婚男子，去觀察寡婦，傳出去何統？況且這差事實在有些尷尬。

李淑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你不必近前搭話，隻需遠遠看著便是。看們如何與人往，如何在村裡立足，是弱可欺，還是潑辣強。”

頓了頓，補充道：“此事不急，你要細細地看，慢慢地品。我要找的，是那些雖然潑辣，但品行端正、行事有度的。”

這回到張勝“啊”了一聲。

他轉過臉，困地看向妻子。燭下，李淑雲的側臉線條和，但眼神卻堅定如磐石。婚這些時日，他見過溫似水，見過聰慧機敏，卻從未見過出這般——近乎謀算的神。

“淑雲，你這是……”

李淑雲終於轉過臉來，迎上丈夫的目。將筆擱在青玉筆山上，雙手疊置於膝上，坐姿端莊得如同在聽夫子講學，可說出來的話卻讓張勝心頭一震：

“夫君可知道，如今縣衙後宅伺候的這些人，都是誰安排的？”

張勝一怔。

自上任以來，他全部心力都放在如何打破僵局上了，後宅的一應瑣事，全都給了李淑雲打理。此刻被一問，才恍然意識到——那些每日低頭進出、沉默做事的僕婦丫鬟，他竟連名字都不全。

“是吳師爺？”他試探著問。

“是。”李淑雲輕輕搖頭，“這些人要麼是吳師爺安排的，要麼是本地幾家大戶‘孝敬’的。廚房的劉媽，兒子在慶糧行做夥計；灑掃的翠屏，爹是醉仙樓後廚的幫工；就連漿洗房的張婆，婿也在衙門裡當差。”

張勝的背脊漸漸直了。

他忽然明白妻子這些日子為何總是蹙著眉，為何總在夜深人靜時，還就著燈翻看賬本。原來早就在不聲地，盤算著清理著滲進他們生活每一個角落的眼線。

“這些日子，我裝作不懂家務，由著們去。”李淑雲的聲音得很低，卻字字敲在張勝心上，“們剋扣采買的銀錢，以次充好；們將我們的一舉一往外傳遞；們甚至故意在夫君的書房外逗留，想聽我們在談什麼。”

張勝的手猛然攥，指節泛白。

“所以我開始練字。”李淑雲看向桌案上那些寫滿字的宣紙，微微一笑，“練字時要靜心，靜心時才能聽見許多平時聽不見的聲音——比如窗外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比如廊下假裝灑掃實則竊竊私語的談。”

抬起眼，目清澈見底：“夫君在前堂與虎狼周旋，妾不能拖後。這後宅，該清理了。”

書房裡再次陷寂靜。

硯書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他終於明白夫人為何要他去找潑辣的寡婦——這樣的人，無牽無掛，又因生活所迫練就了一刺，正適合用來對付那些盤錯節的僕役。

良久，張勝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手握住妻子的手，那雙手因為連日練字，指腹有些薄繭，卻溫暖而堅定。

“你繼續說。”

李淑雲到丈夫掌心傳來的溫度，心中最後一忐忑煙消雲散。反握住他的手，繼續道：

“我要找帶孩子寡居的婦人，原因有三。”

“其一，這樣的人，能在失去丈夫、獨自養孩子的況下，還在村裡立足，必然心堅韌。若是品行端正的，那潑辣不過是的鎧甲——為了保護自己和孩子，不得不長出來的刺。”

“其二，百姓對縣衙，除去懼怕，就隻剩下恨了。”的聲音裡帶著一苦，“我們許以高利——一兩銀子一個月，在瀘川這地方，足以讓一家三口過上麵日子。再允許們帶著孩子住進縣衙，提供食住所，這對孤兒寡母來說，是天大的恩惠。”

張勝點頭。一兩銀子的月錢，確實遠超尋常僕役。縣衙裡現在的僕婦，一個月不過三百文。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李淑雲的目變得，“一個母親，為了孩子什麼都肯做。如果我們不但給們活路，還給們希——比如，夫君閑暇時能教導那孩子一二，識幾個字，學些道理。你說，這樣的母親，會不會對我們死心塌地？”

頓了頓，聲音更輕：“後麵有些我們不方便出麵的事，們會不會沖在前麵？”

張勝眼中閃過亮。

他終於完全明白了妻子的計劃——這不僅僅是在招僕役，這是在培養心腹，培養願意為了孩子、也為了這份恩而效死力的人。

“那為何一定要潑辣的？”他問出最後一個疑問。

李淑雲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竟帶著幾分般的狡黠，與平日裡的端莊溫婉截然不同。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因為……我不會吵架呀。”

張勝愣住了。

“這些日子，我冷眼看著後宅那些僕婦，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要換掉們，勢必要起沖突。”李淑雲正道，“我一個縣令夫人，總不能親自與僕婦爭執。可若沒有個潑辣能乾的人鎮著，那些宵小豈會乖乖就範？”

看向丈夫，眼神認真：“宅的賬該收了，人也該換了。得有個能吵架、會吵架、吵得贏的人，替我沖鋒陷陣。”

張勝怔怔地看著妻子，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笑聲來得突兀，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笑著笑著，他的眼眶竟有些發熱。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的妻子已經默默行著，為與他並肩作戰的伴。

“好。”他握的手，聲音有些啞，“好一個‘不會吵架’。”

他轉向硯書，神恢復嚴肅：“按照夫人說的去辦。記住，寧缺毋濫，一定要仔細甄別。品行是第一位的，潑辣能乾次之。”

硯書躬：“小的明白。”

“還有，”張勝補充道，“此事進行，不要走風聲。找到合適的人選後，先不要聲張，回來稟報夫人再做定奪。”

“是。”

硯書又行了一禮，輕手輕腳地退出書房，替他們帶上了門。

腳步聲漸遠，書房裡隻剩下夫妻二人。

張勝沒有鬆開妻子的手，反而將拉近了些。燭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疊親的一團。

瀘川的秋夜很靜，靜得能聽見風過竹梢的沙沙聲。

“淑雲，”張勝忽然開口，“等這一切了結了，我們生個孩子吧。”

李淑雲渾一，轉過頭，在昏暗的線裡尋找丈夫的眼睛。

張勝沒有看，依然著窗外，聲音很輕：“我想看看，我們的孩子會長什麼模樣。是像你一樣聰慧，還是像我一樣固執。”

李淑雲用力點頭，將臉埋進他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