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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膽小木訥 第1卷 第12章 憐惜

作者:愛睡覺的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8 09:33:50

第十二章:憐惜

眾人移步偏廳用家宴。作為新婦,李淑雲需立在公婆後佈菜伺候。站得筆直,像一株在風裡立的細竹。執箸、佈菜、盛湯,作雖不練,卻一不。安南公口味清淡,便多夾素菜;柳氏喜甜,便舀一勺山藥。

隻是時間稍長,額角的汗便越來越多,臉也更白了些。能到後背的裳已經被汗水浸,在皮上,冰涼一片。膝蓋還在作痛,手臂的酸脹一陣陣傳來,可全憑一心氣撐著,臉上始終掛著得的淺笑。

張勝坐在下首,食不知味。他看見李淑雲每次佈菜時微微抖的手,看見趁著轉舀湯時悄悄吸氣緩解疼痛的小作,看見額發被汗水濡,黏在鬢邊。他忽然想起昨夜也是這樣,咬著,忍著痛,一聲不吭。

“夠了。”安南公忽然開口,擺了擺手,“坐下用些吧,不必一直站著。”

李淑雲如蒙大赦,繃的肩背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線。躬行禮,聲音依舊平穩:“謝父親恤。”這纔在張勝下首的空位坐下。

丫鬟立刻為擺上碗筷。麵對滿桌致菜肴——水晶肴、清燉蟹獅子頭、龍井蝦仁、火方——卻毫無胃口。上的疼痛和疲憊像水般湧來,沖垮了最後一點食。勉強用了半碗碧粳粥,幾口素筍,便擱了箸。

席間,眾人說說笑笑,談論著朝中趣聞、京城時興、各家婚事。李淑雲安靜地聽著,偶爾有人問話,便輕聲回答,言辭得,卻不多說一句。張勝注意到,幾乎沒怎麼抬頭,目始終落在自己麵前的碗碟上,像是要在那潔白的瓷上看出花來。

宴畢,眾人陸續散去。張勝和李淑雲最後離開。走出主院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下來,有些刺眼。李淑雲下意識抬手擋了擋眼睛,這個作讓袖口落,出一截手腕。

張勝看見了——那手腕上除了那隻質地普通的玉鐲,還有一圈淡淡的紅痕。是昨夜他攥出來的。

他的腳步頓住了。

李淑雲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回頭看他,眼裡帶著詢問。

“沒事。”張勝移開目,快步跟上。

回墨竹軒的路似乎比來時更長。李淑雲的腳步越來越慢,到後來幾乎是靠小翠撐著才能往前走。的臉白得嚇人,也沒有,隻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明,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

終於回到新房,那強撐的神氣彷彿瞬間被走。李淑雲甚至來不及讓小翠卸下那沉重的玫紅,隻走到臨窗的榻邊,便再也支撐不住,歪倒下去。

“小姐!”小翠驚呼。

“沒事……”李淑雲的聲音輕得像嘆息,“讓我……歇一會兒……”

話還沒說完,已經閉上了眼睛,——竟是就這樣睡著了。

小翠紅了眼眶,想為更,又怕驚醒,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張勝走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景象:他的新婚妻子蜷在榻上,玫紅的像一團褪了的火,襯得臉更加蒼白。那支素銀簪子不知何時鬆了些,斜斜墜,幾縷黑發散落下來,在汗的額角。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舒展,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影。

小翠看見張勝,慌忙行禮:“三爺……”

“下去吧。”張勝的聲音很輕。

小翠猶豫了一下,還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靜了下來。隻有窗外約傳來的鳥鳴,和榻上人均勻的呼吸聲。張勝站在榻邊,看了很久。他看見搭在榻邊的手,手指纖細,指尖還殘留著敬茶時被燙紅的痕跡。他看見手腕上那圈紅痕,在白皙的皮上格外刺眼。他看見即使在睡夢中,手指也微微蜷著,像是在抓著什麼。

他忽然想起母親柳氏的話——“恪守婦道,孝敬尊長”、“盡心服侍夫君,早日開枝散葉”。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可那雙被燙紅的手,這滿的疲憊,還有昨夜忍痛的模樣,像一幅幅畫麵在他眼前閃過。

他是什麼時候變這樣的?變國公府的三爺,變可以理所當然接一個人這樣付出的人?而他甚至不知道是誰——除了知道李淑雲,他對一無所知。不知道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不知道經歷過什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隻知道,昨夜他醉後強迫了,今晨忍著痛起,敬茶時被刻意刁難,卻始終平靜恭順,沒有一句怨言。

張勝彎下腰,輕輕拉過一旁的薄毯,蓋在李淑雲上。作很輕,生怕驚醒。毯子是湖藍的,的羊,蓋在上時,無意識地了,往毯子裡了,像一隻找到窩的小。

這個細微的作讓張勝心頭某了一下。他直起,走到窗邊。窗外是墨竹軒的小院,幾竿翠竹在風裡輕輕搖曳,竹葉沙沙作響。更遠,是國公府重重疊疊的屋簷廊柱,飛簷鬥拱在午後下投出深深的影。

這座府邸他住了十八年,悉每一角落。可此刻看著它,卻覺得陌生。那些雕梁畫棟,那些亭臺樓閣,那些他習以為常的富貴與規矩,忽然都變得沉重起來。

他回頭看了眼榻上沉睡的人。

李淑雲翻了個,臉朝向裡側,隻出一段白皙的後頸。那截脖頸很細,彷彿一折就會斷。玫紅領鬆開了些,約可見底下寢的淺,以及更深,那些昨夜留下的痕跡。

張勝猛地轉回頭,看向窗外。正好,海棠花開得燦爛,可他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這塊空缺是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填補。他隻知道,從昨夜開始,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而這一切,或許才剛剛開始。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將樹影拉得很長。暮四合時,小翠悄悄進來掌了燈。燭躍,在睡的李淑雲臉上投下溫的影。睡得很沉,連燈亮都沒驚醒。

張勝一直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沒有離開。他看著夜一點點吞沒庭院,看著星星一顆顆亮起,看著燭裡安靜的睡。

直到更鼓敲過三響,李淑雲才終於了,慢慢睜開了眼睛。

先是茫然地看著帳頂,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何。轉過頭,看見坐在窗邊的張勝,怔了怔,掙紮著要坐起。

“別。”張勝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李淑雲還是坐了起來,薄毯從上落。理了理散的頭發,將鬆的簪子重新好,作從容,彷彿剛才那個累到昏睡的人不是。

“妾失禮了。”輕聲說。

張勝看著,燭在眼裡跳,像兩簇小小的火苗。他忽然很想問:你疼不疼?累不累?為什麼要忍?

可話到邊,卻變了一句:“不?我讓廚房送些吃的來。”

李淑雲搖搖頭:“不必麻煩。”頓了頓,又說,“夫君可用過晚膳了?”

“沒有。”張勝如實說。他一下午都坐在這裡,哪裡也沒去。

李淑雲愣了一下,隨即道:“那妾這就……”

“坐著吧。”張勝打斷,起走到門外,吩咐了幾句。很快,丫鬟便送來了清粥小菜,還是溫熱的。

兩人在燈下對坐用膳,依舊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似乎和早晨有些不同了。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像春冰初融,悄無聲息,卻又實實在在。

用完膳,洗漱完畢,又到了就寢的時辰。帳子放下,隔絕出一方小小的天地。李淑雲躺在裡側,微微繃。張勝躺在外側,能聽見盡量放輕的呼吸聲。

黑暗中,他忽然開口:“今天……辛苦你了。”

李淑雲顯然沒料到他會說這個,靜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回答:“這是妾該做的。”

又是“該做的”。張勝在心裡嘆了口氣。

“手還疼嗎?”他問。

這次李淑雲沉默得更久。久到張勝以為不會回答了,才聽見極輕的聲音:“不疼了。”

在說謊。張勝知道。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李淑雲的聲音再次響起,輕得幾乎聽不見:“夫君。”

“嗯?”

“謝謝你。”說。

張勝愣住了。謝他?謝他什麼?謝他昨夜強迫?謝他今天眼睜睜看著被刁難卻無能為力?

“謝我什麼?”他問,聲音有些乾。

李淑雲沒有回答。隻是子往裡又挪了挪,背對著他。帳子裡很暗,他隻能看見模糊的廓,單薄得像一片紙。

就在張勝以為已經睡著了時,的聲音再次飄來,輕得像夢囈:

“謝謝你……給我蓋了毯子。”

張勝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張了張,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最終,他隻是出手,輕輕搭在了的被角上。

隔著薄薄的錦被,他能覺到的溫度,和微微的抖。

夜很深了。遠傳來約的更鼓聲,四更天了。

張勝睜著眼,看著帳頂的黑暗。他忽然覺得,這座他住了十八年的國公府,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從今天起,變得不一樣了。

而邊這個李淑雲的子,這個他昨天才第一次見麵的妻子,也會讓他的餘生,變得不一樣。

他不知道這變化是好是壞,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他隻知道,從今往後,他的人生裡,多了一個需要他去看、去聽、去理解的人。

這個認知讓他到陌生,也到一莫名的沉重。

窗外的夜正濃,黎明尚遠。而這一天裡發生的一切——那些疼痛、疲憊、屈辱、忍,還有最後那聲輕如嘆息的“謝謝”——都沉了這無邊的黑暗裡,等待下一個天亮時,或許會醞釀出新的模樣。

張勝閉上眼,聽著邊人均勻的呼吸聲,第一次覺得,這樁他原本並不願的婚事,也許並沒有他想的那麼糟糕。

至,不哭不鬧,不怨不艾。

至,還會說“謝謝”。

這就夠了。至,現在夠了。

至於以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他這樣想著,終於也沉沉睡去。

而在他的呼吸變得綿長之後,背對著他的李淑雲,緩緩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的眼神清明,沒有一睡意。

靜靜地聽著後丈夫的呼吸聲,著手腕上殘留的疼痛,和上無不在的痠痛。

然後,極輕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太輕,輕得剛出口,就消散在夜裡,了無痕跡。

隻有自己知道,那聲嘆息裡,藏了多說不出口的疲憊,和不得不繼續走下去的決心。

天總會亮的。

而,已經做好了麵對一切的準備。

哪怕前路漫漫,荊棘叢生。

也要走下去。

因為這是的命,也是選擇的路。

再無回頭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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