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柳下車撐上傘,手裡則拿著齊栩方纔脫下的靛青色帽t,還有一瓶礦泉水。
場邊外圍不遠處停著一輛同樣熄了燈的黑車,轎車內的人正一眼不眨地盯著她看。
第三天。
這是黎景跟蹤伊柳的第三天。
要想找到伊柳的人,對黎景來說並不算難事,可是他找了半年。
他不在伊柳身邊的這半年裡,他不清楚,麵前這兩個人關係變化的多寡。
伊柳知道他從小被同伴孤立過,但不清楚真正的緣由。
大家成雙成對卻隻有他一個人落單。
要是家裡邊的兄弟姐妹那還好解釋。
可是當時的小夥伴們是在旗安市認識的,五、六歲年紀的孩子,心情轉變得快,卻都不願意與他久待。
“我媽媽告訴我有好東西要懂得分享,你什麼都不願意拿出來給大家看,你好自私。”
幼年的黎景聽著同伴的這段怨話,手裡仍舊倔強地攥著遊戲機不願意給。
“──走了,彆理他。”
“──我們不要和他玩。”
小男孩望著那一群還未消去臉頰肉的同伴們走遠。
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一定要分享嗎?
後來,他有了新的好朋友,專屬於自己的好朋友。
為了避免重蹈覆轍,他手捧著自己最寶貝的幾台掌上遊戲機,“都給你玩。”
伊柳隻看了他一眼,依然靜靜地坐在一旁。
“你不喜歡嗎?”他的小手沾上了臟灰,麵頰熱得泛紅。
小女孩仍舊無言相對,精神漠然地活在自己的世界內,眼神投向不遠處,台階底下正圍坐在沙堆內玩沙的夥伴們。
盯著這一幕,黎景不免有些擔心,“你想去跟他們玩嗎?”
所幸,伊柳搖了搖頭。
她什麼也不要、什麼也不想,偶爾會呆坐上一下午。
黎景就陪在她身邊打遊戲。
記憶將他們的關係美化成‘最要好的朋友’。
事實卻是,他們兩個人獨處時,話都說不上幾句。
所有人聚集在一塊玩群體遊戲的機會少,通常會分散在各處,形成小團體。
當時的黎景隻覺得,這樣的話,可以讓自己看上去不孤單。
他不願意示弱,同樣不願意讓其他人認為他孤獨,所以他需要伊柳。
從前總歸是從前。
他們都長大了,關係也從純粹陪伴到戀人,再變成前任。
冇有朋友這一選項,他們當不成朋友。
外人印象中的黎景心思縝密,實際上隻有伊柳曉得,他的手段簡單粗暴。
從前隻想著要讓伊柳待在他身邊就好。
如今,他不得不去深思這個問題。
伊柳在想什麼?
黎景的確不懂。
為何在玩心最重的童年時期,她隻想坐著發呆。
這一疑惑又再次困住了他。
黎景見過齊栩,也認得清本人的麵孔。
想必那則被伊柳置頂的評論就是他留的吧?
不就是討厭雨季還陪他出來打球嗎?
黎景可以欺騙自己這冇什麼,普通朋友之間相處,能做的事情多了去。
他一邊安慰著自己,手心卻不停地在冒汗,情緒再慌亂也要強裝鎮定。
車外。
伊柳左手拿著衣物和水瓶,右手打上傘,為自己遮擋住風雨。
場上的少年正專注於投籃,冇注意到她這來。
女孩一點也不在意,要不是思慮過度導致自身處於低潮狀態,她並不會願意到外頭來與陰天共處。
齊栩看或不看她,伊柳都無所謂,隻想著要出來透透氣。
她站在原地盯著場上齊栩的身影,看得入神。
齊栩手掌著籃球,瞄準向籃框的方向投了一球又一球,衣料與髮絲一同沾染上水珠也渾然不自覺。
被上天眷顧的少年,不管是什麼樣的境遇,他都會幸福。
等到他站在自己麵前時,伊柳並冇有第一時刻舉起傘麵向他傾斜。
站在傘外淋著細雨的明明是對方,伊柳卻覺得是自己。
她渾身濕透了,而齊栩一塵不染。
“能抱抱你嗎?”
已經穿上帽t的齊栩低下眼,愣了一會,喉結不可抑製地上下滑動著,冇太猶豫,“可以。”
“你拿著。”伊柳將傘把遞到他掌上,而後張開雙臂上前環抱住他。
“我要吸走你的好運氣。”
齊栩剛打完球,還淋了雨,隻有身上的帽t是乾淨的,他的手臂虛空環繞住麵前的人,冇敢碰上她的衣服。
感覺自己被一股莫名出現的香氣給環繞住了,這種感覺於他而言的確奇妙,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心臟正一下又一下胡亂跳動著。
他緊張地害怕被對方發現,嘴上卻裝作若無其事,“能吸走算你的。”
幾乎同個時刻,他的內心少有地感到糾結,“下次,能不能換我抱你?”
伊柳很快答:“勸你不要。”
“為什麼?”
“我不太幸福。”她將麵頰埋到齊栩懷裡,輕輕蹭了蹭,鼻尖沾上衣料清香,淡淡地飄散開來。
男生停頓了會,始終低下的眼眸微微瞪圓,“怎麼樣纔算幸福?”
伊柳:“你這樣。”
隻字不提喜歡、仰慕這類字眼,而是你這樣。
我想成為你、替代你,但不行,我隻能抱抱你。
齊栩不懂,冇剋製住心上突如其來的悸動,他的胳膊緩緩覆上伊柳的後背,輕輕將人擁向自己懷裡。
接著便僵直站在原地任她抱著。
運氣這玩意真的能夠通過擁抱的方式來共享嗎?
他不太清楚。
黑車內的人聽不見他們之間的對話。
隻能看清麵前兩人的互動,是超越朋友界線的相處模式。
黎景的指尖正放在汽車門把上掙紮,再也無法裝作平靜,也冇耐心再耗費心思。
急躁的同時又明白,他要是現在下車,不僅拆散不了他們,還可能造成反效果。
衝動的行為舉止與他的性格不符。
黎景不傻,情緒卻總是被感情牽著走。
兩個人還在一起的時候,哪一次吵架不是他先低頭,低三下四地哄人,眼巴巴跑到伊柳家樓下去找人。
這才一次冇哄,伊柳就毅然決然地離開了他,甚至斬斷了所有聯絡方式不希望兩人再有交集。
現在她有了新的生活圈,接觸了新的世界。
隻留他一個人活在過去。
此時的黎景似幡然醒悟一般,想擺脫一切、想淩駕於情感之上。
他的人生本該這樣,自私自利、順風順水、不出任何差錯。
也應該是伊柳向他妥協。
儘管她不願意,黎景也會讓她向自己妥協。
他纔不管伊柳在想什麼,他憑什麼要管。
既然自己想要什麼就有什麼,那他何必要去在乎彆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