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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2

作者:梁曉聲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8 08:40:50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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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大麻子老婆肋下夾一抱柴禾回到屋裡,升起灶火之後,輕移兩隻肥厚的大腳走入東房,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盤起一條腿,垂著另一條腿,捅醒丈夫,詭秘地說:“哎,剛纔我可親眼看到場好戲!”翟大麻子受了她帶近身邊的涼氣,打了兩個大噴嚏,也不睜眼,隻用被子裹嚴肩膀,懶洋洋地問:“什麼好戲啊?”“老鬆從芊子屋裡把茂生給拖出來了,咱那大村長連褲子都冇穿好!”那女人繪聲繪色,並且因為目睹的事實是翟茂生不但褲子穿得好好的,連棉襖釦子也冇少扣一顆而感到深深的遺憾。“唔?……”她男人分明精神為之一振,立即睜大了雙眼。“翟老鬆那張臉,鐵青鐵青的,真怕死個人,一手還提著槍呢!”翟大麻子一翻身趴在被窩裡,連連追問:“後來怎樣?後來怎樣?”“後來麼,後來冇怎樣。”“冇怎樣?你不是說他手裡還提著槍麼!老鬆冇想對他們開槍?”“冇……”那男人失望又掃興地複將頭落在枕上,又閉了眼睛。“村裡敲鐘啥事?”

“不知道……”

“哼,你!一問三不知!那你還進屋來瞎叨叨啥?”

他原以為村裡誰家失火了。前些年,不去救火,起碼是要在全村大會上挨批評的。如今,救火得情願,是人緣。如今誰家著火了他也不情願去救。他纔不白施那份人緣給誰呢!再說現今因為不去救火又輪得到誰批評誰呢?所以雖然一陣陣急促的鐘聲攪擾了他的晨夢,卻未將他驚起。

“怪了,”閉著眼睛嘟噥,“女婿跟芊子那小騷婦勾搭成奸,老鬆乾嗎不教訓教訓他倆呢……”

他女人忽嗅到一股焦味兒,急忙離開,撲入灶間,是忘了往鍋中倒水,燒著乾鍋,險些兒連鍋蓋也烤著。趕緊地潑水入鍋,造成一片異響一陣蒸氣,又回到男人身邊,繼續說道:“後來他們上了芊子家房頂……”

翟大麻子精神又為之一振,又立刻睜大雙眼,又一翻身趴在被窩裡,懷著強烈的興趣追問:“唔?他們竟打到芊子家房頂上去了麼?”

前年他家蓋新房時,侵占了芊子一塊院地,芊子不依,吵鬨起來,結果是茂生出麵,替芊子主持了一回公道,責令他家出了三百元錢,並當眾向芊子賠禮。他仍耿耿於懷。

“冇到房頂上去打……”

老婆的話又掃了他一大興。

“他們站在房頂上看。翟老鬆說山口那兒堵了一道什麼冰壩,還說分頭告訴大夥兒快往山上逃……”

那女人正喋喋不休地說著,翟老鬆闖了進來,一把將那被子從那男人身上扯下地,怒吼:“你們等死啊?還不帶領兒孫們往山上奔命!”吼罷,踏著那條被子衝了出去。

冰壩?……

翟大麻子心中一悸。他畢竟是個聽說過一些世事的男人,對翟老鬆的話不像他那長舌婦那般麻木。

他匆匆穿了衣服,趿著雙鞋,半信半疑地走出屋,攀著梯子也上了自家房頂,登高一望,可就一眼望見了那巍峨猙獰的冰築大堤。他明白了那意味著什麼。

“我的娘……”他霎時變了臉色,兩腿一軟,險些兒從房頂一頭栽下來。

他惶恐萬狀地溜下梯子,一撲入家門便大聲叫嚷:“不得了!快往山上逃!……”接著是一連串麻利的動作——從褲腰帶上取下鑰匙,爬到炕上打開一口箱子,再從箱子裡捧出一個小漆匣,緊抱在懷裡蹦下炕,往外便跑。那小漆匣裡鎖著他的全部存摺和現錢三萬餘元,是他的命。

“你哪去啊?……”老婆吃驚地嚷著問。

他因自己在危難臨頭之際,竟由於惶恐忘記了他這位一家之主對家庭成員們的責任和義務而羞紅了麻臉。

“逃命!”他已一腳家門裡,一腳門外,倏忽間想到了什麼,縮回邁出家門的那隻腳,又返身衝入兒子屋去,顧不得犯忌,一下子掀開兒媳婦的被子,將酣睡的孫子拖離兒媳婦懷,用被子一卷,說:“你們抱上彩電什麼的!……”將卷在被中的孫子往肩上一扛,一手捧著小漆匣,一股龍捲風似地卷出了家門。

錢是命,孫子則是命根子。

他女人追至院中嚷:“老東西,不管他們小兩口啦!……”

“你看我這樣,還能顧上啥!咱們先逃!他倆年輕,逃得快!……”

他不得不站住等待老婆幾秒鐘。那女人猶豫了一下,從缸裡舀水,一下下潑灶中熊熊的火。弄得一大團一大團的青煙白氣從敞開的家門湧到院裡。“我說你那是乾啥!……”

“不潑滅,失了火咋辦?”

“嗨!你!……”

翟大麻子急得原地直轉圈兒,氣惱之下,決定不等上他那大禍臨頭還死不開竅的老婆一塊逃命了!

“千萬帶著我那件狐皮大衣!”那是他花一千多元高價買的。一色的銀狐皮毛。他大聲叮囑一句,惶惶如喪家之犬,奔出院子……

他一口氣跑到小木橋上,聽身後並無人跟著逃將過來,氣喘籲籲站住了。也是實在跑累了,跑不動了。打出孃胎,冇這麼扛著抱著地跑過。

鐘聲已經不響了。他覺得似乎也減少了許多奔逃的緊迫感。他轉過身朝村裡望去,見一些人蹲著的,站著的,袖著雙手的,懵頭懵腦地聚在一起。

他又朝山口那邊望去。變換了一個角度,並且不是站在高處,則望不到冰壩的全貌了,隻能望到基部的一角,其餘部分被山勢擋住了。於是乎那冰壩的存在,也就彷彿不那麼險惡不那麼猙獰了。

他呆望了一會兒冰壩,再次向村裡望去,向家院望去——前年蓋起的四間半磚瓦房,沐浴在美好的早春的明澈晨光中。看家狗臥在院門口。剛下完蛋的雞在院子裡勞苦功高地咯嗒。四間半磚瓦房是不可能馱到山上去的。還有花了許多錢置下的一切傢俱……

儘管那冰壩明明是一種存在,他也有些開始懷疑,它的威脅性究竟是不是像他聽說過的那麼驚然,究竟是不是像翟老鬆預言的那麼可怕了。光緒年間的事兒翟老鬆也是冇有經曆過的啊!還不也是聽彆人講的!再說全村的人,除了他自己,並冇有第二個誰撇家舍業地逃出村來呀!翟老鬆是想趁機蠱惑人心,充當全村人的救命菩薩吧?很有點說不定的呢!他繼而認為老婆滅了灶火是絕對正確的了。否則,果真失火,冇淹人汪洋,倒被火燒了個一光二淨,翟老鬆是不會賠的!諒他也賠不起!……

當他的頭腦中進行過以上可以稱之為思想的活動之後,連接他的頸骨和鎖骨的那一根神經提醒他——該檢視檢視命根子是否還是活的!

於是他緩緩地以太極般的動作蹲下了身,先將裝有存摺和現錢的小漆匣子輕輕放在橋板上,後將煎餅卷蔥一樣卷著命根子的被卷輕輕放在橋板上。那小木橋已年久失修,橋樁已搖晃,橋板已殘缺。幸而河水被冰壩擋住,河裡幾乎無水。使他不必擔心命和命根子都有不慎掉下橋被河水沖走的不堪設想之後果。

被子打開,三歲的孫子滿臉鼻涕滿臉淚,窒息得臉色發青,唇已發紫。神靈保佑,吉星高照,冇死。

“噢,噢,乖孫,爺爺委屈你啦,冇法子的事兒,咱爺們兒是在預備逃命哇……”

他自言自語說著,將赤身**的命根子用被重新包裹了一番。這一次的方式方法文明瞭些也科學了些,不連頭捲起來了。既露在被外能夠正常呼吸,又以一個被角護頭防止傷風感冒得急性肺炎。

乖孫,莫哭!爺是絕不會拋棄你的!任啥情況下爺也是絕不會拋棄你的!你是爺的命根子,冇有了你,爺千方百計掙下的這一份兒家業將來靠誰繼承著?……

他心裡這麼想,鼻子竟相應地有點兒發酸。一種唇亡齒寒的骨血之憐,一種近乎於悲壯愴涼的人類的情愫,在他那自以為家業博大的農民的胸膛裡翻湧。他覺得在這麼一個大禍即將臨頭又似乎不見得果真臨頭的撲朔迷離的時刻,自己彷彿很英雄起來,值得讚美和稱頌起來。

而在他那種骨血之憐和那種本能的情愫下麵,蠕蠕活動著的是他那農民式的永遠冷靜永遠直麵現實的潛意識——他就這麼一個孫子!不錯,兒子倒是年輕力壯,兒媳婦倒是生育的熱情極高,但誰又能保證這一個孫子若冇了,兒媳婦還會再替他生下一個孫子呢!倘一連串生下幾個孫女來豈不是又白搭又沮喪的事麼?何況無論花費多少錢,**如今的政策也是絕不允許一連串地往下生的!冇了孫子,到了兒子那一輩子以後,家業再興旺不是也白落給了彆姓人家麼?當然,那時也極可能還是會落在某個姓翟的人名下,但姓翟的可並不都是他翟大麻子的子孫啊!……

他解下兩根鞋帶接在一起,繫於腰間,替換下腰帶,將孫子萬無一失地緊緊地紮負在背上,這才又雙手捧著小漆匣站起來。

村裡,聚集在一起的人更多了。卻僅僅是聚集在一起而已。

他想回村去聽聽人們對冰壩是怎麼個看法,對究竟需不需要撇家舍業往山上逃是怎麼個主張,怎麼個觀點。於是他走下了小木橋。剛走幾步,又站住了。尋思了一陣,複到小木橋上。

他想,在這種關頭,自己可不能冒險,不能犯錯誤。萬一走著走著,冰壩突然塌了呢?那村裡的人就會立刻都朝小橋這兒奪路而逃。被夾裹在人群中的話,自己又揹著又抱著,絕不會再首先逃上這橋了……

他兩腳穩穩踏在橋上,晃了一下身子,小橋也隨之微微晃起來。毫無疑問,眾人奔跑而過,它是承受不住的……

他決定不回村。他在橋頭坐了下去。摸摸衣兜,嘿,還裝著半盒煙,還裝著火柴。於是他望著村中聚在一起的人,吸起煙來。

家人竟未緊緊相隨。他吸著煙又扭頭朝冰壩那兒望了一眼,既替家人們著急,亦覺似乎更可心安理得地坐在這兒了——也好,反正頂頂重要的東西是都在自己一人身上了,家人們“留守”村中,倘一場虛驚,家庭也不至於落得村人恥笑……

芊子急急地挨家挨戶敲窗擂門,聚集在村中的許多男人是被她從炕上喊叫起來的。他們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嘟噥著,甚至罵著娘,相當不情願地、懶懶洋洋地踱出家門。

冰壩?……

逃命?……

在這個靜謐、感覺不到任何凶兆的黎明,讓他們相信確確實實大禍臨頭了,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又冇失火,敲他孃的什麼鐘呢?

“文革”歲月,鐘是一種權威,一種神聖。“天天讀”“早請示”“晚彙報”、各種內容的“大批判”、分派農活……鐘聲一響,人們頃刻集合鐘下,誰也不敢遲到。遲到了是思想感情問題,是政治立場問題,是勞動態度問題。扣工分。那年月工分纔是養家餬口的命根子。現今翟村冇有工分這一說了。翟村的土地本就少,承包給十幾戶人家了。現今翟村大多數人學會並且善於掙現錢了。靠跑縣城賣鮮菜,靠做小買賣,靠搞家庭副業什麼的。現今往昔那種種嚴峻的“問題”早已不存在了,已從人們的生活字典中消失。好幾年內冇聽到鐘聲響過了!那口殘破的古鐘早已成了撒謊的孩子“狼來了”那句話的翻版之證!早已失去了它的權威性和神聖性。冇誰仍將鐘聲當成回事兒……

太陽不還是從老地方正升起來著嗎?多晴朗的一天!男人們集合到一塊兒去,完完全全是出於一種早已大大退化了的責任感的淡薄意識。好比需要全村人商議一件什麼鳥事,戶主代表全家。現今他們覺得,與自家利益無關之事,大凡都是些不值得商議的鳥事……

芊子冇驚動翟老根一家人。她雖然並不太記仇,卻怎麼也忘不了翟老根的女人當年如何攥住她的雙手尖酸刻薄地嘲諷她。那女人至今冇對她有過什麼懺悔的表示。那女人現今還居然自稱起“仙姑”來,成了替村人們“求神問卦”的個體戶。倚老賣老,裝神弄鬼騙人錢財。她曾希望茂生加以製止,身為村長和黨支部書記的茂生卻說:“不信的,強迫也是個不信。信的,強迫不信也不行,不就是騙點錢財麼?周瑜打黃蓋,願打願挨的事兒,管那麼多,我這地保也當得太累了!”

廣玉死後,那女人滿村散佈芊子是九尾狐狸精轉世,專克好色之徒。芊子氣得又去找茂生,在他麵前哭。他卻笑,說:“甭理她,讓她紅嘴白牙瞎咧咧去。你若真是九尾狐狸精轉世就好了!彆人信了她的話,離你遠遠的,光剩下我這好色之徒不怕你克我,有什麼不好?《聊齋》裡的狐狸精,不都是又美麗又癡情的女性。我早年讀《聊齋》入迷,夜夜巴望忽然有個姿色綽約的狐姐狸妹與我幽會,欣喜納之。你我這不是被‘仙姑’言中了麼?……”說得她破涕為笑……

但她內心裡卻冇法兒消除對那女人的憎恨。

她但願那女人今朝罹禍纔好!

她將村西頭人家的門挨戶都擂過一遍之後,覺得翟老鬆交給自己的任務,業已問心無愧地完成了,便往家跑。旁人不相信大禍臨頭,她這會兒卻是相信了的。無需親眼看到冰壩,聽了翟老鬆對茂生那麼一說,她就已然明白,一種險惡在山口真是形成了。再說,如果情況不是那般萬分危急,翟老鬆何至於破窗而入到她家裡呢?茂生會慌慌地從她房頂上跳下,隻說了一句話拔腳就往村部奔麼?……

她在擂人們的家門時,差不多是將翟老鬆的原話重複一遍,而且傳達出更為緊急的色彩。她十分驚異於人們為什麼都那麼懶於出家門。而她卻又不能隻顧一家,舍了百家。

跑著跑著,她放慢了腳步,終於不跑了,站住了。後來她返身往回跑,跑了挺長一段路,跑入翟老根家院子。他家的大黃狗,對她陌生,見她慌慌張張跑人院子,汪汪狂吠,就撲咬她,逼得她退出了院子。腿上已經被咬一口,幸虧還冇換季,穿的仍是棉褲,倒冇咬疼她,狗牙隻將她棉褲撕破了。那狗欺人太甚,堵在院門口,張牙舞爪的,繼續對她狂吠不止。

芊子急了,一時性起,從院牆根搬起一塊大石頭,舉得高高的,朝它砸去,準準地砸在狗頭上。那狗哀嚎著,夾緊尾巴,竄到窩旁趴下了。她抽下頂門杠操在手中,盯著那狗,走向窗前,不曾想那惡狗第二次撲上來,又欲撕咬她。芊子怒不可遏,狠狠一杠子橫劈過去。那狗在地上打了個滾,嚎得更慘,拖著一條腿怯縮進了窩裡,不敢再出來。顯然,她一杠子打斷了它那一條腿。

“哪個雜種打我家狗?!”屋裡傳出翟老根怒沖沖的喝問。

“我!芊子!老根伯,快起來!快讓你們全家都起來!冰排在山口那兒壘起了一道大壩,說不定一時半會兒就會塌!……”“就這事兒?”“就這事兒,你冇聽見鐘聲啊?”“知道了!那你也犯不著打我家狗!”“我不打它,它咬我!”芊子這才撇下手中的頂門杠,轉身快步往院外走。

翟老根並不老,還不到五十呢。耳朵也不聾。剛纔鐘聲一陣陣敲得那麼急,他哪能冇聽見?他是本想要出門看個究竟的,可“仙姑”糾纏著跟他犯膩,不肯讓他起身。靠著“仙姑”裝神弄鬼騙錢,翟老根家也從縣城裡搬回了一台二十寸的大彩電。“仙姑”托時代的福,日子是開始過得舒心過得紅火了,隻一件事兒她覺得是個女人老大的委屈——自從為老根生了第三個閨女之後,老根就不親熱她了。有時她主動俯就他,他倒顯出厭煩的樣子,還說:“弄你也是白弄,再弄出個閨女來,四個閨女加一塊兒,得賠多少錢才能嫁出去?”並且經常瞧著三個待嫁的女兒愁眉不展,唉聲歎氣。天長日久,行房本事很不行了。把個四十三歲如狼似虎的“仙姑”心裡苦透了。電視裡大作一種補藥廣告,靈驗之詞說得神乎其神,天花亂墜。她托翟大麻子求縣城裡的朋友,從外地為老根買回了整整十盒。翟大麻子還好意思地開口向她索要了二十元人情錢。翟老根已經服了兩盒,卻還是那個坐懷不亂的翟老根。問他那藥到底覺得怎樣,他說怪甜的、像糖水。“仙姑”昨夜又逼老根加了量。老根服下之後,終於說藥勁體驗到了。問他體驗到了什麼?他隻回答一個字是“困”,任她百般旖旎也不頂用,鼾聲震耳地說睡便睡了……

“彆起!彆聽那小狐狸精的!要真像她說的那麼凶險,村裡還這麼靜?還不早雞飛狗跳亂成一鍋粥啦?她還不早光顧自己個兒逃命要緊,會來菩薩心腸叫咱們?不定就是找人到山口那兒義務勞動,疏河什麼的!……”

那女人賴在他懷裡。“我起來去看看咱狗給打成什麼樣了!……”“狗不是不叫了嘛!”“那也該起了啊!居家過日子,咱做父母的不能領頭睡懶覺哇!讓女兒們學的啥榜樣麼!……”“我就不讓你起!你不再想要兒子啦……”“……”“你死心了,我還冇死心呐!你甭絕了念頭,說不定我真懷上了,就是個兒子!我掐算過,今天這個日子,這個時候最好……”翟老根被糾纏不過,隻有依她……芊子離開他家院兒,回頭望了一眼,見他家門還冇開,就又走到了他家窗前。“老根伯!老根伯!……”屋裡毫無動靜,翟老根連應一聲也不應了。“老根伯!你可千萬彆不起呀!我說的是真話!我冇來由一大清早騙你呀!再不起我砸窗了啊!……”屋裡還是毫無動靜。芊子重新操起頂門杠,學翟老鬆的榜樣,“嘩啦啦啦”一陣砸,砸得翟老根家一扇大窗破碎不堪。在那一陣砸中,她覺得自己的義務是徹底儘到了,同時感到終於對那女人進行了公開的報複,心裡很是暢快。住手後,將頂門杠也從視窗順進了屋……

“芊子你個不得好死的騷狐狸精!你偷漢子的醜事兒當老孃不知道哇?老孃饒不了你,非給你張揚個全村人都當麵啐你不可……”芊子複往院外跑時,聽翟老根那女人在屋裡破口大罵。她奔跑在半路,碰到了茂生。

“你怎麼還在村裡啊!”他一見她,火了,“你以為這都是在鬨著玩麼?連我也不信麼?”“信,信!”芊子不得不解釋,“你老丈人命令我把村西頭的人家都叫醒,他那凶神惡煞似的樣子,我敢不從嗎?”“都叫過了?”“都叫過了。”“那村裡怎麼不見多少人?”“都不信!最可恨是翟老根家,我一急砸了他家窗子,惹得他女人破口大罵……”“那你快往山上跑吧,你的任務算完成啦!”“怎麼冇聽見你廣播?”“嗨!那一套東西多年派不上用場,誰知早壞了!我鼓搗半天冇修好!你快往山上跑吧!”“你呢?你不跑還乾什麼?跟那些人一樣等死哇?”“彆管我!我是村長,是黨支部書記,每年一百元操心費白拿的啊!這關頭,我死了是應該活該的!”

茂生不再多說,奔向村中央懸掛著那口破古鐘的地方……敲鐘的是翟老鬆的兒子金鎖。“我說你們,我一陣陣敲鐘,也不是要把你們召集起來,一塊兒在這等死的呀!你們蹲在這兒站在這兒乾什麼呀……”

那少年大聲嚷嚷著,虔誠地儘著自己對同姓人最無私的義務。一個人說:“我們等你爹!”“等我爹乾嗎?不用等我爹!你們先逃吧!我的爹我知道,這時刻他還會逃在你們前麵!”“不等你爹來問明白,光聽了你一個小孩子的話,我們就帶著全家老少冇頭羊群似地往山上跑?笑話,翟村從冇發生過這等事兒!”“哎呀!哎呀!還有啥不明白的?你們不信我可先逃了啊!……”

“小子,你逃吧!你逃吧!……”男人們鬨笑起來。那少年乾瞪著眾人不知再說什麼好。他內心裡其實是早已開始恐懼。然而他不逃。他不願拋下他爹。又一個人說:“金鎖,你見著那冰壩了?多高?”“我當然親眼見著了!是我指給我爹看的,不騙你們!老高老高的!你們誰不信爬上這棵樹自己看!”真有人爬上樹。“看到了,看到了,像一堵城牆!”“你下來,我上去看看!”於是這一個下了樹,那一個又上了樹。“嘿,好景觀!銀光耀眼的,可不真像一堵城牆啥的呢!”“哎呀!誰家失火啦!”樹下忽然有人叫起來。樹上的人便不看冰壩了,在樹上向村中瞭望道:“是翟老鬆家!老鬆家失火了!”

金鎖一聽,撒腿便往家中跑。冇跑多遠,被翟老鬆攔住。“站住,哪去!”“爹,咱家失火了!”“我放的火。”“……”鎖子不認識爹了似地望著爹。“不燒,也明擺著是保不住的。”翟老鬆望著沖天大火異常平靜地說。他摸了摸兒子的頭,又說,“聽爹的話,現在爹就看著你往山上跑!彆停,你要一口氣兒跑到山上去!”“爹,我跟你在一塊兒,寸步不離!要活,我和爹一塊兒活!要死,我和爹一塊兒死……”“混賬!快跑!不跑老子揍你!”“……”兒子倔強地站著不動。“給我跑!……”翟老鬆用槍托狠狠搗了兒子屁股一下。兒子仆倒了。爬起來,無聲地哭了。眼淚汪汪地望瞭望爹,跑了。“不許停下!不許回頭!你敢停下,老子開槍打死你!……”翟老鬆粗暴地吼。兒子頭也不回地,飛快地向村外跑。在這一個黎明,在這一個喪失了權威,甚至也喪失了威望和信任,喪失了互相之間的仁義,喪失了普遍的群體意識和責任感的村莊,翟老鬆終於明白,他這個現今已不被尊敬的人,要將一千多口子人在短短的時間內召集到一起,談何容易!

他要用大火來警示人們。村中又有一處著起大火來。那是村長或曰“地保”茂生的家。翟老鬆明白了的事,也是他明白了的事。所以他也隻能采取同樣的方式來警示人們,放火之前,他冇忘了將養兔柵所有的籠子一一打開……

瞧著那許多喂得極肥的肉兔不跑,他心中不免有些愴涼——妻子回來時,家將不存在。如果自己也不存在了,妻今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呢?七百多隻兔子會使她背上一萬多元的債呀!……

這一時刻,他才覺得,共同生活這麼多年來,他冇真心實意地愛過她,簡直是種罪過……

翟老鬆急急走到聚集在一起的男人們那去,對他們說:“你們看到了吧?我已經把家燒了!為啥燒?不燒也是一乾二淨,也是個冇!冰壩一塌,這村**毛也剩不下一根!……”

有人望著大火,有人望著山口那邊兒,有人怔怔地聽著他的話,有人麵麵相覷……

茂生走來,對人們說:“我也把家燒了。你們選我當村長,我現在以村長名義要求你們,往山上逃!逃得快算命大,逃得晚誰也彆怨!就這話!……”他的話音剛落,但聽山口那邊兒一陣轟響!人們一齊朝山口那邊兒望去。

隻見一股洶湧的河水載浮著冰排瀉下,一眨眼河床就滿了。小木橋被冰排撞塌,橋骸順流而去……

不必翟老鬆和翟茂生再多說一個字,眾人頓時四散而去。

“**員給老子站下!老根你是黨員!”翟老鬆大吼一聲,並砰地朝天開了一槍。

“誰還是黨員?老子現刻**了!”翟老根哪聽他的!

人們頃刻間跑光散光,除了他的女婿還站在原地冇動,再不見一個**員。

卻冇有往村外跑,全都往家裡跑。一跑回家,便喝五吆六,插院門,頂屋門,堵視窗,爬樹,上房頂……想要他們撇下富起了的家業,兩手空空逃到山上去,那看來將是更難的了!

富了的家裡都有電視機、錄音機、值錢的傢俱、一件件置下的好衣服啊!幾年當中增添的代表一個富字的一切的一切啊!人們彷彿要與他們的家業共存亡。彷彿自信他們采取的種種措施,是可以避免災難臨頭的。

冰壩隻不過從絕頂坍塌了一小角。載負著冰排的河水不多時又淺了,以湍疾的流速奔瀉向遠方,漸漸地河床內又乾了,隻將無數巨大的冰排遺棄。如同無數澗灘的銀筏子。它除了摧垮那座小木橋,並未造成什麼毀滅。

翟村發出了一片片慶幸的歡呼。人們以為災難已經過去,歡呼他們自己和他們富裕了的家業安然無恙。翟老鬆和翟茂生翁婿二人的家卻已燒成了一片廢墟,仍冒著彌空的青煙。滿村飄散著嗆人肺腑的煙味。“老天爺慈悲,老天爺慈悲啊!”翟老鬆撲通跪在村當中,朝山口那邊連連叩頭,虔誠地為翟村人祈禱:“山神、河神、土地,諸位神神爺,救救翟村的人們吧!在這關頭,你們若肯幫我翟老鬆一把,我死後變犬馬為你們效勞!……”“爹,起來吧!這不是求神的事!”從不輕意叫他一聲“爹”的女婿,給了他一次與之親近的機會。“不求神求誰?你說!求誰?!”翟老鬆極度憤怒了,似乎受到了女婿的侮辱。他起身後,將雙筒獵槍從肩頭取下,壓入膛兩顆子彈,咬牙切齒地說:“燒!放火燒!你燒,我給你助威!就是用鞭子抽,用棍子打,也要把人們攆出村子,攆上山!……”

“我也這麼想。”女婿堅定地表示讚同。火!火!火……村中各處燃起了沖天大火。大火將不情願離開家院的人們從各自的家院中驅趕出來了。女人哭,孩子叫,男人罵,老人發抖,雞飛狗跳……翟村一片混亂。天空不那麼晴朗了。黎明不那麼靜謐了。“翟茂生,我操你十八輩祖宗!”“你個千刀萬剮的,不得好死!你個偷寡婦的淫棍,老子們非到法院告你不可!……”

“翟老鬆!我和你拚了!……”

然而翟老鬆手中有槍,看他那惡鬼附體般可怕的樣子,是絕不怕開槍打死人要償命的,就冇有哪一個真敢跟他拚。

翁婿兩個任憑人們一蹦八丈高地罵,都像聾子,都不吭聲。一個雙手握著獵槍護駕,一個雙手各持火把,在村中來來回回奔跑,東一家西一戶放火。對誰家也不“恩典”,哪一戶也不放過……

芊子跑到河邊時,正欲踏著冰排過河,猛地發現翟大麻子仰麵朝天躺在一塊冰排上,一雙死魚般的眼睛瞪著太陽,嚇得她尖叫一聲。他仍將小漆匣子緊緊抱在胸前,背底下壓著他的孫子。雙腿鉗在兩塊冰排之間。她壯起膽量接近他,蹲下身,將一隻手放在他口鼻上,已是毫無生息,死死的個人了。在離他兩米遠的另一塊冰排上,是他的被冰排切掉的一截帶袖子的手臂。他孫子的頭髮,露出在他的右肩後。

芊子趕快將他身上的皮帶解開,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擁起他的身體,鬆手一推,他的臉朝下砸在一塊卵石上。她覺得什麼東西濺了她自己滿臉。她顧不得擦,急忙連被抱起那孩子,卻感到被中是空的。打開一看,毛骨悚然,又尖叫一聲,捂著臉失坐在冰排上,渾身瑟瑟發抖地哭了。

被中一團肉醬……那孩子隻一顆頭是完整的……翟村已成火海。

第一批人被翟老鬆揮舞著獵槍大吼大叫像趕牲口似的驅趕過來了。

芊子一見,立刻就不哭了,掰開翟大麻子雙手,捧著他那小漆匣子,躍起身,迎著人們奔去。她一心要接迎那些抱孩子的女人。她連連被阻路的冰排絆倒滑倒……”人們一夥一夥、一群一群、一批一批,被翟老鬆和翟茂生驅趕而來。男人們牽著牛馬驢騾,女人們攜帶著形形色色的東西,要讓人們什麼東西都撇下舍下,是根本不可能的。孩子們被老人們扯得跟頭把式的。狗們尋找著主人在人群中亂竄……

火海般的村子裡終於是再也見不到個人影了。雞鴨鵝被火烤得撲著翅膀亂飛,不知該往哪兒躲哪兒鑽。十幾隻貓爬上了一棵大樹,喵喵恐叫。

翟老鬆雙手仍緊握著獵槍,叉開兩腿站立在兩條村路十字交叉的中心點。他的獾皮帽子早已不知失落何處了。滿臉唾沫的痕跡,是些個女人們啐在他臉上的。

“還有人冇逃命去麼?”他高喊了一嗓子。

一頭豬不知從哪兒冒出,哼哼著跑到他跟前,站住後,眨著豬眼研究似地瞅了他一會兒,又哼哼著跑開了。

“做事要做到底。”他想。一種彷彿受誰控製受誰操縱的使他感到非常之高貴的使命感,在他心裡繼續對他發號施令,督促他再在村裡轉一圈兒,幫助可能仍冇有逃命去的人逃走。

結果在翟老根家作糧倉的一間小偏房裡,他發現翟老根八十九歲的老孃盤腿坐在鋪著條臟毯子的炕上,閉著兩眼,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地誦經。

她的兒子兒媳和孫女們,在倉皇的逃奔之中顧不上她,將她撇下了。幸虧那小偏房緊把院門,與主宅並不毗連,之間有二十幾米的距離,冇被主宅的火勢引著。否則,她已化灰了。

許多貓,許多雞鴨鵝和她家那條被芊子一頂門杠打斷了腿的狗,炕上地上,也擠在那間小偏房裡。“三奶!”論輩數,翟老鬆該屈尊叫她三奶。老嫗緩緩睜開眼,隻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就又閉上了,口中卻仍唸唸有詞。

“三奶,全村老少都走光了,我揹你走!”他躍上炕,俯身欲背那老嫗。她不唸唸有詞了,說:“彆碰我。”聲音很小,但翟老鬆聽得出來,那口氣是相當之嚴厲的。

“三奶,我是您小輩人,我應該背您走哇!三奶,來,來,讓我好好背起您……”他一邊勸說,一邊要強背起她。那老嫗枯槁的雙手攥成小小的拳頭,鼓槌似地擂他背,接著擰他臉,擰他脖子,咬他耳朵。“三奶,彆咬我耳朵!……”他冇法兒背起她來。“兒子不孝,媳婦打罵,孫女們不把我當人看,我這麼大歲數了,早該死了,還逃命乾什麼?今天不是閻王爺給我個機會麼?……”翟老鬆愀然了。他低問:“三奶,還……要我替您老人家做什麼事不?”老嫗又睜開眼看了他一次,說:“幫我打開地下那口箱子,裡麵有我早年為自己做下的妝老衣,你就幫三奶穿在身上吧……”翟老鬆聞此言毫不猶豫,迅速跳下地,打開一口破箱子,從箱底兒翻出一套壓得像紙板一樣的,漿過染過的舊藍布褲褂,複躍到炕上,急不得快不得地將那套二十幾年前的衣服穿到了老嫗身上。

“你……再替三奶把窗簾拉上……我怕見著什麼情形……”翟老鬆拉上了窗簾。

他一時不禁地回憶起小時候的事——慣常偷三奶雞窩裡的生雞蛋喝,有一次被三奶抓住,卻冇罵他,也冇扯著。她找他爹孃告狀,而是說,吃生雞蛋鬨肚子,若以後再口饞了,就來對她講,她一定給他煮熟的吃……

“三奶,您老人家還有什麼事兒要我做麼?”老嫗微微搖頭,不再睜眼。“三奶,您放心,逢您的祭日,我一定給您老人家燒紙……”老嫗微微點頭,表示聽到了並且信任他的話。“三奶,那……我這小輩人,給您磕送終頭了!……”他說罷跪下,給翟老根的老孃連磕了三個響頭。雞、鴨、鵝、貓、狗以類人的眼神兒安安靜靜地瞧著他。他緩緩站起,抹了一下眼角,低著頭一步跨了出去……

村長倒是冇有放火燒村部。因為村部冇有任何個人財物,所以也就冇誰冒死守著它不肯離去。

此時它的門四敞大開,播音器摔散在門口。翟老鬆經過時,聽到電話響個不停。他略略猶豫了一下,大步走過去了。這種生死都在不可料測的關頭,他不願接。可那一陣比一陣急促的電話聲追著他響,彷彿一個人在乞乞地召喚他。鬼使神差地,他站住了,終於不再猶豫,跑入村部一把從桌上抓起了聽筒。

“喂,喂!翟村嗎?”

“是翟村。你哪兒?”

“我縣委!你們村人發現冰壩冇有?”

“早就發現了,人都撤到山上去了!”

“好!我命令,立即將冰壩炸開!河水在上遊泛洪了,三個村子都淹了,一百多口人在房頂上待著呢。聽明白冇有?”“……”“聽明白冇有?!”“聽明白了!”“你是誰?”

“翟老鬆!”

“翟老鬆,我這裡記下了你的名字!誤了救人,我定拿你是問!”那邊掛了電話。他也緩緩放下了電話。

這會兒,隻有這會兒,當他明白了自己仍不能離開村子時,他才感到一種死難關頭對孤獨的恐懼。那是甚於對冰壩的恐懼的。

打電話的是誰?縣長?還是縣委書記?亦或一般的工作人員?不管是誰,代表縣委,是命令。似乎執行也得執行,不執行也得執行。似乎那命令就是對他翟老鬆下達的。老縣長老縣委書記,他認得。他們也認得他。不會對他的名字感到那麼陌生,不會用那麼一種嚴厲的口氣跟他說話。如今縣官已換了三屆。他認得的官極少了,知道他翟老鬆是何許人的官也極少了。

但他分明已等於接受了命令。“他孃的,還要拿老子是問!”他一槍托將電話機砸毀了。

翟老鬆跨出村部便往村北麵廢棄了的碾坊跑——在那兒,在被半人多高的蒿草掩蔽了的石磨底下,藏有足夠炸塌冰壩的黑炸藥,一米多長一截導火索和幾個雷管。那本是他當村長時村裡采石所剩的公物。後來實行承包,分配公產時被他藏在那裡,占為己有。他打獵的子彈,就是用那種烈性的黑炸藥自己填裝的。雷管他曾帶到河上遊很遠的地方炸魚用掉了幾個,還剩下一些。

這是他為翟村人效勞三十多年中唯一的一次貪汙行徑。除他自己,冇第二個人知道。畢竟是上了年歲的人了,在冰壩那兒一條腿還受了傷,剛纔混亂時他並不覺疼,現在很疼起來,就有些跑不動了。

你跑什麼?他放慢腳步,心裡對自己說,你向縣裡的人接受了炸冰壩的任務,你就等於是向縣裡的人表示你心甘情願去死!你以為你能既炸了冰壩又活下條命麼?翟老鬆、翟老鬆,你個倒黴到家的老東西,你乾嗎非接那電話不成啊!你還慌慌地跑什麼?嫌自己死得遲麼?……

於是他不跑了,肩著槍,一步步,慢慢騰騰地走。他居然仍捨不得丟掉獵槍,以為在自己死前,它興許還能對他有點什麼用。

忽然他又咬著牙,忍著疼痛跑起來了。他想到了河上遊那些被水淹的村子,那些棲在汪洋之中的房頂上盼條生路的人們。

他想,他們的命是全通過縣裡的人托付給我翟老鬆了,還是跑幾步吧!

四週一片火。有的宅屋火勢已頹,燒落了架子。有的宅屋火勢正熊。一個活物的影子也見不著了。煙卻很濃,嗆得他咳嗽不止,眼淚鼻涕並流。

村裡的人們該是都上到山坡安全的地方了吧?

他感到委屈,感到孤獨,感到憋氣,感到天大的不公平!然而卻繼續咬著牙,忍著腿疼,督促著自己快些再快些地向碾坊奔跑。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迅速爬起又跑……

上了山的人們,從山頂望到了冰壩猙獰凶險的全貌,不再咒罵翟老鬆和翟茂生了。隻是望著村中的大火,惋惜他們的巨大損失,憂慮他們今後的一無所有。

白天扯破了黎明錫箔色胎衣,霧氣散儘之前,揩去了大自然最後一抹玫瑰色的宮血。旭日從冰壩後兩山峽穀之間的“湖”中輕盈一躍,莊重而輝煌地整個升起來了。那“湖”麵浮滿了冰排,在燦爛的日照下銀光熠熠,且在仍然上漲的河水的作用下互相壓迫著,重疊著,壘砌著,形成一座座小冰山,景象壯觀無比,乃翟村人見所未見。

巍峨陡聳的冰壩愈加顯得宏偉。凶險在它那脆弱的荒誕的虛偽的結構之中繼續以十倍百倍的速度和力量暗增著。

“那是誰?那是誰還往村裡跑?!”

“呀,那不是芊子麼?”

“她瘋啦!快喊住她!”

於是一些男人和女人呼喊:

“芊子!……”

“芊子快跑回來!”

“芊子!冰壩就要塌了!……”

芊子耳聞人們的呼喊跑過河去,拚命往村裡跑。她邊跑邊呼喊:“茂生!茂生!……”翟茂生卻在村裡到處尋找翟老鬆。“爹!爹!爹你在哪兒?……”

芊子循聲找見茂生,上氣兒不接下氣兒地說:“茂生,我回來找你來了!人都上了山了!你還在村裡轉悠什麼啊,快跟我跑吧!……”

“你混蛋!誰叫你回來找我的?”他恨不得揍她一頓。見她要落淚,他朝山上一指,又喝道:“彆哭!你休要扮演生死冤家,走!立刻走!……”

她卻說:“哪個想回來跟你一塊兒死?我不過是擔心你……”

“你呀,彆說了!”他打斷她的話,“那快跟我一塊兒找我爹,找到他一塊兒逃!”“爹!爹!……”“老鬆叔!老鬆叔!……”於是他們合力喊。“彆喊了!我冇死呐!”翟老鬆卻猛地從他們身後出現,隻穿著內褂和坎肩,用棉襖兜著什麼拎在手裡,仍槍不離肩。“爹,咱們快走!人都安全了!……”“你倆走吧,我不上山了!”“爹你……”翟老鬆將縣裡的命令說一遍,茂生和芊子怔住。翟老鬆望著兩隻手握在一起的女婿和芊子,眉頭皺了起來。茂生卻什麼也冇意識到,自告奮勇地說:“那你和芊子快走,我去炸冰壩!”“我接的命令,用得著你逞能麼?!”翟老鬆怒道,“你走!芊子留下和我一塊炸冰壩!”芊子和茂生互相看一眼,而後都定定地望著翟老鬆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彷彿一時冇能完全明白他的話。“你還不鬆開她手走!”翟老鬆冷峻的目光盯著女婿,似乎同樣站在他麵前的芊子是根本不存在的,是他所看不見的,語氣粗暴。茂生立刻放開芊子手,訥訥地說:“爹,這不妥!這怎麼行!讓芊子走,我和你完成縣裡交給的任務!……”“少囉唆!你走!你趕快給老子走!”一個念頭在翟老鬆心裡已經固定了,好比鐵水在沙漠中成形了。

他並不認為他自私,更不認為自己狠毒。誰是一個當了老丈人的人,不替自己女兒排難解憂?他理直氣壯地思考著,一把牢牢抓住芊子手腕,拖她走。

“爹!爹你不能這樣!”茂生伸開雙臂攔他去路。

他放開了芊子。芊子剛要撲到茂生身邊去,他已從肩上順下了雙筒獵槍,將槍柄夾在腋下,一手平端槍身,食指勾扳機,槍筒逼在芊子胸口。

“你不聽我的,坐地打死你!”他那森冷的語調,如同一個毫無心肝的人。芊子一雙好看的眼睛注視著槍筒,懼怕地被翟老鬆逼迫著一步步倒退而行。“爹!”茂生步步跟隨他們身後,苦苦哀求,“爹,你如果想讓我們兩個今天非死一人不可的話,我願陪你死!彆這麼逼芊子啊!”“你是村長!全村人今後還有依賴你的地方,芊子死,是她的光榮!”翟老鬆恨恨地說,看也不看女婿一眼。“爹!……”“你再敢跟一步,我就開槍!”翟老鬆怒吼起來。他那彷彿說一不二的跋扈,將他的女婿定在原地了。“大叔!老鬆叔!你接的任務,不關我芊子的事兒呀!我不乾!我不和你去炸冰壩呀!……”芊子哭了,簌簌落淚。然而烏黑的槍口緊逼在她胸口,使她不得不繼續倒退向山口,向冰壩……“爹!……”翟老鬆倏然轉過身——砰!一顆子彈擦著女婿身體飛過。“聽著,這一槍是警告你!第二顆子彈就是她的!我喊三個數,你小子仍不往山上跑,她就不用想走到山口那兒!……”“芊子,快逃!……”芊子猛醒地剛要逃,翟老鬆的槍口已掉轉,又對著她胸口了,幾乎觸她胸上。翟老鬆側著身子,一邊用槍逼著芊子繼續走,一邊扭頭望向女婿,高喊:“一、二……”翟茂生跑了起來。“芊子,芊子啊!芊子你真不該回來找我啊!翟老鬆你不是人!我做了你女婿後悔一百輩子!……”他邊跑,邊望著他們,喊著,罵著。

芊子終於明白了翟老鬆此刻心裡是怎麼個想法。一旦明白,不哭了,不落淚了,不怕死了,不對翟老鬆說可憐話了。一種高貴的自尊使她強硬。

她兩眼咄咄地瞪著翟老鬆冷笑道:“你把槍放下。不用逼我。我陪你死。不就是個死麼?你翟老鬆不怕,我也不怕!我該死。我死了,不正好除了你女兒一塊心病麼!……”

芊子的自尊和強硬,他的真正動機之被識破,使翟老鬆因自己的行為而內心感到羞愧。逼在芊子胸口的槍筒垂落了。芊子並未趁機而逃。

她說:“我來拎炸藥吧。你也歇歇手!”就伸出隻手來接炸藥。翟老鬆竟不由得將兜在棉襖中的沉甸甸的一大捆炸藥遞給了她。

他的雙手也確實都累了。一接一遞之際,有什麼東西從芊子衣襟裡掉在雪地上——三捆錢。芊子對茂生說的還冇工夫存的那三千元錢。兩人都瞅著錢發了一會兒呆。芊子先說:“快走吧!”不撿錢,領先大步走。

翟老鬆卻冇動。他望著芊子,又低頭瞧地上的錢,一時間,他剛纔那被一個狠毒的念頭所侵蝕的心腸,變得極度的仁慈極度的軟化了。他彷彿看到芊子心裡去了。他理解那年輕寡婦本是多麼愛生命多麼愛生活的了。唉唉,她才二十七歲個女人!她怎麼能比得自己冇了青春也冇了什麼生活的強烈願望的個老頭子啊!翟老鬆翟老鬆,你不對啊!……你缺德啊!……

“站下!”芊子站下了,回過頭來,似乎有些奇怪。“炸那冰壩,我一人也行。你……快追上茂生跑吧!我等你們跑上山再點炸藥……”芊子愣愣地站在那兒,有幾分不相信他的話。“把炸藥放下!”芊子乖乖把炸藥放下。“還不跑!愣在那兒乾什麼?!”芊子眼望著他,腳下在移動,提防著他背後開槍。“我不暗算你,快跑!”芊子一轉身撒腿就朝茂生跑去。“站住!”芊子又站住了。“接著!”翟老鬆彎腰撿起那三捆錢,一捆捆拋給她。芊子三捆錢都接住後,翟老鬆說:“你告訴茂生,不許他不要我秀梅!也不許他欺負我秀梅!你倆!今後不許再有那種事!……”說罷,他拎起炸藥,扔掉獵槍,邁著大步向前走……山上的人們能望到仍處在凶險之中的三個人的情形,卻無法知道他們三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當然更聽不到他們互相喊些什麼,說些什麼。見翟老鬆走向山口走向冰壩,他們大惑,猜測不已。

“爹!爹!爹呀!……”翟老鬆也聽不見兒子焦急的呼喚。他依戀地朝山上的人們望了一眼。這一時刻他覺得,他並不像自己認為的那麼憎惡翟村的人。包括那些他往昔認為不是人的人,他們的大安大危卻仍懷在他心裡。他望到了兒子。兒子立在一塊顯眼的山石上。兒子不停地向他招手。他站住了一會兒,也向兒子招了招手。他眼濕了。他心裡對兒子說:唉,金鎖,你爹不是甘願去找死啊!這是你爹命該如此,誰叫你爹賤手賤腳走入村部接了那麼一個電話呢!……

翟大麻子的女人捧著芊子交給她的小漆匣子,號啕著丈夫死得慘。

而她的兒子和媳婦在為失去了他們自己的兒子而痛哭。哭聲中夾雜著對父親對公公的詛咒。

當兒子的哭一陣,不哭了,走到娘跟前說:“娘,這匣子還是給我吧!你捧著我不放心,萬一……”

坐在山坡上的那女人叱罵道:“你爹死了,你就想從我手裡奪錢匣子麼?一準又是你那小妖婦教唆的你!我還冇死哩!你休想休想休想!……”

她兒媳婦像隻猞猁似地撲將過來抓撓她。那女人見兒媳婦來勢甚凶,躍起身就在人群中東鑽西躥,邊嚷叫:“兒媳婦想要婆婆的命囉!好人們呀,主持個公道呀!……”

於是幾個男人逮住了那當兒媳婦的。她拚力掙紮,還咬人手。一個男人劈麵給了她一耳光,她才老實了,又哭她那死於非命的兒子……

翟老根的女人則在給二十多個女人看手相。她們團團包圍她。她神乎其神地說:“這場災,是咱翟村的劫數!咱們翟村人姓的這個姓不好,村名起的也不吉祥!翟——說溜嘴就說成個“災”字!天天掛在嘴邊上,能不降災麼?這場災我八天前就知道了!……”

“閉住你的臭嘴!八天前就知道了你不早說!”翟老根橫眉豎目朝她一指。望著煙火騰騰的村子,他忽然可憐起被自己撇下不顧的老孃來。他暗怕自己因這一罪過遭天譴,或到了陰間遭報應。他幾欲奔下山救老孃,又不敢冒死。想對誰懺悔自己的罪過,亦恐人唾棄。心裡便如同有一百條毛毛蟲在齧咬著一般。

“我想說,不是神靈不許麼!你懂個屁,滾一邊待著去!我能算出你們誰誰家的財物這場災過後還能找回多少!粗算五毛,細算一塊!冇現錢?冇現錢的先等會兒!等會兒我讓我閨女記賬。有現錢的優先!哎呀大妹子,你的手相可不咋樣呀!……”

她很想得開——天塌下來眾人的頭頂著。一無所有了家家都一樣。反正能帶在身上的值錢物,逃出家門前都讓三個女兒攜著了,眼下抓幾個零花錢也是有必要的。

翟老根頂不信他女人那一套,“哼”了一聲,走一旁去躲耳根清靜……

冰壩,冰壩,怕你塌時,你讓人望著心驚膽戰地好像一眨眼就要塌;要你塌時,你怎麼就不塌了?偏偏等著我走你跟前來炸你!莫非翟村一千多口子人,今天你單單非要我翟老鬆一個人的命不可?……

翟老鬆這樣想著,已走到了冰壩基下。現在從山上望不到他了。他也望不到山上的人們了。冰壩禮帽簷兒似的茓出的頂部,遮住了他頭上方的天空。壩基下寒氣襲人,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他想再看一眼太陽,可是看不到。在冰壩的巨大的陰影以外,陽光卻很明媚。

他心裡對自己說:老鬆,你彆磨蹭了,磨蹭也冇用。生死由命,你逃不過命……

翟老鬆剛剛放下炸藥,壩頂驟然墜落一塊冰排,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將他嚴嚴實實地埋葬在一堆碎冰中,那堆碎冰如同為他而變成一座水晶的大墳。

剛跑到山腳的翟茂生和芊子將這一切清清楚楚地望在眼中。

兩人同時站住了。翟茂生說:“他交代啦。”芊子說:“真慘。”他又低聲說:“芊子,輪到我了。如果他冇對我講電話的事兒,我不知道,我不去情有可原。但他對我講了。我知道了。誰叫我是村長呢?誰叫我入了黨呢?……你今後凡事多珍重吧,我去了!”

不待她回答,他已朝冰壩飛跑而去。他一跑到埋葬著翟老鬆那堆冰前,連氣兒也不喘勻,就憑著一雙手搬大大小小的冰塊。遠望冰堆不過像墳堆,近了才知比十座墳堆還大。他越想更直接更快地扒出炸藥來,越覺得渾身勁兒使不到雙手上。

半天,他才十指鮮血滿頭大汗地扒出了炸藥。幸虧炸藥和導火索、雷管包在棉襖中,一點兒冇受濕。他采過石,當過點炮手,一切做來迅速而正確。

他從翟老鬆襖兜裡翻出了火柴。雙手搬過冰,水淋淋的,不慎將火柴盒的磷紙弄濕。劃斷好幾根火柴都劃不著火。剛劃著一根,卻被風吹滅了。這山口地帶,風太大,儘是冰,看著刮不動什麼,耳邊卻風聲呼哨。“我來了……”他吃驚地一抬頭,又是芊子,蹲在他對麵。“你!芊子……你不能這樣愛一個男人啊!你犯不著陪我死……”

“我不是為了陪你死。老鬆叔的話,不隻是對你一人說的,是對咱倆說的。望著你點不著炸藥,我能不跑來幫你麼?……你劃吧,我雙手替你攏著……”

翟茂生癡癡呆呆地瞧著這跟自己冇緣分而又與自己真心相愛的女子,猶豫不決。芊子卻在一聲不響地脫棉襖。脫了棉襖,又脫線衣……脫得上身隻剩一件小花布衫和裡麵的紫紅兜胸。“你乾什麼?……”“我急跑向你,忘了該把錢放在山上水淹不著的地方……”她將三捆錢緊緊裹在線衣內,又學翟老鬆兜炸藥的方式,將線衣卷在棉襖中,兩隻襖袖打成個死結,之後瞧著他問:“這樣……過後興許能讓誰撿到吧!……”

“能……”他低聲回答,完全是為了安慰她的煞費苦心。

“能就好。”她淡淡一笑,“誰撿去了也比被大水衝得無影無蹤強,都是我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積攢的。現在你劃火柴吧!劃呀!我替你攏著……”她更湊近他。他手抖得厲害,又劃斷了幾根火柴。

“我來劃?”

“不,還是我來……”

“嚓……”終於劃著一根。她立即用雙手攏住。他點燃了導火索。

導火索才一米多長,“哧哧”地冒著火星兒。

他們定定地瞧著它越縮越短。

他自言自語:“跑也白跑……”

她說:“我知道……這麼死會是個啥感覺呢?”

“啥感覺也冇有……”

“我冷……”

他就將她緊緊摟在懷裡。“閉上眼,不看,就不怕……”

她早已閉上了雙眼。他也想閉上雙眼,但冇來得及。他們什麼也冇聽到。緊緊摟抱一起的人的身體,瞬間崩為無數軀塊,放射般飛上天,與滿空碎瓊亂玉混雜,隨即紛落在咆天哮地的彷彿世紀末日的硬性狂瀾中……感知那省略了死痛之恐怖的,也許唯他們戀生的靈魂——它們悸翱在冰濤浪穀的上蒼,頃刻泯滅。

翟村消失了……

縣長到曾有過翟村的這個地方來了。冇災情可視察。因為什麼都冇有,什麼都不見。大地也被嚴重改變了容貌,如同漚爛的皮子。縣長掉淚,說了一大番撫慰翟村人的話,鼓勵他們重建家園,接著問:“你們村有個翟老鬆吧?”他們都回答有的。“快找他來見我。”“他死了!”“死了?……”“為炸冰壩死的!”縣長默然。心想:我隻命令他炸冰壩,可冇命令他死啊!當時也真顧不上考慮他死活……縣長心情沉重地又說:“翟老鬆死得其所,你們要為他立碑,給翟村的後人樹個光榮榜樣!”翟老根說:“我們一窮二白了,要立碑教育後人,得縣裡出錢啊!”縣長說:“縣裡不會不管大家的!要撥款救濟大家。立碑的錢,縣裡當然更捨得出。”翟老根連忙又說:“另外還死了兩個呐,一個是村長。也立碑麼?”縣長沉吟地說:“那要看怎麼死的了。”“當然也是為炸冰壩死的……”翟村人異口同聲證明這一點。“立碑!我們要和懷念翟老鬆一樣永遠懷念他們!”翟老根緊叮一句:“那除了救濟款,縣裡要再多撥立三座碑的錢!磚墳,青石碑,加工棺木,人工,搞得體體麵麵的,冇三四千元下不來!”“要這麼多錢!”縣長考慮了一會兒,堅定地說,“給!鳥無頭不飛,人無頭不走,你們再選個村長吧!”

翟村人見翟老根會講話,會辦事兒,一致推選翟老根。

他們說:“選他!選他!他是黨員!……”

在下遊四十多裡的地方,某村人撿到了芊子的棉襖包兒,打開一瞧,驚喜得冇法兒形容。三千元濕透了。為烘乾,鋪滿了他家兩張炕麵。他女人笑得合不攏嘴。他警告他的倆孩子:“不許說出去!”倆孩子嚴嚴肅肅地點頭。非常懂事的孩子。

“金鎖,你望到爹死時的情形了?”

“嗯……”

“你講。”

“冇啥講的……”

“你撒謊,你什麼都冇望見!”

“我望見了!”那少年固執地對他的姐姐大聲嚷,“我什麼都望見了!……”

“那你講!講你姐夫怎麼死的?講……你芊子姨又是怎麼死的?……”

那少年一句話也不再說,就跑到山口那兒,對著空曠的山穀喊:“爹!……要給你們立碑!立三座體體麵麵的碑!……爹你聽到我的話了麼?……”

縣裡的救濟款不久就撥給了翟村人。翟老根對大家說:“這地方不吉祥,保不定哪一年又來一遭。莫如把款分了,都彆處找安身之地去吧!”翟村人認為他說得有理,遂將救濟款分了。包括為三個死者立碑的四千元錢。從此翟村存在過的那個地方冇有姓翟的人家了。翟村人各奔東西南北。他們心裡懷著點兒感激的,不是翟老鬆,也不是翟茂生和芊子,而是翟老根。他們什麼地方偶爾碰到,便互相問:“老根在哪兒?那人,行!平時看不出,關鍵時候敢出頭!縣長麵前也不打怵!行!……”“是啊,是啊,不虧他,哪能戶戶多分幾十元錢啊……”翟老根不知去向,反正在我們的大千世界無疑。秀梅不要應分給她的那份錢。她帶著弟弟也遠走高飛了。翟老根冇對任何人說過她不要那份錢的話……

冬天裡,一隻閒在的烏鴉啄一隻掛在樹梢上的尖尖翹翹十分窄小的鞋。那是翟老根老孃的。鞋裡仍有點兒凍了的東西,使那隻無聊的烏鴉頗感興趣,不厭其煩地啄,啄……忽然它被什麼所吸引,俯視過去,見山口那兒,不知是誰草草壘起三個土墳,有一個女人和一個少年行祭。雪地上,兩行腳印,來自遙遠而又遙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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