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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1

作者:梁曉聲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8 08:40:50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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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看!”

“我的天……”

翟老鬆呆住了——在黎明濕漉漉的霧障中,在左盔山和右盔山之間的峽穀裡,巍巍然呈現一道銀色大堤,宛若飛來絕壁,落地城垛,將世界向翟村人朝朝掛出太陽的那一條垂空給擋嚴了。

“爹,是啥呀?”

“冰……壩……”

“爹,冰壩又是啥呀?”

“……”

“昨兒晚上咱們入山還冇有啊!”

“……”

翟老鬆被驚懾在那兒,想扯兒子轉身跑,卻兩腿發軟。四周是出奇的靜。冰壩閃耀著幽藍的神秘的光。最初的奇詫猛抽搐一下,瞬間變為巨大的恐怖,從來不知害怕是什麼的翟老鬆心悸地打了個哆嗦。他下意識地從肩上取下了獵槍,好像迎麵碰到一頭熊。吊在槍筒的兩隻野兔,落在鬆軟的雪地上。

“爹,你……”

“快去找你姐夫來!”說時,他那雙被狐皮帽子齊眉壓住的老眼,異常警覺地凝睹著彷彿堅不可摧的岧嶢陡聳的冰壩。他那怵栗的語調向兒子傳遞了他內心巨大的恐懼。忠實的獵狗的黑鼻尖,在空氣中唏唏嗅著,似乎也嗅到了某種威懾之物近在咫尺,豎起耳朵,嗚嗚低吠。

“爹……它,了得嗎?……”

“快去!”

兒子撒腿便跑。恐懼如同遮天巨手,以泰山壓頂之勢徹底將老獵人壓垮了。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林子裡濡出更濃的霧,悠悠盪來,冰壩幻象般漸漸逸去。他揉揉眼睛,側耳聆聽,四周並非那麼靜。從奶汁似的濃霧中隱隱傳來斷續的聲音——哢……哢……哢嚓……哢……好像一座百丈大廈緩緩坍塌時壁傾基裂的悶響。那種聲音使翟老鬆驚心動魄。

獵狗突然發出暴躁的吼叫,攜著股桀驁不馴的狂怒之飆衝向凶險的霧障。“賽虎回來!……”它不回來。翟老鬆迅速往槍膛裡壓了一顆子彈,連瞄也冇瞄,“砰”的一槍就將心愛的獵狗撂倒了。他眼見它在疾奔之中向上一躥,緊接著頭頸耷拉下來,身體在半空一卷,兩條後腿不可思議地甩到前麵去,黑皮領子似的掉在地上,隨即伸展開來,一動不動了。

“賽虎……”他難過得想死。他不能任由獵狗向那冰壩挑戰——一隻蛤蟆的撞擊,也興許會使那巍峨的冰壩崩潰於一瞬。他這麼認為。這亦正是冰壩一旦形成的可怕之處。恐怖在他內心裡無邊無際地擴散。濃霧飄去,冰壩又現。他將它看得更清楚了——一層壓一層的冰排,重重疊疊,齜出一列列獠牙般的望去鋒利無比的銳角,白森森上下參錯。初看那麼壯觀,細看那麼猙獰。翟老鬆感到,槍響後整個冰壩震了一下,顫巍巍的。其實它巋然不動。

朝暾的深暈如橘紅色美酒,徐徐從冰壩乃至兩山後漫染上來,將冰壩映得金碧輝煌,折射彩虹般光芒。死亡之虹巍峨而險惡,壯觀而虛偽。兩山峽口上遊,大河浮載萬千冰舸,無時無刻不在聚集著一股股報複性的摧毀性的力量,勢在沖垮它。冰河一瀉十幾裡碾過的地方,還會留存下點什麼呢?……

十幾裡遠的事翟老鬆操不了那份兒心啦!但翟村就在他背後啊!

男女老少一千多口子人啊!冰壩它還能撐持多久?也許不等兒子跑回村裡,轉眼之間便會崩潰了吧?老天爺保佑啊!地藏菩薩顯靈啊!一輩子冇信過神冇信過鬼的翟老鬆,虔虔誠誠地為每一個翟村人,也為他自己和他的兒子祈禱。

他想站起來,不僅兩腿不聽使喚,全身都癱了。他曾聽上輩人講過冰壩的厲害。那還是光緒年間,冰壩在峽穀間形成,河床被堵斷,上遊的冰塊越積越多,太陽一出,冰壩崩融,將大小四五個村子從這片土地上剷掉了。好比拾糞人冬天從雪殼上剷起一攤攤牛屎那麼徹底。互相沖撞的冰排切割人的身體如同用鍘刀鍘一樣!鍘斷再碾,磨盤碾豆似的。

過後連截有形有狀的胳膊大腿也找不見。一群群烏鴉隻得費事地從泥漿中東一爪子西一爪子撥拉出人肉塊叼食……

可憐的賽虎,你死得好冤枉好糊塗,你千萬彆恨我翟老鬆啊!……賽虎,賽虎,翟老鬆也許比你死得更慘,一千多口子人也許都比你這條狗死得更慘啊!……

哢……哢……哢嚓……哢……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現在是聽得更為真切了。彷彿有萬千張嘴在冰壩後麵一時比一時更加緊張地啃……哢嚓……哢……哢……冰壩最上層,一塊突出著銳角的巨大冰排,受到一種力量的撞擊,猝然滑動,結果一半懸空,一半擔在冰壩的邊緣,蹺蹺板似的扇悠著。又被撞擊了一下,終於翻轉著驟落。“轟”的一聲,摔成四塊八瓣,碎瓊亂玉飛濺。空中一片美麗的閃閃爍爍的珠璣。

翟老鬆那顆心跳到了嗓子眼兒。嘩……嘩……被阻的料峭早春的河水,一陣陣倔強地湧出壩上。順著陡聳的冰壩流淌,洗刷著冰壩一排排尖牙利齒。好像洗刷乾淨是為了饕餮人肉。

那壯觀而猙獰的冰壩這時看上去如同龐然鯊齶。嘩……嘩……翟老鬆眼見齊壩之水,又輕而易舉將幾塊巨大冰排壘到壩上。他呆似泥俑。我的娘……他的靈魂亦開始打哆嗦了。他回頭望一眼,十四歲的兒子也正呆呆佇立在村前那座小木橋上望他——顯然由於他開槍打死賽虎。兒子的興奮大大多於恐懼。兒子冇聽說過冰壩的殘忍和厲害。它大概是兒子連在夢中都不曾見過的奇觀。

而翟村仍靜溫地安睡在一片窪地之內。尚冇有一戶人家的煙囪冒起炊煙。一個月後纔是農忙季節,眼下是男子漢們在被窩裡早早晚晚戀女人的大好日子。他們正摟著女人在黎明時分的慵懶中睡回籠覺。

翟老鬆朝兒子揮手。兒子反而往回走。他被激怒了。

“快去找你姐夫來!要不老子也一槍撂倒你!……”

他恫嚇地朝兒子舉起了槍。兒子不怕,往回跑。

“你個孽種!”

他嘟噥著,又往槍膛裡壓了一顆子彈。砰!……

兒子站住了,害怕了,一轉身跟頭把式地蹚著深雪奔向村裡。其實他朝半空開槍。

他從自己內心驅除一些恐懼,掙紮了起來。

他望著冰壩猶豫一陣,提著獵槍,緩緩地一步步地走向壯觀而猙獰的銀色大堤,好像那支獵槍,是一根能夠使他在冰壩驟然崩潰之際得以自救的魔杖。

他想要知道那銀色大堤是否果真如他所猜測的那麼脆弱,亦或堅固得很——翟村的千把口子人可就來得及逃命了!老天爺保佑啊,但願如此……

走到獵狗跟前,他不由得站住了。昨夜入山他本是為結果一頭老狼,那狡猾的畜生卻未出現。兩隻野兔是獵狗逮住的。一條好獵狗哇!有人曾想出四百元高價買去,他冇賣,還罵了那人。

他蹲下去。獵狗那雙死後的眼睛,困惑而悲慼地瞪著他。子彈從獵狗左前肋射入,從脖子右邊穿出。一顆填足了黑色炸藥的“炸子”,為屢次犯村的老狼預備的。它幾乎將獵狗脖子炸斷,僅剩破碎的皮將頭和身子連在一起。白皚皚的雪地上一攤殷紅的血,業已凝固。他罪過地撫摸著獵狗屍體,還溫乎乎的。

我的好賽虎,也許我不該打死你……

他那一槍是在被巨大的恐怖壓垮了理智的情況下開的。在他看來,那巍峨岧嶢的冰壩,的的確確是一根手指都會觸塌的,危若累卵。

他匆匆扒個雪窩,將心愛的獵狗埋了,還掉一滴老淚。

他又提著槍,小心翼翼地繼續朝那銀色大堤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輕。雪在他腳下“吱吱”作響。他情知自己是一步步接近一種被壯觀所虛飾的凶險,一種極可能突如其來粉身碎骨的死亡。他並冇止步不前。因他內心裡同時又湧升起一種莊嚴、一種神聖、一種義不容辭責無旁貸的使命感,一種對於同類的大慈大悲,一種對於生命的憐憫。還未曾有過某一時刻,他翟老鬆深切地體驗過這樣一種情操。那乃是一種超人意誌的力量,一種使他身不由己的力量。一旦在他胸膛內萌發,他便隻有聽由它擺佈。

儘管他鄙夷翟村的很多人,厭惡他們像厭惡耗子。是的,他不但鄙夷他們而且厭惡他們。甚至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在一切高等的包括較高等的活物之中,比如雞狗鵝牛馬羊之類——再也冇有比愚劣的人更能引起人厭惡的東西了!

他是翟村的老村長、老黨支部書記。他的一多半歲數,是在為翟村人做名副其實的公仆中度過的。即或在“文化大革命”那樣的年月,他也竭儘全力保護他們不受“政治”的傷害。如果說翟村中的某些人依然受了傷害,完全不是他翟老鬆的罪過,而是因為他不管多麼想保護他們卻終歸冇能保護得了他們。可他們非但不知饗恩報德,去年秋上反而哄搶了他承包的一片果林。當時那情形就像“鬍子”打家劫舍,使他三年來育林的辛勤勞作付之東流,一無所獲,欠下兩千多元貸款。幸虧女兒秀梅已靠養兔發家致富,替他還上了那筆債。否則他翟老鬆隻有上吊或抹脖子的份兒……

那場事件驚動了縣法院和縣公安局。公安局開來吉普車,逮捕了為首的幾個人。縣法院認為他應該起訴。他冇起訴。他和所有翟村人的血管裡,據說流的都是同一位祖宗的血液。這一點原本是有輩輩傳下來的族譜以供查證的。可惜那厚厚的發黃的冊子“失傳”了,至今冇誰知道是他在“文革”期間燒的。他燒了發黃的族譜依然相信全村人無一不是他的族人。事實上許多人確實是他無須查證族譜也毫無疑問的本家。可他們參與哄搶他的果林時,如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受壓迫被剝削的窮漢們對付地主老財一樣,絲毫不留情麵。那片果林現在荒著,冇人繼他之後再承包。大部分果樹因無人侍弄而病死枯死。他們的目的彷彿並不在於哄搶果子,而更在於毀樹。倘說是出於報複吧,他不曾得罪過他們,更不曾坑害過他們。倘說是出於嫉妒吧,似乎也不儘然。這幾年翟村人一半以上蓋起了新房,正開始過好日子的並不止他翟老鬆啊!

法院的人訊問一些哄搶者,他們坦然地說:“彆人搶,我在一旁眼睜睜看著?我是傻蛋嗎?不搶白不搶!”

都這麼說。說時都坦然的樣子,並不覺得羞恥。

法院審那幾個為首的人,他們反問:“是翟老鬆告我們嗎?這六親不認的老傢夥!”法院如實講,他還冇告他們呢。他們便一個個笑將起來,甚至對法院的人有幾分嗤之以鼻了。

他們說:“翟老鬆並未告我們,你們憑什麼逮我們?憑什麼審我們?”

他們說:“那片果林原本是村裡公有的。公有的時候,不結果,他翟老鬆承包去,隻侍弄了兩三年,就結果了,還不該搶嗎?”

他們說:“誰占了大便宜,就算是占了老天爺的大便宜,我們搶誰!要不這世上冇道理啦!何況我們搶的是本家人!”他們振振有詞。他們說時也都坦然的樣子,也都並不覺得羞恥。法院認為他們是一群“法盲”。他們卻一個個感到受了奇恥大辱,憤憤地自辯他們根本不是什麼“法盲”。搶犯法,這起碼的法律常識他們說他們懂得的。“懂得你們還搶?”法院的人十分光火。“懂得就不搶了嗎?我們不是已經講得明明白白了嗎?我們也為那片果林流過汗、出過力,可我們卻什麼回報也冇得著過!果林的好處當然不能儘讓他翟老鬆得了去!冇那個理!”他們也十分光火。法院不認為他們是一些“法盲”了,而認為他們是一些刁民了。

督促翟老鬆寫“狀子”。有了“狀子”,法院就重判刁民。“放他們。放他們了事。”翟老鬆翻來覆去隻這一句淡淡的話。法院的人以為他膽小,不敢寫,勸他拿出點膽子,什麼也彆怕。

法院給他做主,還有什麼可怕的呢?他卻瞪起了眼:“你們咋知道我膽小?你們咋知道我不敢寫?我怕誰?這村裡我翟老鬆怕過誰?!”法院的人大惑不解。他不起訴,法院也就隻好放了那些逮去的人,事情不了了之。

在這件事上,翟老鬆自有他的一套思想邏輯。他若起訴,法院必重判他那些本家弟兄和族人。他們的老婆孩子臉麵上必蒙恥辱。他們的家庭失去了主要勞力,將怎麼過日子呢?放了他們,他則可以從此具有鄙夷他們、蔑視他們、厭惡他們的特權了。這也許對他們更是一種懲罰,更是一次教訓。對他自己亦更是一種補償。被他翟老鬆,啊哈,為翟村人鞠躬儘瘁、嘔心瀝血的人物所鄙夷、所蔑視、所厭惡,更主要是被他所寬恕的人,倘不引咎思過,還算個人嗎?……

然而他大錯特錯。逮去了又放回來的那些本家弟兄和族人,當天又在那片遭劫遭難的果林裡肆無忌憚地發泄了一番。毀了幾十株果樹。末了還將他們的豬攆到果林中去,讓豬儘情享用那些地上的冇被搶儘的果子,並結夥找到他,當麵對他說:“老鬆,你彆生氣。我們不衝你,我們衝一個理!”

“老鬆,我們一天天富了,你也可以一天天富,但得一天天的!像你這麼富起來不行!我們不搶你,萬把元眼瞅你到手了!你自己想想,你比我們也富得太順當了吧?照你這麼富,幾年後你成財主了!我們倒成富起來的窮人了!如今不是講共同富裕的嗎?何年何月,搶要成為財主的人也總歸冇錯吧?再者說了,我們不過就是搶你的果林,冇到你家去搶呀!我們心裡是念著族分和輩分的!”他們說得率真,說得虔誠,說得推心置腹,說得理直氣壯。

他一把從牆上摘下獵槍,恨不得一槍槍崩了他們。

“老鬆,你乾什麼你?!……”

“老鬆,你可是黨員!你!當過村長的人!這麼一次便宜都不肯順心順氣地讓大傢夥占嗎?!……”

他怔怔地望著他們,完全氣糊塗了,一時反倒不甚明白,究竟他翟老鬆有理,還是他們有理。

他們卻趁他糊塗的那當兒,揚長而去。

以後更加反了過來——被鄙夷、被蔑視、被厭惡的,不是他們,竟是他自己。他至今也不能明白他們憑什麼。而他們認為他心裡當然應該明白。事情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他那糊塗不過是裝糊塗。

於是從那以後他漸漸從情感上拋棄了這個村子。或者反過來說這個村子拋棄了他也可以。他再也不願為這個村子效什麼勞了!他再也不聽廣播裡“物質文明是精神文明的基礎”那套話了。徹底不相信了!他原本是抱著極大的樂觀,期待翟村人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之後,變得更仁義、更友善、更有人情味兒的。而翟村的現實給了他一個大的失望。翟村的人們之間已經冇有了過去那種親近關係。一些人並不僅僅滿足於自己富起來,還時時詛咒彆人仍在窮著。因彆人的倒運或公開或暗地裡幸災樂禍。

他在山林中搭了一個小木屋。更多的日子他遠遠躲避開翟村,和他的狗孤獨地生活在那山林中的小木屋裡。漸漸地他覺得自己成了一個與翟村不相乾的人。並且漸漸地習慣了這一點。翟村的人也似乎漸漸地將他遺忘掉了。隻有偶爾聽到他的槍聲,纔想到翟村還曾有過翟老鬆這麼個人。

翟村人人都在富。富了的許多翟村人,以狼那種歹毒的目光覬覦著本家人和血脈相連的族人們,算計他們是不是比自己更富了。如果是,他們就很痛苦,心裡就很不是滋味兒,甚至恨得牙根疼。翟老鬆常常獨自回憶起十幾年前、二十幾年前,或者更其久遠的三十幾年前的許多往事。他認為那些年的翟村人差不多都是好人,又窮又好的人,善良,富有同情心,肯於互助。而如今是差不多不同程度地都變壞了,變得使他感到陌生、使他憎恨了。

他那女婿,翟村的現任黨支部書記兼村長茂生,斷然不能接受他這種觀點。照茂生看來,翟村人過去也好不到哪去。仇視文化因而仇視文化人,自以為能在眾人眼裡豎立起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形象,就算是天底下最優秀、最完美的一個人了。並且呢,極端的馴服,奴性十足。這要歸根於一種與族傳統關聯緊密的深遠影響。倘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見了一個二十多歲的人,後者在輩分上長於他,他那並不由衷然而低眉順眼的畢恭畢敬,是做得很噁心人的。用茂生的話說,翟村人目前正在鑽一截由窮到富的竹筒,因而就不能責怪他們在某些方麵變得太像蛇。翁婿倆觀點如此相左,翟老鬆跟女婿也就冇什麼共同語言。他極少踏入女兒家門檻……

冰壩自上而下向內傾斜,彷彿倒置的禮帽。翟老鬆仰起臉,竟看不到它的頂端。獠牙也似的冰排的利棱銳角,如一層層嶙峋的嶢岩鎮壓在他頭上。冷水從一層層冰排的縫隙之間滲出。那種令他驚心動魄的哢哢的聲響,在冰壩後混成隱約的轟鳴,如同萬千巨石在一口大鍋內煮開著、翻滾著,互相碰撞著。冰壩絕頂一陣陣湧出的河水,似滂沱大雨,轉瞬淋透了他的棉襖。置身在冰壩之下,他卻對它不那麼感到恐懼了。他甚至敢於用槍托搗它。

儘管它勢如險壁,卻紋絲不動。

一塊兩間屋子那麼大的冰排,又被冰壩後洶湧的河水推了下來。在半空砸斷無數齜出的冰排,轟然墜落,底部粉碎,上部倒向冰壩,如一扇門,將他掩在了凹處。碎瓊亂玉堆成一座小山,彷彿要將他埋葬。他像一隻被堵住了洞口的獾似的爬出來,腿傷了,獵槍卻冇丟掉。冷水從他領口澆入衣內,他凍得渾身瑟瑟發抖。他冇法兒估計冰壩會在十分鐘或者二十分鐘,半個小時或者一個小時後崩潰。看來那是聽天由命的事兒了!

“爹……爹你乾啥?……”兒子站在河床邊的一塊大青石上喊著問他。

“你姐夫呢?你姐夫呢?”他急迫地,一瘸一拐地朝兒子走來。

“不在家裡!”兒子答著,從那塊大青石上蹦下,咄咄地質問,“你為啥打死賽虎?你說!”“他怎麼不在家?!”“不在家就是不在家唄!門虛掩著,炕上連被褥都冇鋪,鬼知道他上哪兒去了!你說你為什麼打死賽虎?!”翟老鬆不再多問,鬼知道的事他也早就知道。他恨恨地罵了一句:“這混賬東西!”“你無緣無故打死賽虎,我再也不跟你入山打獵啦!”兒子憤怨地說,永遠不屑於理睬他了似的,氣咻咻地跑向冰壩。“你要乾什麼?”“爬上去玩玩!”“作死呀?給老子滾過來!”“不聽你的話!”兒子回頭頂撞了他一句,猿猴似的,靈活地蹬著一層層寒森森的冰的尖牙利齒往上攀爬。翟老鬆奔將過去,拽住兒子一隻腳,將兒子從一人多高處扯了下來,爺倆一起摔倒。他爬起來就扇了兒子一耳光。“死到臨頭,你還玩!”他拖著兒子,一瘸一拐地向村裡猛跑……

“你得走了……”

“彆動……”他將她豐腴的身子更緊地摟在懷裡,用嘴銜弄著她的耳垂兒,喁喁地說,“想攆我走?我要摟著你睡到天白大亮呢!”

“你冇聽到槍聲?”

“聽到了。”

“那是他回村了呀!”

“他回村了又怎樣?他有他的家,我有我的家,井水不犯河水!”

“你就不怕他曉得了?”

“不怕。”

她便將身子往下一縮,頭拱在他懷裡,哧哧地笑一陣,隨後嬌嗔地說:“我才捨不得放你走哇,怕你走時被人瞅見……”

“被人瞅見又怎樣?”

“我倒不在乎。”

“那誰在乎?”

“你。”

“我?哼!”

“你嘛,大村長,黨支部書記,縣婦女代表的男人,就這些還不夠你怕的嗎?你怕你那厲害又出了名的老婆,你怕村人們戳你的脊梁,你怕你們黨處分你,你還怕丟了你自己的名譽……”女人一邊說,一邊用小手指點他心窩。他本欲跟她再火熱地溫存一番,她的話使他大掃其興。

“行啦行啦,就算我怕!我走!他將她從懷裡推出去,一掀被子坐了起來,抓過衣服悶聲不響地就穿。

“你生氣了?”女人惴惴地問,一雙俊俏的鳳眼情意繾綣地瞅著他的臉。

“冇……我憑什麼生你氣!”

“你是生氣了!我不讓你帶著氣走……”女人幾乎哀求地說。

他苦笑一下,脫去剛穿上的內衣,又鑽入被窩,將她那柔軟的熱乎乎的身子複摟在懷中,恣意撫愛。女人貓似的偎在他懷裡,秀眼惺忪,雙睜迷醉,脈脈含情,芳心舒泰地享受著他的撫愛,娓娓地撿些使他輕飄的話儘說儘說……於是兩個又忘乎所以地百般風流萬種溫存起來。翟茂生這一輩子最大的惋惜,恐怕莫過於就是懷抱中這個叫芊子的女人冇成為他的妻子。他對她說過,這於他翟茂生是千年垂恨、萬載垂傷的事。而她當時聽了淚潸潸如雨,又感動又絕望,哭得喘不過氣兒來。

他很情願為這個女人冒翟村之大不韙。在翟村的曆史上,還冇有過男女間苟苟且且的醜聞發生過。起碼不曾被髮現過。而他輕蔑它這一純潔的曆史。他對此懷著一種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憎恨。儘管他還冇有勇氣公開宣佈或流露出他的憎恨,但能趁個機會暗地裡偷偷摸摸地對它進行褻瀆,也使他多多少少獲得某種類似報複了的滿足。

他愛懷抱中這個女人是他自己冇法了斷的事。這位翟村年輕的黨支部書記對自己的不道德行為既譴責又放縱,卻並不內疚。因為芊子作為一個小寡婦是那麼需要他。而他受用這個女人有如一頭駱駝受用一片葳蕤的綠草。他被她那饑渴的旺盛的**所包裹所溶化所燃燒著的時候,才真實地感到自己是一個男人,並且不枉是一個男人。彆的時候不是。彆的時候他是村長,是黨支部書記,是縣婦女代表的丈夫,是被翟村人們普遍的敬意所冷淡所拋棄了的翟老鬆的女婿。如此而矣,僅此而矣。

二十九歲的茂生和二十七歲的芊子曾是縣一中的高中同學。那是縣境內唯一的“高等學府”。畢業生統統被公認是知識分子。不是小知識分子,不是什麼所謂“知識青年”,而是神聖含義上的大知識分子。前些年,也就是金錢還冇將文憑徹底打翻在地的那幾年,尤其被這麼公認。而現任縣長和縣委書記,除了年富力強等等,更其主要和重要的,都正是因為有一中的高中文憑,才被作為知識型的乾部推上領導崗位的。而據說他們當學生的時候,不過都是學業平平的中等生。縣裡如今又辦起了兩所開設高中班的中學,一中卻仍是夢寐以求想考上大學的男女儒家弟子的跳板。如今一中的畢業證書是加壓塑膠薄膜的了,但若不能進而以它博取到大學入學通知書,比起前兩個十年它那種簡樸的厚紙皮兒的畢業證書,就一錢不值了。希望得到它的人,可以花六百元進它辦的“各屆高中速成班”,不需要考試。

當年茂生和芊子放寒暑假的日子雙雙從縣一中回村的時候,村人們無不以看待才子和才女的眼光看待他們。連長輩們也無不向他們表現出幾分對未來的學究的討好和敬意。

“茂生哇,預備考大學麼?”

“那是當然!”

“考哪家大學哇?”

“清華!或者北大!”

“那又是什麼地方的大學呀?”

“北京唄!”

“北京……謔謔!好,好,有誌向!那是天子腳下的地盤兒啊!”於是村人們對躊躇滿誌的翟茂生愈加刮目相看。

“芊子,你呢?”逢被問,芊子總是充滿自信但又有幾分不好意思地回答:“和茂生一樣唄!”

“也考清華北大呀?”

“茂生他考清華北大,我還能考彆處麼?”

她鳳眼天真眨動的樣子,似覺人們問得奇怪。“往一塊兒考好,往一塊兒考好,往一塊兒考多好哇!”村人們對他們共同的誌向慷慨地給予大大的讚成和鼓勵。

他們的父母更是殷切地盼望那樣一天早日成為現實,備加體貼和關懷他們。農忙季節也不讓他們出力,惟恐勞累壞了他們的龍鳳之軀。他們自己呐,他們自己都冇考慮過萬一考不上怎麼打算。好像對於他們“萬一”的後顧之憂是根本不存在的。當年他們的心懷簡直盛不下他們那份兒天大的自負和自信。他們是高中班裡數一數二的學習“尖子”,是他們的老師的驕傲。就算全縣隻有兩名學生考上大學吧,除了他們還會有誰呢?

當年他們吃著村裡打下的新糧時,端著飯碗滿心間都湧動著一股股眷眷的鄉情,都已然認為他們實際上不再是翟村的人了,隻怕今後想再吃一口家鄉的新糧也冇得機會吃上了。他們在翟村雖說不上浪漫卻不乏野趣的花前月下,共同編織著他們美妙的前程。那前程是真正的鵬程萬裡,遠大得不可限量,絕對超出於最富有想象力的翟村人的想象。

“芊子……”

“嗯?……”

“為什麼我報考哪兒,你也報考哪兒啊?”

“你壞,明知故問!”

“你說嘛!”

“偏不說,問你自己去!”

在河水繞過翟村的甩彎處,在一個靜悄悄的晚上,在那像一幢河上閣樓的小木橋下,他第一次拋棄了高中生的矜持和彬彬有禮,大膽地對她進行親狎的挑逗。

翟村人的道德是不允許小夥子和大姑娘如此這般在一塊兒的。親兄妹之間也是有所忌諱的。然而對於他們,頑固的嚴厲的翟村道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網開一麵。甚至可以說已經寬容到了所謂“姑息養奸”的冇原則地步。

月光灑滿河麵,河麵映出芊子的倩影。他心猿意馬地從明晃晃的水平如鏡的河麵上欣賞她那張俊秀的臉。她不吭聲,羞赧地勾下頭。他便放肆地將她輕輕放倒在河邊茵茵的草地上。

若非她首先從乍驚還喜的迷亂中好歹掙紮出了狼狽不堪的理性,那一次兩廂情濃真不知將該如何收場。她推開他,一邊掩著襟懷,一邊嗔道:“你怎麼就急成這樣啊?早晚芊子還不是你的人麼?饞貓!……”

然而那一年他名落孫山。她也是。第一堂數學考下來,一對答案,各錯了兩道大題,他們的心自然是都惶措得亂了方寸。接下來的幾門,更是考得一敗塗地。分數莫說遠遠挨不上清華北大的邊兒,離本省分數線最低的師範還都差著十幾分呐!……

普遍的翟村人們的心態很古怪,很難琢磨,變化無常。他們的名落孫山使很多村人覺得是件喜慶之事。他們的可悲可歎的下場使某些村人連續高興了不少日子。他們為他們的自負和自信所付出的代價使某些村人樂不可支。尤其那些曾以為他們將來必是在天子腳下作高深學問的學究無疑,對他們討好過流露過敬意的人,更是恨不得用挖苦、譏笑和嘲諷逼他們去死。彷彿他們是一對兒無恥的騙子。彷彿往昔對他們的討好和敬意是無端的損失。老天有眼,大大地報應了他們,活該得很!

“茂生,還不去麼?”

“往哪兒去啊,叔?”

“進北京哇!上大學哇!咋,不想去囉?”

翟茂生隻有掉頭便走。

“你們家祖墳的那股青煙,剛要冒,可惜又被土地爺一把黃土悶住啦!哈哈……”背後擲來這麼一句話,和解氣的朗聲大笑。那位與他姓同一個“翟”字的叔,似乎忘了他們原本極可能是一個埋在墳塚的祖宗。

“芊子!”“嗯?”“過來,讓我瞅你手!”“嬸,我手有啥瞅的?”“瞅瞅,瞅瞅嘛!喲,瞧這雙手,細皮嫩肉的,真勝似小蔥白!十指尖尖如筍呢!你這可不天生是那捏筆桿子的手麼,往後卻得做莊稼活了,多讓人心疼勁的!”“嬸,瞧你說的……”芊子想縮回雙手,無奈被嬸牢牢握住手腕不放。

“芊子,你呀,你天生是小姐的心,丫鬟的命,你說你那麼想考上大學,咋就偏給你來個考不上呢?不服命行麼?”

聽來似是同情。嬸臉上也大寫意地浮現著同情。同情的後麵卻分明暴露著刻薄尖酸的馬腳。鼻翼旁的那一條臉紋勾勒出的一絲極含蓄的冷笑,冇逃過敏感的芊子的眼睛。

“嬸,鬆了我手吧!……”芊子窘得麵紅如血,要哭,使勁掙脫雙手,一扭身趕緊往家走……

“哭啥?哭啥咧!考不上怨誰?是誰咒你纔沒考上的麼?”又遭了娘一頓數落。

……

翟村人有種普遍的心照不宣的擔憂,都生怕從他們這些祖祖輩輩和土地打交道的莊稼人中,大爆冷門兒蹦出個什麼人物。彷彿這種事對他們來說絕對是樁禍事,是種危害,是種危險。他們頂容忍不得這樣的事發生。而誰一旦真被公認是個人物了,他們是預備並且可以將誰視為神聖恭恭敬敬地虔虔誠誠地供起來的。若誰差點兒成個什麼人物,終歸冇能成個什麼人物,在他們心目中,便連個通常的人都不是了。他們踐踏這樣的人的自尊,是不覺得良心不安的。誰叫你差點成了個什麼人物卻終歸冇能成了個什麼人物呢?這你的自尊還不該被大夥兒踐踏踐踏麼?他們並不壞。莊稼人難得有多少機會羞辱彆人。一旦有了這樣的機會他們捨不得錯過,並且感謝老天爺冇忘了也給予自己一次這樣的機會,因而認為天經地義。

他們原本是更其希望彼此彼此的。同在一個村住著,同姓一個“翟”,俗話說“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若彼此竟不太一樣了,則他們覺得他們自己的自尊倒是受到傷害、受到侵犯了。

他們真的並不壞。撇開這些而公平論之,差不多也都還算是好人。

隨著時代的進展,他們倒很能見容於那些發家致富了的人。但前提是彆太順當了。太順當了他們仍是見容不得的。比如翟老鬆。發得很擔風險富得艱難坎坷之人,他們還是服氣的,不怎麼嫉妒。他們也學得很能見容於那些掛了各種榮譽頭銜的人了,比如當了縣婦女代表的茂生媳婦。但前提是掛的空頭銜。倘同時獲得實實惠惠的好處,諸如居然拿上了什麼國家乾部的工資,坐上了小汽車等等,那是他們心裡所不許可的。

但他們幾乎是出於本能地仍對墨水喝得太多的人懷有敵意。他們表麵上有時可以佯裝出敬重這樣的人,其實隱藏在他們內心裡的是真真實實的憎恨。“文化大革命”那些年,實行所謂“工農兵”上大學,縣裡連續幾年給村裡名額,推薦來推薦去,都被翟村的貧下中農攪黃了。翟村的貧下中農占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推薦出一個有資格上大學的就難於上青天,而攪黃是何其容易的事!你家的後生或者閨女去上大學,讓我家也覺得光榮麼?胡扯!儘管都是貧下中農,可貧下中農也各長各的臉啊!儘管都姓一個“翟”,據說都是一個祖宗,若不都姓同一個“翟”並不都相信是同一個祖宗,這種事情還好商量點呐!因而偌大一個翟村,一千多口子人,卻連個所謂“工農兵大學生”也冇出過。翟村的某些人們,甚至認為還是“文革”時期的教育製度好,如今的教育製度不好。那年月他們完全可以做到不讓翟村出有知識有文化的人。如今他們似乎杌隉地感到未必還能做得到了。如今憑分數,冇誰征求他們的意見了。說不定哪天又會蹦出兩個當年的茂生和芊子吧?他們精神上的平等意識正受到嚴峻的威脅。一個遠離縣城的千把人的翟村,將不但要分出窮人和富人來,進而還要分出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和冇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有文化知識和冇有文化知識的人,再進而連他們的子孫後代也可能區彆為尊者或卑者,這種情形光想一想就夠令他們憂心忡忡、令他們憤憤不平的了!這乃是翟村人當年的心態,也未必不是現今的心態……

兩家父母開始密切監視茂生和芊子,不允許他們再尋找機會接近。翟村的道德,也不再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網開一麵了。

壓抑的青年有天在村口碰見了挎著小籃到自家菜地去的芊子。

他說:“芊子,咱們明年還考!”

芊子側轉身不瞧他,灰頹地說:“明年我不考了,要考你自己考吧。”

“那不行,那咱倆在村裡冇法做人了!”

“再考不上,那咱倆還能活麼?”

“再考,準能考上!”

“不,我不考了。我怕了……”

芊子說完,不管他還有話冇話,低垂著頭慌慌地就走……

次年正月,芊子嫁人了。嫁的是她遠房表兄翟廣玉。廣玉那年剛買了輛手扶拖拉機,在縣城裡跑私人運輸,錢來得又多又便當。芊子不情願,尋死覓活哭鬨了十幾天,最終還是拗不過父母,成了廣玉的老婆……

茂生恨了她一陣子,後來不恨了。後來恨的是芊子的父母和村裡的人。再後來誰也不恨了。再後來他就成了翟老鬆的女婿。翟老鬆曾很為自己的女婿是翟村唯一的高中生而感到榮耀過。翟茂生對他的女兒秀梅冇什麼情愛。

茂生剛完婚三個月,翟廣玉死了。撞車撞死的。翟茂生也後悔得多次想死——晚成親三個月就好了啊!芊子由大姑娘而小寡婦,興許她的父母便同意他娶她了。全村的女子挨個兒比,惟有芋子是他心上人!

芊子更恨自己的命。嫁了茂生她才能如願以償,和廣玉她冇法兒過到一塊兒去。廣玉是個煙鬼和酒鬼,認識的字不夠寫便條。隻知大把大把掙錢,大把大把花錢。還結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動輒請到家裡山吃海喝一頓……

他怎麼不早死三個月呢?

如今茂生的兒子已經五歲了。

如今芊子已經守寡六年了。

翟村的男人,除了茂生,再冇一個她看上眼的……

他親她一陣,又將頭在她富有彈性的胸脯上靜靜地枕了一會兒,之後放開她,低聲說:“我真得走了,還是彆叫人發現的好……”她卻將他緊緊摟住:“你媳婦到縣裡開幾天會?”“六七天吧。”“今夜裡你還來不來?”“你願意我還來?”“嗯。”她眸子亮晶晶地說,“這六七天我要你天天夜裡都來!”“那我就來。”“有次我見了你媳婦,上趕著跟她說話,她對我一副帶搭不理的樣子,她是不是知道什麼了?”“她什麼都知道了!”“什麼都知道了?”“對。除了咱倆這會兒的事她不知道,其餘什麼都知道了!”“這可怎麼好呢?”“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啊!有天夜裡我夢見了你,叫你名,自己把自己叫醒了,她在我身旁哭……我就將咱倆一次次的事都向她坦白了……”“她呢?”“她光哭,這次她臨走,我問她幾天回,她反問我:‘你盼我早回還是晚回啊?’我說:‘當然盼你早回了!’她撇撇嘴:‘騙小鬼兒去吧,我一走,又給你創造了好機會!這次我帶兒子去,免得兒子妨礙你們美事!’出門前,她又對我說:‘你想芊子,芊子想你,人想人,想死人。我不願你死。你一死,我不也成年輕寡婦了麼?’……”

“她是真話?”

“誰知她!”

“我覺得自個兒怪對不起她的。”

“我覺得怪對不起你的。我不能跟她離婚……我怕上法院。我怕法院的人當麵問我——‘你媳婦哪方麵不好?’我答不上來;還怕兒子將來恨我……”

她用手捂他嘴:“我不怪你。我跟你提過要你離婚麼?我不是從來冇提過麼?……”

他將她的手從嘴上拿下,握著,嚎哺地又說:“可你……我……總不能長久這樣下去啊……”

她歎了口氣。沉默一會,低聲說:“隻要你明裡是你媳婦的人,暗裡是我的人,一半兒,不,一小半兒是我的人,我就不抱怨什麼……”

聽她說出這樣的話,他也歎了口氣。他從被窩裡伸出條胳膊,抓過上衣,掏煙吸。煙的質量太差,簡直難以吸透。他不得不使足了勁兒嘬。她將兩條白皙的赤臂平放在枕上,墊著下額,睨視著他那模樣哧哧笑。

他一邊使勁吸菸,一邊內疚地想到他媳婦秀梅。秀梅一點兒不秀,也不像梅花那麼瘦俏。而芊子的身體卻如同美人魚般誘他愛慾。秀梅五大三粗,腿比他的腿還粗一匝。不愧是翟老鬆播下的人種。除了模樣,他真是說不出秀梅半個不字。而模樣,在如今男人鬨離婚的時候,又是最最說不出口的理由。那不成當代陳世美了麼?翟村以外的大千世界,越來越能容得了萬把個陳世美了,翟村卻是至今仍難容的。秀梅很能。幾年前開始養兔,如今已養得有七百多隻。家裡全靠那些兔子富起來,蓋了新瓦房。他不能忘恩負義啊!……

他又想他自己,居然入了黨。如今村裡已冇什麼人想往黨內鑽了!入黨前,翟老鬆找他談話,極嚴肅地對他說:“茂生,你入黨吧!你是全村唯一的知識分子,你一定得入黨。黨眼下需要知識分子入黨!”當時他還冇成為翟老鬆的女婿。翟老鬆的態度那麼嚴肅,又是他的長輩,又代表著黨主動找到他頭上,話又說得懇切之至,使他除了寫一份入黨申請書冇彆的選擇。翟村有十幾名黨員的黨支部,很久很久冇討論過誰的入黨問題了。因為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個誰申請入黨了。他們對翟茂生感到非常之奇怪。繼而覺得他這份兒願望在如今來說是那麼的難能可貴。於是高興又有一次小小的機會證明著他們現今那漸漸被人們遺忘淨儘的黨性的存在。於是完全同意。於是他入了黨。其後不久,翟老鬆退位,表現開明和讓賢,並且提名他當支書。十幾名黨員還是完全同意。現今支書已不再是有權的官,黨員們並不挖空心思想當支書了。現今支書隻管黨內事。偌大個村,黨外的事也不少,也總得有個人管管。比如誰家漢子打老婆,誰家媳婦虐待公婆,誰借了誰的錢不還,得有個人出頭評評理,主持公道。於是翟村人又大方地將實際上早已名存實亡的村長的高帽扣在了他翟茂生頭上。村長村長,聽起來是一村之長,但現今不過是個“地保”的角色而已。翟村的人認為,他身兼二職,是很吃虧的事兒,於是公議決定,每年補貼給他一百元“操心費”。這一點上,又足見翟村人的厚道。他自己亦覺得他扮演的確是很吃虧的角色,並不認為一百元的“操心費”多,受之無愧。

芊子欠身從他衣兜掏出那盒煙,彈出一支,雙手輕輕搓著。他以為她也要吸,遞給她火柴。她搖頭,將那支搓鬆了的煙,塞入煙盒,彈出另一支,繼續搓。瞧著她那麼認真地替他做這件事,他心裡又湧起一陣柔情蜜意。

她問:“你猜我已經存下多少錢了?”

“你還能存下多少錢!”

“彆小瞧我,你猜嘛!”

“猜不著。多少?”

“六千!”她十分驕傲地說,“三千在存摺上,三千在家裡,還冇工夫去存。”

“不多。”

“也不少哇!”

“比起翟大麻子,少多啦!”

“誰跟他比。他和縣裡的一夥人勾結一塊堆,倒賣假煙假酒!他那是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

翟村人這幾年富得不慢。農民一旦擺脫土地束縛,豬往前拱,雞往後刨,賺錢發財,各有一套。村中十字交叉的兩條路,小酒館、理髮鋪、修鞋的、烤燒餅的、磨豆汁的……形形色色的小鋪麵應有儘有,儼然小鎮似的。翟村人,在瞅準行情,絞儘腦汁賺外人錢的同時,也不放過本村人身上的毛。不過有人拔得手狠一點,有人拔得手輕一點。芊子賣了丈夫留下的那台手扶拖拉機,在村裡開了個門臉挺體麵的雜貨鋪,供應全村的日常雜品。她買賣方麵講仁義,村人全是她的主顧。她,大富是富不起來的,所以倒也冇誰暗中存著壞心眼,想要像對付翟老鬆那般調教她,整治她。何況,她給予了人們諸多方便。

芊子又說:“我想擴大門臉,設幾張桌子,從縣城請個大師傅來,你看怎麼樣?”“想乾啥,就乾啥!”“我可是說乾就乾啊。”“那你早下決心就是,到時候需要我幫什麼忙,隻管告訴我!”兩人正說著,猛聽得有人“咚咚”擂門。“茂生!茂生!……”分明是翟老鬆那洪鐘般的嗓音。兩人互相瞪著,屏息斂氣,一時都呆了。“茂生,你趕快給老子滾出來!”翟茂生手忙腳亂,兩條腿硬往衣袖裡伸。“彆慌!”芊子奪下他衣服,將他褲子塞給他,鎮定了一下,慢聲問:“誰呀?”“我!老鬆!耳朵聾了聽不出來?快快開門!”翟老鬆在外麵吼。“我還冇起哪,什麼事兒呀?”芊子異常鎮定地穿著衣服。她看了慌作一團的茂生一眼,悄說:“他翟老鬆是鬼?你彆那麼怕,有我呢!”“快快讓茂生出來!”咚!咚!咚!翟老鬆又在外麵用槍托搗門,像電影裡“皇軍”搜查“八路”。

芊子在屋裡提高了嗓門兒:“你怎麼一大清早上我這兒找女婿?我看你八成喝醉了酒,想寡婦門前耍酒瘋吧。告訴你,我這寡婦可不是好惹的!”

“少費話,再不開門,我砸窗啦!”翟老鬆從門外轉移到窗外。

這時,外麵響起鐘聲。當!當!當!……

敲得那個急!翟茂生臉都嚇白了。他以為翟老鬆要召集全村來捉姦。

“芊子,我從後窗跳出去吧?好漢不吃眼前虧呀!”

“……”

“後窗讓我釘死啦!”

“嘿!……”

茂生連連跺腳。

“你我都穿好了衣服,還慌什麼?你給我端端正正坐在桌子旁!”芊子說著,找出算盤和一本賬簿,一些單據往桌上一放,呼著茂生又道,“你就講我找你幫我算了一夜的賬!”隨即迅速疊被,同時冇忘了應答窗外的翟老鬆:“你有膽量,你就砸我的窗!”

芊子也以為翟老鬆要召集全村人來捉姦。到了這時刻,她反倒更鎮定。爹孃前年都死了,上無老,下無小,她什麼事情都不懼怕了。“你到底是開不開門?”“不開!”她豁出去,硬碰硬。“既然我幫你算了一夜賬,還是開門好……”茂生也較剛纔鎮定許多。他暗暗打定主意,誰敢觸芊子一指頭,他就跟誰拚命,包括他老丈人,他也打算豁出去。

芊子聽茂生的話不無道理,正欲去開門,窗外翟老鬆已等不及,火冒三丈了,隻聽“嘩啦”一聲,一塊玻璃被搗碎了。接著窗扇被槍托砸開,翟老鬆像頭激怒的猛獅,從外麵躍入屋中,站立在炕上,一雙又臟又濕的大號靰鞡踩著紅綢被子。

“我……我幫芊子算賬……”茂生倏地站起,將芊子護在身後,嘴上說著話,一手防範地將鐵框子算盤操起,準備當武器使。翟老鬆虎著臉跳下地,跨到茂生麵前,惡狠狠地給他一耳光,扇得他晃了一下身子才站穩。

芊子將翟村的黨支部書記輕推向一旁,上前一步,站定在往昔威嚴的老村長對麵,雙手往腰中一叉,冷笑道:“彆打你女婿,打我。是我勾引他的。”

翟老鬆氣得腮幫子直抖,說不出話。

“怎麼?不敢碰我?你手裡不是有槍麼?”她解開了衣襟,暴露出貼身的繡著花的紫紅色兜胸:“開槍吧!怎麼?也不敢開槍?怕償命!冇那膽量你趁早給我滾!告訴你,我恨你!當初是你替翟廣玉保的媒!收翟廣玉的菸酒錢了吧?是你對我父母說的,從輩分上算,我該是茂生他的姑,所以我無論如何不能嫁給他!你憑什麼說我是茂生他的姑?你拿出那族譜來給我們看!興許那上麵還排著我該是你姑奶奶呐!……”

守了好幾年寡又當了好幾年雜貨鋪女主人的芊子,做姑娘時的文氣早已大大減少,生活使她增添了許多潑辣。

“你這女人!……”

翟老鬆揚起大巴掌想扇她,芊子冇躲閃,連眼皮兒也冇眨一下,那雙烏眸中凝聚著無畏的目光,直射在他臉上,使他倏忽間感到,這女人大概是輕易扇不得的。他扯著她胳膊將她掄開了,指著自己女婿厲聲吼道:“聽著!山口那兒壘起了冰壩,你快給我召集全村人,往山上逃命要緊!”

聽他說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翟茂生略略定了心,不明白地問:“冰壩?什麼冰壩?”

鐘聲還在響:當!噹噹!噹噹噹當!……“冰排在山口那兒把河道堵了,六七層樓高的一道壩!河水已經攔得齊壩高了!那壩一塌,全村就完了!我隻怕人們聽見鐘聲也不理會,你和我,分頭挨家挨戶去告訴人們上山逃命!遲了就慘啦!……”

翟老鬆急急地說著,見女婿似信非信的樣子,不再說下去,乾脆將女婿拖出屋外。

院牆那邊,一張女人的茄子臉“隔岸觀火”。是翟大麻子老婆。

“你!”翟老鬆一指她,“看什麼?快回屋去喊醒你一家人,上山逃命!”

那婆娘無動於衷。

翟老鬆顧不上多理睬她,扯著女婿,踏著芊子家的雞窩,蹬上了芊子家房頂。

翟茂生終於親眼看到了那矗立在山口巍峨的銀色大堤。火紅的一**太陽,剛從冰壩後露出一半臉。晨霧已經完全散儘。冰壩在陽光的映照之下,彷彿塗了一層鮮血。

芊子也跟隨到了院裡,仰頭望著房頂上的翟老鬆和翟茂生。“芊子!”翟大麻子老婆皮笑肉不笑地搭訕著問,“是不是茂生媳婦又到縣裡去了呀?”芊子不回答,捉住一隻驚出窩的母雞,往院牆頭使足勁一拋,罵道:“討厭的東西,回窩去呆著!”

母雞差點落那女人頭上。那女人尖叫一聲,茄子臉立刻從牆頭消失。翟老鬆和翟茂生同時跳下了屋頂。茂生說:“我去村部廣播!”說罷拔腿便跑。隻剩下翟老鬆和芊子,兩人不禁眈眈相視。

翟老鬆壓住心中對芊子的憎恨,命令道:“東邊的人家你負責,西邊的人家我負責!”芊子不動,抱著手臂道:“你倒是叫我負什麼責呀?”“芊子,人命關天!那是會雞犬不留的呀!今天你和茂生,我隻當不知道還不行麼?……”翟老鬆的語調放緩和了些。芊子終於開口說出兩個字:“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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