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曆史 > 父親 > 2

父親 2

作者:梁曉聲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8 08:40:50

【2】

------------------------------------------

孫子孫女被鴿哨聲吸引,都在側耳聆聽。

孫子問:“爺爺,你養了多少鴿子呀?”

“三十七隻。”

鴿子,三十七隻鴿子,都是立過軍功的一對軍鴿的後代。那對軍鴿,是師部當年一個小通訊員從國內帶到朝鮮戰場去的。小通訊員犧牲在朝鮮戰場上了,姓什麼叫什麼也已被他這位當年的副師長忘記了。但歸國後,那對軍鴿卻歸他收養了。如今那對兒老軍鴿早已死了。他對它們的後代,保持著一種特殊的親情。幸虧他住的是獨門獨院,鴿子們得以有一間廂房,無憂無慮地安身立命。也幸虧他畢竟是位少將,雖然本市頒佈了不許在市內飼養鴿子的條例,但對他卻“網開一麵”。否則,鴿子們可能早已被“一網打儘”,遭到厄運了!可能還幸虧它們都是軍鴿之後代,對它們的寬大政策多多少少體現著點“擁軍優屬”的意思。而街頭巷尾的惡少們,都曉得這獨門獨院內居住的是誰,心懷叵測,卻並不敢狂妄冒犯,打他的鴿子們什麼壞主意……

是不是終於有一天,老子這位少將,會連這些軍鴿們的後代也飼養不起了呢?一向供給他鴿子飼料的一個老頭兒,近來竟也提了價啦!咱們這位少將的煩惱,的的確確並非無緣無故自尋煩惱啊!

孫女說:“爺爺,給我一對鴿子吧?”“嗯?你要一對鴿子乾什麼?”“養著玩兒!”“不給!”“爺爺你不是也養著玩的嗎?”“我?……我養著玩,和你養著玩,那意義可大不一樣!”“我就要嘛!我就要嘛!……”孫女撒嬌作嗲。孫子趁火打劫:“爺爺,給她那也得給我!”“你也要?你也養著玩?”“不,我殺了吃!上次我爸說送人,朝你要那兩隻鴿子,其實是騙你哩!……”

“唔?……”

“第二天就讓我爸殺了吃啦,肉可香呢!”

他怒目朝二兒子瞪去。如果不是大兒子買了啤酒回來,他是很可能將飯碗朝二兒子摔去的!“你們,誰也彆想再要走一隻!”孫子孫女都哭了。老伴連忙哄這個、哄那個。最後一人給了一元錢,對他們說可以買一輛玩具小汽車,他們纔算消停。“一元錢不夠買,得一元五毛錢才行呐!”孫子和奶奶進行談判。“一元五?就是那種小小的,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汽車?”“嗯。就是那麼小的!”“前幾天我給你們買時,還一元一個呀!……”當奶奶的嘟噥著,又不得不掏錢包。

“這孩子,慣成什麼樣了!”二兒媳婦發表批評,卻並不掏自己的錢包。“媽你彆給,我這有零錢……”大兒媳婦搶先掏出錢包,每位“小皇帝”又給了五角錢。因為有爺爺奶奶在,兩個孩子又低了一輩,便自認為更有理由胡攪蠻纏,“勒索”成功,破涕為笑。“連個小破玩具也漲價,就是業餘講課費不漲價,知識分子越來越貶值,不四處講課日子簡直就混不下去了……”

大兒媳婦自言自語。這位知識分子兒媳婦,發牢騷時,也不失知識分子味兒。那話聽來,似有著某種希望,又似乎根本不抱任何希望,聽天由命而已。

“你們知識分子,”二兒子評論道,“連自己的命運都絲毫也改變不了,還談什麼對整個國家整個民族負有什麼特殊使命哇?一點實事都不敢做,我說你們真他媽……窩囊!”

“你們工人階級又怎麼樣呢?”當嫂子的語調平靜然而態度認真地反問。

咱們的少將倏地站起身來,想怫然離去了。聽聽,聽聽啊,在一位革命軍人家庭,這都是些什麼話!再不離去,他怕自己會怒髮衝冠,掀了桌子。“彆走!你連口飯還冇吃呢……”老伴及時地又將他扯坐了下去,環視著兒子兒媳婦們,正色道:“你爸不是要求過你們,不許談政治、談物價、談錢不夠花嗎?你們吃著他,喝著他,連他這點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滿足他嗎?”

二兒子又開了一大瓶大兒子剛買回來的啤酒,一邊往自己杯裡倒,一邊不鹹不淡地說:“能啊,怎麼不能呢?剛纔我不就是談艾滋病,談《聖經》和教堂來著嗎?可我談的話題你們又認為庸俗無聊……”

“南翔!……”當哥哥的嚴厲地製止弟弟再說下去,給父親杯裡倒滿了啤酒,恭恭敬敬地放在父親麵前,賠著小心說,“爸,吃完飯,我們陪你打麻將。”咱們的少將,陰沉著臉,緩緩舉起杯,突然一飲而儘。一陣陣鴿哨聲悅耳不絕……

他將空杯伸向了大兒子。

大兒子趕緊又開了一瓶,又給他倒滿一杯。他照樣一飲而儘,重重地放下杯,說:“今天換個玩法,真輸真贏的,誰輸了誰……活該!”說罷,大踏步離開了飯廳……兩杯啤酒下肚,胃很鼓脹,卻不是飽的感覺。誰說啤酒是液體麪包?扯淡!

他站立在院子裡,仰起臉,觀望他的鴿子們。黃昏的天空異常乾淨,什麼樣的雲都冇有。落日被高樓擋住,金橘色的餘暉,在西方自下而上輻射向天空,漸漸濡開,將半個天空渲成了玫瑰色。鴿子們一繞人到玫瑰色中,一隻隻就變成光閃閃的銅鴿了,奇妙的會飛的銅鴿似的。悅耳的鴿哨聲,聽來更為幽婉,更促人浮想聯翩了。

欣賞著他的鴿子們的自由自在的飛翔,他的心胸開朗了些。若冇這些鴿子,他的生活中可就太缺少安慰缺少歡喜缺少寄托了!

他走進鴿房,取出了一麵插在鋁棍上的小紅旗。那鋁棍是釣竿,花二百多元買的。他曾參加過一陣子本市的“釣魚者協會”,並且榮任名譽會長。但參加的時間比女兒參加“獨身女子俱樂部”的時間還短,就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出來了。他連釣魚那種寂寞也耐不住。人家會釣的,每次交五元錢垂釣費,能釣到三四斤,至少能釣到差不多值五元錢的魚。而他呢,每次白交五元錢不算,看著彆人一條條魚甩竿上岸心裡還怪嫉妒的。所以他名譽會長也不當了。所以二百多元買的釣竿變成了旗杆。

他將“旗”杆一節節拉長,雙手擎舉著、搖動著,那麵小紅旗便在院落上空招展飄揚。這是咱們的少將發出的“指揮令”。他的鴿子們,訓練有素地,在一隻帶頭鴿的率領下,於空中編成隊形,組成戰鬥機組般的陣容,急速俯衝而下,呼呼啦啦的,轉瞬間全降落在院子裡、屋頂上。有的居然放肆地降落在咱們少將的頭上、肩上。

“哈哈……”背後有人發笑。他從頭上、肩上趕飛鴿子,轉過身,見是他的老戰友、親家公——女兒冇離婚前的親家公,當年的省軍區參謀長。“你剛纔那情形,活像個落了幾隻烏鴉的稻草人!”“嘿嘿……”他也笑了。“我來找你有事商量。”“進屋談。”“彆進屋了,見著倩蘭,怪不好意思的!”

現如今某些事就是這麼的……混賬。兒女們離了婚,兒女們自己卻並不當成一件多麼了不得的事,見了麵外甥打燈籠,照“舅”親親昵昵、有說有笑,甚至比冇離婚的時候看去彼此更加有情有義了。見了彼此的父母呢,依然“伯父”長、“伯母”短的,比訂了婚、結婚前見了彼此的父母還有禮貌、還近便、還熱乎。倒是他們,曾做過公公、婆婆、嶽父和嶽母的長輩之間覺得不尷不尬的,覺得在對方的兒女麵前因為什麼大大地失了身份似的,那份兒難為情就冇法提了!

“不進屋也好……”他收了“旗”杆,引著曾幾何時的“親家公”走到西廂房屋簷下,兩人先後坐在兩隻小凳上。“親家公”掏出煙,遞給他一支。

“‘大中華’?你還能維持這麼高的水平?行啊!”

“最後一盒啦。今天要和你談件正經事,才帶來。否則,我還捨不得吸它呢。”

“什麼事?他們小兩口的事?你以為……他們還有複婚的希望?……”

“複個屁!他們,哼!我纔不管他們的閒事!”

“對,有誌氣,老子也不管!”

“可平白無故,我多了個冇媽的孫子養活!現如今,你知道撫養個孩子,每月需要花多少錢?四十元都不止!什麼玩具都敢要!我農村老家兄弟姐妹多,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一年四季,來來往往不斷。不招待周到行嗎?走時不送東西行嗎?……”

“是啊是啊,是不行的。要不,他們那孩子,我來撫養?”

“什麼話!當爺爺的是我,不是你!你彆誤會了,我不是來向你哭窮的!和老百姓們比比,我還冇到哭窮的份兒上。我想,我想……要使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誰也冇說,不包括我們在內是吧?”

“誰也冇說。”

“那咱們也開動腦筋吧……你當年送給我那一對,現在也變成三十多隻了!我還對它們實行著計劃生育,要不,一百隻也早有了!咱們賣鴿子如何?”

“賣鴿子?一位當過副司令員的,一位當過大校參謀長的,和那些買賣鴿子的小痞子們打交道?好歹我是位少將!你是位大校!想當年國防部授的銜!我不乾這勾當!”

“你先彆急。先彆生氣嘛!以咱們的身份,當然不能和那些買賣鴿子的小痞子們打交道啦!我的意思是,咱們起個執照,在自由市場,占個攤位,正大光明地賣嘛!現如今趁有錢的人多,吃雞吃膩了,愛吃鴿肉的多了!我深入瞭解過,行情錯不了!這不,也算是豐富人民市場,為人民服務嘛!當然不能穿軍裝,誰知道你是少將,我是大校哇!……”

鴿子們,咕咕叫著。一隻矜持地、莊重地踱到他們跟前,似乎要聽聽他們在說什麼。“可……它們都是……軍鴿的後代啊!……”“咱們的兒子女兒們,還是軍人的後代呐!你觀念得更新!從發展的眼光看,生意興旺之時,咱倆每月多收入個二百來塊,絕對不成問題!那你就能體會到,你做老子也比現在神氣!”“是啊,我那孫子,每次來,總朝我要電子琴……”“不就是電子琴麼?有了錢,買!那你這個爺爺當的是什麼情緒!我跟你說,現如今,你還彆顧及你這位少將的體統!就說給孫子、孫女買支巧克力冰淇淋吧,你是少將,少給人家五分錢人家肯賣給你麼?說到冰淇淋,昨天也開始漲價了!……”

他捉住一隻鴿子,抱著,撫摸著鴿子光滑的羽毛,沉思著,沉思著。“你想想。你好好想想……我走了!想通了給我個信兒。”院子裡剩下他自己時,他仍在沉思,沉思……

他想起了他的公務員。那小軍人有天脫下軍裝對他說:“首長,您待我不錯,我感激您。可我不願再給您當公務員了!我已超期為您服務兩個多月了!我今天就打複轉報告!……”“為什麼?為什麼?”他當時大惑不解。“不為什麼。四十多元,太可憐點了吧?首長,您記住我的話,您看我以後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爺爺,你在這兒坐著乾什麼呀?你啥時候給我買電子琴呀!我爸我媽說你最不講信用了!……”

“我也要電子琴!我也要電子琴!要‘索尼’的,‘索尼’不是國產的,是日本的!……”

孫子和孫女從屋裡奔出來。跑到了他跟前,一邊一個,偎著他,磨他。

他將手中那隻鴿子放開,生氣地說:“不就是要電子琴嗎?買!爺爺是最講信用的人!……”

那隻鴿子用奇特的眼神兒望著他……

幾天以後,在自由市場,在一個賣活雞的小夥子和一個賣雞蛋的女人的攤位之間,一個賣活鴿子的乾巴精瘦的老頭擠占了一塊地盤。如同木匠在木縫之間夯入了一塊楔子。他自然是不受歡迎的。豈止不受歡迎,簡直無時無刻不遭到排斥。那小夥子和那女人,就冇給過他一次好臉色。本來嘛,人家原先兩個攤位挺寬鬆的,他侵犯了人家的利益呀!左顧有女人的橫眉相對,右盼是小夥子的冷眼瞪他。光這樣還則罷了,保持正視前方的姿態就行了。女人和小夥子竟動輒訓他,像訓三孫子。若說同行是冤家吧,可明明不是同行啊!你們賣你們的雞和雞蛋,我賣我的鴿子,井水不犯河水嗎!咱們的少將想不通了。他多次企圖藉機和人家拉近乎,比如人家找不開零錢了,他看在眼裡,趕緊說:“我有,我有。”掏了半天兜,其實他也冇有,又趕緊改口說:“我去替你換,我去替你換!”人家卻說:“你少來這套,求你了嗎?”人家似乎串通起來,沆瀣一氣,壓根兒就不想和他多多少少近乎那麼一丁點兒。可也是,人家賣活雞、賣雞蛋,你偏偏夾在中間賣活鴿子,算怎麼一檔子事兒?本來看樣子是打算買隻雞或買幾斤雞蛋的,一瞅,嘿,還有賣活鴿子的,目光被吸引了,想買隻雞或想買幾斤雞蛋的心思一下子轉移了。

“老頭兒,這鴿子,什麼價噢?”

“便宜,十五元一隻。”

對方一吐舌頭,咂咂嘴:“你這老頭兒可真敢漫天要價,十五元,買隻肥母雞綽綽有餘啦!”

“雞肉什麼味兒?什麼營養價值?鴿子肉什麼味兒?什麼營養價值?雞肉,那是俗物之肉,要不怎麼叫‘草雞’‘草雞’呢?鴿肉,那是登大雅之堂的,國宴上,都是一道講究的菜!就打你頓頓吃雞,你能吃出一口鴿子的肉味來嗎?再者說啦,這年月,有錢不花,丟了白瞎,死了白搭……”

走馬由韁的,他將他二公子的話不經意間學了。學了就用,且在用字上是下了番功夫的。

咱們的少將哪兒是個做買賣的人啊!略微有點心眼的買賣人,守著賣雞的主,會說敢說他說的那種話嗎?

若斷定他不是個做買賣的人吧,才幾天工夫,他倒也學會了招徠,習慣了討價還價,鍛鍊出了“老張賣瓜,自賣自誇”的本領。所謂“急用先學”,所謂“到了哪座山,唱哪座山的歌兒”,所謂“買賣人的嘴”。

“買吧!少算你一元,十四元怎麼樣?十三元五?吃鴿肉,營養價值高,又絕不影響膽固醇。女同誌,吃了不胖不說,還從內裡往外滋潤皮膚、美容,增加女性激素。防癌。真的,是防癌!有科學根據的。鴿子,能在天上飛的東西,生命細胞最鮮活啦!寧吃飛禽一口,不吃走獸一斤嘛!”

“廣告學”是生意人無師自通的學問。

像咱們的少將這樣一位率領過千軍萬馬的人,是不允許自己率領著幾十隻鴿子在生意戰場上不立功、光受挫的。離休了,閒膩了,老了老了,他那種爭強好勝的秉性,被身前身後、身左身右生動的、活躍的、多彩的、**溢湧的氛圍重新刺激起來了、勃發起來了、張揚起來了。一九八八年,連冇文化的人,憑著本能,也悟到“通貨膨脹”這個詞兒意味著什麼了。普遍的人們,似乎什麼什麼一概不相信了,光信錢了。麵對現實處於窘況、生活拮據而又束手無策、一籌莫展的大小知識分子,隻有轉而去信氣功,乞靈於精神養生之道了。普遍的人們是信錢也不信錢,因為物價上漲使錢這麼好的東西都變得不可靠了。於是“有錢不花,丟了白瞎,死了白搭”遂成了普遍的關於錢的哲學。問問我們共和國的任何一位部長吧,如果他們回答實話,心裡邊要不也是這麼個想法纔怪了呢!何況芸芸眾生平頭百姓乎?

“老頭兒,你說了那麼一大通,我就信了你一句話。衝這句話,我也索性賞賜你個掙錢的機會。買一隻!”

“要買,彆買一隻啊!我不是一開口就主動殺價了嗎?十三元五一隻,你還不買一對?”

“行,一對就一對!”

“您同誌這纔是徹底想開了呢!您瞧那邊,賣王八的,前年**元一斤,去年二十多元一斤,今年五十多元一斤。明年呐,可能統統放動物園水族館去了,看一眼五毛錢!買隻王八一百五十多元,您當冇人買?有買的!您當都是有錢的人?未必!和您同誌一樣,想開啦!……”

結果,原本隻不過想買隻雞改善改善生活的那麼個人,在他連說帶勸,不容猶豫的慫恿之下,冇買雞,買了他一對鴿子,買得還挺高興。殊不知咱們的少將曾兼任過一個時期政委,是很善於做思想工作的。是很善於做“活的思想工作”的……

當他將掙到手的錢往兜裡揣的時候,賣雞的小夥子恨不得揍他一頓。“老傢夥,你他媽的找不自在是不是?”“哎,你怎麼出口不遜啊?你再罵我一句,老子撤你嘴巴子!”他真火了。幾十年了,他隻罵過彆人“你他媽的”,冇碰見一個膽敢當麵這麼罵他的人。“謔!謔!……”小夥子捋胳膊挽袖子。咱們的少將也擺好了看上去實踐經驗豐富的格鬥架勢。欺負老子?哼!一位少將那麼好欺負?!“乾什麼?乾什麼!……”那邊廂走來了臂戴紅“胳膊箍”的市場管理員,也就是這個買賣之地的警察。不可一世的樣子,嗬斥的口氣,活脫兒像《沙家浜》裡的“刁小三”。“他罵老子!”“他搶我生意!”“都甭費話!掏錢。罰款,擾亂市場治安,罰款五元!”市場管理員掏出了小本本。小夥子不在乎地交出了五元。他可很在乎。剛剛掙到的錢,還冇熱他的兜呢!少了五元,回去怎麼跟他的“親家公”,那位離休了的大校解釋?差點兒跟一個賣雞的混賬小子動武,被罰了五元……說不出口哇!

“同誌,我下次……”

“你剛纔怎麼說的?老子?聽著,下次再讓我看見,罰你小子雙份!快點!……”

市場管理員不耐煩地朝他剪動著兩根指頭。

乖乖地,扭扭捏捏地,心裡邊萬般不情願地,委屈之極地,咱們的少將也隻好交出了五元錢。

市場管理員離開後,他虎視眈眈地向賣雞的小夥子發出警告:“你往後放聰明點,彆門縫裡看人,把人看扁了!你知道老子是……”

他想說“你知道老子是誰”或者“你知道老子是什麼人”,話到唇邊,忽然理智,又嚥了回去。比圄圇地咽一個糯米糰子還堵喉嚨。

不能說。說了,不但太有損於一位少將的尊嚴,而且呢,也太有損於部隊的尊嚴了!即便說了,那混賬東西會信嗎?周圍會有個人信嗎?落得一片恥笑,反倒更狼狽了。

“我知道你是大姑娘養的!”

小夥子“呸”地啐了口唾沫。

他氣得雙手發抖!

罷、罷、罷!韓信還受過胯下之辱呐!老子今兒個忍了,不怕以後冇機會細細調教你個混賬東西!……

“問你最初的感覺,來自哪一方?……”

從修理錄音機的那邊,傳來彷彿一個外國女郎用現學的中國話唱的歌。正如同一箇中國人學外國人的腔調說“哈囉,哈囉”而又發音不正似的。自打他來到這個地方那一天,那邊播放的就是這同一盒音帶。接下來就該吼“你何時跟我走”了。

怎麼整個這地方就冇個人和他一樣覺著聽煩了呢?

他最初的感覺內心裡很不是滋味兒,很悲傷。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他那些寶貝鴿子。尤其第一天,一對戀人,或者就是小兩口(對咱們的少將來說,現如今戀人和小兩口的關係已經分不大清了),指定了鴿籠之中一隻體態最肥的瓦灰色鴿子要買,他從鴿籠中將那隻鴿子抓出來時,那種心情真真是亦喜亦悲。喜在臉上,悲在心底,悲大於喜。那少說也是當年在朝鮮戰場上立下過軍功的那隻軍鴿的第一百代“孫女”。

那也是他現在所有這些鴿子中的祖母輩的鴿子。他暗暗覺得他是在作孽,覺得很罪過。覺得宛如褻瀆了什麼聖明。他心底裡一邊懺悔著,一邊還得笑嗬嗬地說:“買這隻你們算是買對了!買回去再多養幾天,燉整鴿,那湯,你們喝吧!……”

薄嘴唇抹得血紅血紅的那女的說:“今晚就吃它!”鼻梁上架眼鏡的看去斯斯文文的“白麪書生”立即同意地說:“對,對。今晚就吃它。”

“聽彆人講,活著煺毛好。活著煺毛,鴿子一抽搐一抽搐的,心臟裡的血,一股股往各條血管湧,包括一條條最微小的毛細血管。那肉,燉熟了還看得出血絲兒,吃了大補。你可是太應該補補了!”

“行,行。你怎麼說,咱們就怎麼做了它吃。”

他驚問:“姑娘,活著……活著如何煺毛哇?”

“那有什麼難的,綁上爪子,拎壺開水,彆慌彆忙地澆唄!工夫越長,效果越好。你這老頭還賣鴿子呐,就連這種吃法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機械地應答著,聽得出了一身冷汗。彷彿即將遭到殘害的並非那隻鴿子,而是他自己。他的大小神經都緊張地繃了起來。那姑娘說如何擺佈一隻鴿子,就好像說如何出色地織一件毛衣似的。唉,唉,人啊,人啊!現如今的人,男的女的,怎麼變得這麼歹毒了呢?怎麼變得這麼狠心了呢?鴿子,我的鴿子我的鴿子我的鴿子哇……

他怔怔地望著他們的背影,真想大喝一聲叫住他們,不賣給他們那隻鴿子了。但從心理上講,他的本能,已經就是一個買賣人了的那種本能告訴他——開張,對於確立他在這個地方這個環境中的自信,是重要的。他不能自己動搖了自己的自信。那姑娘扭回頭瞅了他一眼,血紅血紅的嘴唇一咧,露出一排白牙。整齊的牙齒,健康的牙齒,美觀的牙齒,想必也是尖利的牙齒吧?大概連鴿子的每一處的骨頭都能嚼得碎吧?

後來他的感覺遲鈍了,麻木了,漠然了。每次從籠中抓出一隻鴿子賣,內心裡無動於衷了。如同售貨員從貨架上取下一聽肉罐頭賣似的,不再能聯想到被製成肉罐頭的某類生命畢竟也是生命的有關慈善方麵的任何問題,也毫無了惻隱之心。

在他對麵,賣鱔魚的漢子,從水池中撈出一條鱔魚,不是那麼自然地、那麼熟練地、那麼麻利地,活活地將鱔魚頭插在釘子上,用利刃將鱔魚蛇一樣扭曲著掙紮著的身子一剖兩片嗎?那個賣鯉魚的呢,活剖了一條鯉魚之後,還要用手沾著魚血,塗抹在另外幾條死魚的腮上,使它們看去夠新鮮的。而他一旁賣雞的小夥子呢,每賣一隻雞後,必問:“要不要我替你殺?多交五角錢手續費就行!”他殺起雞來,迅速得如同好莊稼手捆麥個子……

有時他覺得並不是將他那些寶貝鴿子賣了,而是無償地送給了一些他不認識的人們。他們和他一樣,是些感到生活寂寞的人,是些內心裡有種愛意卻不太想愛人的人。所以他們需要養鴿子或彆的什麼寵物,為了不至於白白浪費掉他們內心裡那點愛意,由他們養著他的鴿子,定會比他自己養得更好。總而言之,他的被賣掉了的寶貝鴿子,其實是去做“鴿王妃”或“鴿王子”,是去過鴿子的貴族生活,享受鴿子們的幸福了。這麼一想,他便坦蕩起來,不再感到有懺悔和自責的必要了,不再感到內疚了。人有時是很荒謬的,樂於自欺欺人。

他的“親家公”——既然曾經是過,感情上關係上早已習慣了,姑且還這麼承認吧——對他不菲的成績,著實讚賞了一番。

“賣掉整整十隻了?那就是一百多元囉。怎麼樣?一個星期不到,一百多元掙到了,這生意值得做下去吧!我這三十多隻,安排他們早戀早婚,加緊配對兒呢!我保證你‘貨源充足’。兩年後,咱倆也都成萬元戶!”

當年,聽說要授銜了,他超前興奮和激動了一個多月。

現在,聽說要成萬元戶了,他超前倍受鼓舞。是嗬是嗬,老子好歹是位少將,兩年後,若連個萬元戶都混不成,豈非隻有等待著淪落為城市平民了嗎?瞻念前程,光這麼想一想,就夠讓人灰心喪氣的了!

“好,咱們明確分工!我主外,你主內,崗位責任製。我們**人,過去死都不怕,如今還怕錢咬手嗎?”

他鏗鏗鏘鏘地回答,雄風萬裡,甩開膀子,抖擻精神,要乾一番大事業的樣子。冇什麼非需要自己乾的事業的時候,為自己掙錢不也算是一種事業嗎?《政府工作報告》,鼓勵知識分子們自己改善自己的生活水平,革命軍人,應該具有點“觸類旁通”的悟性啊!

他想象著給孫女和孫子各買一架電子琴,兩個既招他喜愛又令他厭煩的孩子興高采烈的模樣。當然買“索尼”的!老伴也不會再對“物價”二字神經過敏,談虎變色了。兒子兒媳婦們,從此也將對自己刮目相看、尊敬萬分了吧?就在他賣第二十三隻鴿子的那天,遇到了始料不及的麻煩。有位買主——一個五大三粗、麵目霸悍的小夥子,也不問價,獅子張巨口,要將他剩下的九隻鴿子一總全買了。這當然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囉。“且慢,”他急忙從籠中往外抓鴿子時,對方傲慢地說,“老頭兒,我有個條件,你得替我宰了它們。”“這……”他不由一愣,隨即報以討好的笑臉,“滴血嗒嗒的,您拿著也不方便啊!”“你甭管。我信佛,不殺生。”哪兒曾想碰上了個想吃鴿肉卻“不殺生”的買主啊!他左右為難地沉吟起來。他倒是篤信馬列,不信佛。間接“殺生”是殺過的;直接動手,卻從來冇有過哇!“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考驗,不誇口地說,確是經曆過的。但那是在戰場上呀!戰場上拚刺刀的英雄,未必平常也是“殺生”不手軟的殘忍之人。人,他是殺過的——敵人。在戰場上由不得你慈悲你手軟。你不殺敵人,敵人便殺你。除了人,其他什麼活物他也冇殺過。何況要他親手殺他寵愛過的寶貝鴿子!

“我……殺不好……”“殺不好不怕,殺死了就行。多給你十元錢。”對方不但“信佛”,還挺大方的。這時,又有了一個買主,要買兩隻鴿子。“乾什麼?不許買。一邊稍息去!”五大三粗,麵目霸悍的小子威脅道,“我一總全買了,誰敢插杠子,彆怪我不客氣!”想買兩隻的,見那小子不善,不敢買了。識趣地,悄冇聲兒地走了。“老頭兒,發揚點為人民服務的精神嘛,你看那賣鱔魚的,不是就替買主殺好了嗎!”對方吸著了一支菸。他旁邊賣活雞的,和賣雞蛋的那女人,斜眼旁觀,都在微微冷笑。於是就聚了幾位看熱鬨的人。中國人之愛看熱鬨,堪稱“世界之最”。一個小孩兒在拉屎,如果站下了兩個人看,不久便會站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人,終於圍成一堵人牆,以至於堵塞街道,妨礙交通。

既然有人看熱鬨,他的自尊心就不允許自己被難倒。儘管他不免心慈手軟,但每天看對麪攤床那賣鱔魚的漢子殺生,原本是個善男信女,也定看得漠然了。

他幾欲也那麼唱。也那麼來一嗓子——哇呀呀呀,孃的,嚇跑那些瞧熱鬨的人也好!究竟有什麼熱鬨可瞧的呢……這輩子就冇殺過鴿子,就冇想過有朝一日得當眾殺鴿子,連隻雞也冇殺過,卻見過老伴怎麼殺雞,對了,先把雞頭背向後邊,扭住在一隻手中。一隻手做不到,於是不得已先放下刀,兩隻手對付那鴿子。兩隻手做到了,重新操起刀,見刀刃鋒快鋒快的,便猶豫了。鴿子的脖子比雞脖子細多了,一刀下去,勁兒稍過一點兒,非連自己的手也割了不可。這麼多人圍著瞧,不就是巴望瞧到點兒小熱鬨嗎?孃的,老子不能如了他們的願!

罷,罷,罷!鴿子,鴿子,你左右是得挨一刀了,就讓我乾脆剁了你的頭吧!令你死得痛快,也不枉我飼養了你一場,人鴿之間結下過那麼一種情感。

主意一經改變,他左手幾根手指一鬆,鴿子的頭又恢複了自由,“咕咕”叫兩聲,不曉得剛纔為什麼受委屈。他將鴿子按在攤床上,單等它伸長脖子的一瞬間,落刀就剁。無奈鴿子是短脖子的鳥。不僅短脖子,而且習慣了縮著脖子。他向瞧熱鬨的人求助:“哪位同誌,幫我用根棍什麼的,逗逗鴿子的嘴!”於是就有那“助人為樂”的,用一根蔥逗鴿子。這辦法挺靈,終於,鴿子銜住了蔥,脖子自然伸長了。啪!一刀下去,鴿子身首異處。空空血,拋在地上,任它撲棱去。他舒了口氣,獲得了一種勝利般的驕傲。抬頭望望瞧熱鬨的人們,也笑。但那笑,分明有些許苦澀。如此這般,九隻鴿子,全剁掉了頭。不料,買鴿子的卻說:“我不買了,你自己留著吃吧。不是營養價值高,增加女性激素,還防癌嗎?”“你!……”他從攤床後繞出來了。對方扔掉菸屁股,雙手抱著膀子,輕蔑地俯視著這乾巴精瘦的老頭兒。“你不買,不行!”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擠出來的。“怎麼不行?”“你說你全買,我才全殺的!”“我叫你殺,也冇叫你剁掉腦袋呀!你看這隻,還有這隻,你連肩膀都給剁掉了!”瞧熱鬨的人,全笑了。“你問問他們,殺雞是像你這麼殺的?殺鴿子是像你這麼殺的?老傢夥,滾吧。再也彆來混生意了!”他回頭看了看,見賣雞的,幸災樂禍地笑;賣雞蛋的那女人,也幸災樂禍地笑。他終於明白,自己上當了。“老子今天要教訓你!”他一耳光朝對方扇去。怎奈對方身高馬大,他的手掌,扇不到人家臉上。人家的胳膊,比他的胳膊長,擋開他的手,一推,將他推得倒退幾步,站立不穩,險些跌倒。幸虧,有一個人扶住了他。那人,西服革履的,拎著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公文包。“彆欺負上了年紀的人。”“你算老幾?”“你若算老二,我就算老大。你若算老大,我就算老大他爸。我陪你練練?”“放你媽的屁,練練就練練!”於是交起手來。三招兩式的,還冇等瞧熱鬨的人們瞧分明呢,那個霸悍的小子,已趴在地上了。而那西服革履的人,一手仍拎著公文包。市場管理員來了。還是上次那位。冇打起來,他也不出現。一打起來,他像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好嘛,南拳對北腿啊!你彆走,你起來,擾亂市場治安,罰款!”彷彿他專等著有機會罰款。“罰誰的款?誰是誰非,你問明白了冇有?你知道他是什麼人?”替他打抱不平的,轉身一指他:“他是我當年的司令員!他是位少將!你們這些人,瞧著他受欺負,還笑他!他是位抗美援朝的英雄!幾年前還是省軍區的副司令員!你們都有眼無珠!……”

他這才認出,西服革履穿得體體麵麵的這個人,正是他當年的公務員。“首長,我本想忙完了業務,到您家去探望您,卻在這兒……首長,您這是何苦呢?……”

一時間,人們均以一種異特的、殊怪的、似信非信的目光瞅他。包括那賣雞的,包括那賣雞蛋的女人,包括那被雇傭來的“刁小三”,包括那市場管理員——此人正將一根手指搭在另一根手指上,交叉成一個“十”字,示意著罰款的錢數。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太戲劇性,所有的人那表情,那神態,似乎都受著一位三流導演的啟迪,進行著做作的三流的表演。如果真是一場戲,大幕往往就是在這時刻徐徐降落的。而“表演”得最差勁兒的,乃是他自己。因為他冇演過戲,他太“本色”了。並且呢,站在他當年的公務員旁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個主角呢?或者不過是個配角。也冇有大幕徐徐落下,這是最要命的。他和那些人,彷彿都是被什麼緣故“乾”在“台”上了。隻有一個人與眾不同,那就是他當年的公務員,將公文包挾在腋下,慢條斯理地,從容不迫地吸著了一口煙。打火機黃澄澄的,如同是金的……

他一下子蹲在了地上,雙手捧住了頭。

好靜好長的一段時間……

人們,人們,你們乾嗎仍圍著老子哇!

“全聽著,我要向有關方麵反映今天這件事兒!欺負一位離休少將,絕不允許的!……”

朗朗的,底氣充沛的,躊躇誌滿的口吻——他當年的公務員說的話。

“孃的!你存心不讓老子今後在這裡擺攤床呀?!”

“住口!”他猛地站了起來,大吼,“立正!向後轉!跑步……走!……”

晚上,當了什麼公司業務部主任的公務員,來到了咱們的少將家裡。

“首長,您還生我的氣啊?”

還生氣嗎?是的。為當年對方一點感情都不講地離開了自己,為今天對方“揭發”了他不願被人所知的身份。可對方不離開自己,會成為主任嗎?今天呢,今天人家出於一片正義,是好心啊!細想想,也就消氣了。

“坐吧。”

他的手伸向擺在茶幾上的黑漆煙盒,取出一支菸遞給他當年的公務員,一遞一接時,他們彼此望著,目光之中都流露出相互掩飾不了的陌生感。他忽然想到,在對方是他的公務員那些歲月裡,即或在年節日子,即或他的煙多得吸不完,因存放久了而發黴,他也冇有向對方問過一次會不會吸菸,更不曾請對方吸過煙。那黑漆煙盒是過去司令部一個乾事轉業前送給他的紀念品,裝的一向是“大中華”,正如他的酒櫃中過去擺的一向是“汾酒”“茅台”“瀘州老窖”“五糧液”等名酒。當年他怎麼也無法料到,他的公務員有一天會成為他的客人……

而今天,舊物依然,內容不同了——黑漆煙盒裡裝的是形形色色中低等級的雜牌煙,就是冇有一支高級煙。高級點的煙他已不往這個精緻的煙盒裡放,擺在明麵上了!

“在我印象中,你是不吸菸的啊。”

“吸,吸……”

“給我當……在我家時就吸?”

“對。給首長當公務員時就吸。”

“那我可一次冇發現。”

“不敢被您發現。揹著您吸,還偷過您的煙呢!”

不卑不亢的,西服革履的客人……矜持地笑了笑。

雖然對方已經一開始便向他“彙報”過了,他還是不由得又問:“你剛纔說你現在乾什麼?”“在一家實業公司當業務部主任。”“主任?”“是的,首長。正處級,相當於我們部隊的正團級吧。這次出差回去就提副經理。”“副經理?……那能拿多少錢?”居然問出這樣的話,他感到很羞恥。“不多,月薪四五百吧。”——比他的“軍餉”高挺多。對方的每一句回答,聽來都很謙虛,似乎毫無驕傲的意思。客人……當然算得是他的一位客人囉……他請人家吸那支菸,人家隻吸了兩口,就掐滅了,掏出了人家自己的煙。“首長,您也換一支,吸我的吧。駱駝。”“駱駝”使他彷彿又吸到了“大中華”那種久違了的美妙無窮的煙味兒。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客人帶來的兩個長方形的大紙盒子。儘管他知道這是很不禮貌的,很有**份的,但卻管束不住自己的目光。“好,好。好好乾吧!”

“我一定牢記首長的教導。”

……

望著等候在院門外的出租小汽車載走了自己當年的公務員,他快步回到客廳,打開了那兩個紙盒子——兩台“索尼”牌的電子琴。情不自禁地按了一下音鍵——5——一個高音躍起,怪好聽的。到底是自己當年的公務員啊!若彆人,誰會想到他有一個孫子和一個孫女,送禮最應該送電子琴呢?

茶幾上,客人留下一份合同,蓋著某某實業公司和他自己的一圓一方兩個章印。不愧是當業務部主任的,辦事滴水不漏。丁是丁,卯是卯。他由衷地佩服起來……從此,他不到自由市場去了,不必再受排擠和種種肮臟氣了。他和曾經是他“親家公”的大校,一心一意,在家院中養鴿子。實業公司,就是他當年的公務員當業務部主任的那個實業公司,按期提供飼料,按期“提貨”。兩個人的月薪是——每人每月一百五十。一百五十也不嫌少啊!這個時代,一百五十誰給啊!人家有點“負荊請罪”的意思,也稍帶點兒將功補過的意思,為著當年,為著自由市場上的“好心幫了倒忙”。人家話是這麼說的。

對於六十歲以上的人,不論是一位失業了的修鞋匠,抑或一位離休了的少將,能夠從頭苦心經營一樁“事業”,恰好比未亡人第二次結婚,會有一種熱忱使他們內心裡對生活重新產生兒童般的憧憬。

春節前夕,他開始思忖,在年初一,也就是兒子們和媳婦們按習慣都來給他這個“老頭子”拜年這一天,他應該以什麼樣子的方式,向他們表示點“意思”了。現如今,貧寒之家,是兒女們向父母表示點“意思”。而少將什麼的非等閒人家裡,剛好反過來。現如今當上一位少將是不太容易的事兒了。少將亦“老頭子”則更不那麼好當了。

考慮的結果——采取送“小紅包”的方式。“老頭子”送的“小紅包”,當曰“賜”或曰“賞”吧?“小紅包”實惠,且方式現代,且有趣味,且神秘色彩。對,就“小紅包”!每人五十,四五二十……不,索性慷慨到家,孫子孫女也算一人,六五三十……三百元,拿得出的。女兒呢?女兒另份——一百吧!他跟老伴磋商自己的想法,老伴毫無異議。然而大年初一,最先來拜年的,卻不是兒子兒媳們,而是一位陌生客。一位40多歲的、餘韻猶存的,“相逢開口笑”的、大有“阿慶嫂”風格的女人。“首長,我代表敝公司全體同仁,給您拜年來了!”“唔?……坐,坐!您是……”“我是‘鳳凰’有限公司的。”

一張散發著幽香的名片,恭恭敬敬地雙手呈向他。

公關處處長——公關處?這是個什麼處呢?“我……周處長,您搞錯了吧?我與貴公司冇什麼過從啊!”“首長,您太健忘啦。您是敝公司的名譽顧問啊!”“顧問?……我……什麼時候的事兒?”“首長真想不起來了?我們還委托您二兒子轉交過您顧問聘書啊!一年多以前的事了……”“有這等事兒?”他蹙眉努力回想,想不起來。“每個月委托您二兒子轉交您的顧問津貼,您一定是月月收到的吧?”“這……”他忽然明白,自己是蒙在鼓中被二兒子“出賣”了。嘴上卻不得不說:“收到的,收到的……”一隻白皙的、指甲修剪得愛煞人的手,將一個方方正正的小紅包放在茶幾上,輕輕推向他。“這是敝公司的一點兒意思,望首長笑納。”“可我……可我冇為你們做過什麼具體的……”“首長不必過謙,您能屈尊擔當敝公司顧問,我們已感激匪淺了。今後,會有仰仗首長關照之時的……”

送走這位不速客,拿起那個小紅包,無功受祿,心中忐忑不安。果然,果然,小紅包——頗有神秘感的方式。錢被包起來,無功受祿者,似乎也可以做到受之無愧、心安理得了。他極想打開它,又極不願打開它。彷彿拿在手中的,是一個未解的卦簽。

“老頭子,”老伴瞧著他調侃道,“想不到你還對我實行‘堅壁清野’呀!”“彆煩我好不好!”他吼了起來……

接著登門的,也不是兒子媳婦們,而是離了休的大校。板著張臉,如同是來討債的。“鴿房鑰匙呢?”“在這兒……”大校從少將手中一把抓去鑰匙,跨出屋子,氣沖沖地打開了鴿房的門,將鴿子們往外趕。

“哎,你這乾什麼?有話好說嘛!”

“乾什麼?不再受剝削啦!覺悟了!我也……他孃的造反有理!造反到底!……”當兵的,官至“統領”,大抵都愛罵娘。正如知識分子,被逼急眼了,大抵都會從口中迸出一句:“士可殺不可辱!”“究竟怎麼回事?誰剝削你了?我?……”“你剝削我,我認了!是你當年那好公務員!他轉手把咱們辛辛苦苦飼養的鴿子賣給國際飯店,從中漁利的是大頭!三七開也罷,他應該講明瞭!國際飯店離這兒才幾站路,往那兒賣還需要他嗎?我那三小子就在國際飯店……”

他愣得像個十足的大傻瓜。“飛哇,飛哇,他孃的,你們都飛哇!……”竹竿驅打鴿子。然而,那些被剪了翅膀的,那些采取填塞式方法喂得肥嘟嘟的鴿子,那些當年立過軍功的軍鴿的後代,卻分明地飛不起來了……

“爺爺!”“爺爺!”院門開處,孫子和孫女撲了進來,後麵跟著兩個兒子和兩個媳婦。六口……按往年的習慣,他們要從初一一直住到初四。“老頭子!”老伴風風火火地撲到他跟前,將手中的存摺舉到他眼皮底下,“你看看,你看看!倩蘭她太不像話了,不知什麼時候,到底把存摺偷了去,取出了三百元,準是送給她那個窮家弟子的男朋友啦!你若再不管她,這家我不當了!……”

“飛!飛!……”大校仍在用竹竿驅趕鴿子。可憐的鴿子們,一隻隻極想飛,卻隻能鴨子似的滿院跑……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