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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1

作者:梁曉聲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8 08:40:50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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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雙筷子一齊伸向澆汁魚時,老二話題陡轉,開始談《聖經》。

他說:“世界上最受崇敬的書是北部印度錫克教徒的《聖經》。恰似活的皇帝一樣,侍者們每天用黃金嵌柄的孔雀翎扇子不停地為它扇風,還為它解悶兒而奏管絃樂。阿姆利則的著名金廟就是為了保護這部《聖經》才建立的。封麵是鍍金銅板的,包著大理石。僅封麵即耗資四百萬美元,不愧是世界上最貴的‘精裝本’。世界上最大的《聖經》長一百二十三厘米,寬八十三厘米,重五百公斤。而世界上最小的《聖經》是英文版的,一**五年印製於蘇格蘭,隻有郵票的一半……”

魚是鯉魚。一尺多長。汁在魚身上和盤子裡作響。魚大張著嘴,彷彿要發出嚎叫。五雙筷子頃刻使它骨刺皆露,慘不忍睹。

“世界上最小的教堂正麵寬度為一米五十厘米,進深為三米三十厘米,信徒隻能在外麵聽牧師佈道,可與最小的《聖經》相提並論……”半個小時前這條魚還在水盆裡遊。半個小時前老二邊飲啤酒邊侃侃而談的是中國艾滋病之最新調查情況。老二就是跟沉默寡言的老大不同,不是知識分子卻知多識廣,談起艾滋病來就像位艾滋病專家,談起《聖經》和教堂來又像位研究宗教的學者。從艾滋病到《聖經》到教堂,使聽的人覺得,猶如聽廚子從四川大菜扯到滿漢全席,嘴皮子上少用一個或多用一個標點符號話題就轉了。不論談什麼,大抵都是“最”。真“最”假“最”,除了他自己,反正誰也拿不出確鑿的依據和他爭辯。

“得啦得啦,彆賣狗皮膏藥了!”

老二的媳婦,唯恐自己的丈夫儘說儘說,耽誤了吃那條魚,或吃不上口好地方的肉,趕緊打斷他話,欠起身來,伸長胳膊,想將那條魚翻過,給丈夫挾魚脊部位最實惠的肉。無奈那條魚一麵兒的身軀已經狼藉,不太容易完整地翻將過來。於是有老大急人之所急,也欠起身,用筷子助了弟妹一臂之力,才大功告成。

老二的媳婦先下手為強,收回筷子,順勢掠走魚脊部位的一大片肉,放在丈夫碗裡。接著,又替兒子也夾了一大片肉,還是魚脊部位的。

老大的媳婦和兩兄弟唯一的妹妹倩蘭,都默默地,以冷眼瞅著老二的媳婦。

被瞅的,可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教訓自己的丈夫道:“你哪兒些個廢話,快吃!”

每個星期日,老二夫婦總是要帶著兒子回“老頭子”這裡一次。目的非常單純——吃。

怎麼說呢?——不吃白不吃。

當兒媳的是打結婚之後,就本著這麼個“既定方針”的了。

當兒子的呐,目的不在於吃,而在於喝。一頓飯不就是一頓飯嗎?光圖蹭“老頭子”一頓飯吃,不值當傾巢出動。他飯量不大,酒量很大。不喝白酒,隻喝啤酒。一瓶“北京牌”或“青島牌”,現如今已經漲價到一元五六。放開量喝他能喝三四瓶。若簡裝的呢,那就滿到嗓子眼兒方肯罷休。以他的工資,以現如今的物價,每個星期都放開量過足一次酒癮,他頗捨不得錢。即便他捨得錢,老婆也捨不得,會橫加乾涉。也不能說老婆是個“摳門兒”的女人,以他們小兩口的經濟基礎,養不活一位酒仙。

隻能喝“老頭子”的。

“老頭子”死了喝誰?

還冇想好呐!

反正現在“老頭子”還健在,先喝著唄!圖個今朝有酒今朝醉。

如果“老頭子”哪一天進火葬場了,想想,也不至於後悔。

在這座二百餘萬人口的城市裡,這個家庭,曾是很顯赫的,可謂“金鼎之家”。“老頭子”四年前是省軍區副司令員。現如今呐,什麼都不是了,僅僅是位離休的少將而已。少將離休了,用他二兒子的話說,每月不過三百來元的“軍餉”,您還不“而已而已”去麼?一個擺攤兒的修鞋匠每月的收入,也準保是一位少將“軍餉”的兩倍多!而且呐,少將不同於教授。教授還可以課外講學,還可以著書。課外講學有講學費,著書有稿費。若被國外邀請了去呢,外彙大大的。老二就是這麼認為的。最起碼,教授還可以噹噹社會名流。一位離休的少將能算得上什麼社會名流呢?看得起你的,把你當成位老革命軍人看待。看不起你的,你可不就什麼都不是了嗎?

現如今二兒子已經很有點兒從內心裡輕蔑自己的“老頭子”了。

儘管過去他曾因自己是省軍區副司令員的二公子而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由於自己的“老頭子”的失落,這位少將的兒子更感到自己已然是這個時代的棄兒了。哪怕自己的“老頭子”多多少少表現點兒失落者的焦灼、浮躁、苦悶、彷徨、委屈、怨惱什麼的情緒或心態來,這位當兒子的也會於輕蔑之外,感到自己的“老頭子”還挺讓人憐憫的。可他的“老頭子”從不表現出那些情緒、那種心態。這使他這個當兒子的簡直就有點兒不可理解、匪夷所思了。

怎麼想的呢?三百來塊“軍餉”,他是不是就覺得花起來綽綽有餘呢?他怎麼就不發愁錢越來越不夠花呢?

這當兒子的,常常獨自這樣揣摩自己的“老頭子”。揣摩不透。於是則變本加厲地來喝自己的“老頭子”。這喝的實質,於他有種宣泄了什麼的快感。

但早幾年,“老頭子”卻是很喜歡很看重二兒子的。

早幾年,也就是“老頭子”還冇離休前,在這個家庭裡,根本聽不到艾滋病、《聖經》、教堂之類荒誕無聊的話題。是的,“老頭子”認為這些話題統統都是荒誕無聊的話題,根本不值得一談。

早幾年,這個家庭最經常最熱烈的話題是時局、國際形勢、中越邊境戰況、國內政治。“老頭子”認為,軍人就是政治。軍人不關心政治是天大的怪事兒。“老頭子”樂於看到自己的兒女們都關心政治。軍人的兒女不關心政治好比水手的兒女不關心海洋氣象,也是天大的怪事兒。

早幾年,老二最能奉陪“老頭子”談政治。老二談起政治來的時候儼然就是位政治家似的了。“老頭子”分外賞識自己這個很能夠談政治的兒子。可是自打他離休之後,父子倆談政治時話不投機的情況多了,談不大攏了。往往一談,就抬杠了。

“富了海邊兒的,肥了擺攤兒的,醉了當官兒的,苦了上班兒的……”二兒子開始就這麼談時局這麼談政治了。這哪是談政治?這明明是對現實不滿嘛!平心而論,我們這位離休的少將,對現如今的世風變化,民心不古,並非開通得毫無怨言。但隻在心裡邊怨,嘴上是一句也不怨的。他不允許自己。他認為自己義不容辭地,應該永永遠遠堅定無比地站在……站在什麼一邊呢?他有些弄不明白眼下的一切事是不是都與眼下的政治相關聯了。過去對他曾是很明白的許多事,現如今他不明白了,他便不怎麼再願意談政治了,更不屑於再跟二兒子為政治抬杠了。

“今後,在我這個家裡,不許談政治!”

他的意思,表達得是很清楚的——“在我這個家裡”,也就是說,在他這位離休少將的家裡,並不包括他的某一個兒子家裡,更不包括其他的什麼地方什麼場所。

於是他從此很是超脫起來了。他自己這麼覺得。

兒子長著一張嘴,那張嘴既然不唯是為了喝啤酒才長的,便總是要侃侃地談論些什麼的。不許談政治,或者就按他的看法,是不許批評政治。兒子就隻剩下了一個話題可談——錢。

二兒子談起錢的時候,不像專家,不像學者,亦不像政治家了。像什麼呢?像一個一心想發大財、發橫財而又冇有一點兒機會、一點兒運氣哪怕能發一筆小財的財迷,內心充滿嫉妒的痛苦的財迷。

“全民經商,全中國的人都在挖空心思發財!昨天,就是星期六上午,我在廠裡轉了一圈,想找個地方打電話,四處的電話都占著,都有人在電話裡做買賣!一個個賊頭賊腦的,見了我,都用手將話筒捂上,聲音壓得不能再低,好像我是經濟警察似的!人家小李,爸,就是你見過的那小李,他老頭子倒不是少將,不過就是商業局的一個小科長,人家打個電話的工夫,十來分鐘,買賣談妥了,三千多元掙到手了!……”

“他做的什麼買賣?”

“人家小李纔不做買賣呢!人家隻替做買賣的人‘對縫’,兩頭不見人、不見貨,人家掙錢掙得那個瀟灑!”

“‘對縫’?對什麼縫?”

“這你不懂。這是行話。你也不感興趣,跟你說明白了有什麼用?”

“你,整天錢啊錢啊的!你已經窮得冇法兒過日子了嗎?!……”

“你當我掙那點兒工資還夠花呀?爸,我看你是裝糊塗!你那三百來塊‘軍餉’,夠花嗎?夠花,上次後勤部給你送兩瓶茅台來,還是七折的優惠價,你為什麼不留下?買不起就直說買不起唄,還說戒酒了!你們**人不是最反對說假話麼?你戒酒了,那是什麼?”

這場談話也是在飯桌上。桌上擺的一瓶白酒是“老白乾”——一位戴金項鍊的售貨員姑娘將這酒賣給他時,管這酒叫“工人白”。他裝起這瓶酒踱向彆的櫃檯,戴金項鍊的售貨員姑娘同另一位售貨員姑娘悄聲議論:“瞧見冇?老總也喝‘工人白’啦!掉價啦!”“活該!”他十分後悔不該穿著軍裝買“工人白”。“我?老子是被你們每個星期來吃到這般地步的!要不,老子每月將近三百元,難道……”“難道不夠花?”他本想說,終於忍住冇說出口的話,二兒子緊接著替他說了。他一時怔怔地瞅著這一個兒子,竟不知如何回答。“難道不夠花?”二兒子冷笑,“可我們夫妻呐,工資加一塊堆,還不到二百五!我們還有孩子!想當初,我要往外貿局調,您不管。丹梅要往旅遊局調,您也不管。好像我們當一輩子工人,才稱了您的心!我們不每個星期來吃您吃誰?活該!”

“什麼?”

“活該!我說——活——該!”

他扇了二兒子一耳光,還摔了“工人白”。

“滾!……”

二兒子一笑,揚揚長長地“滾”了。那一笑,在他看來,帶有對他這位缺乏悟性、不可教也的“老頭子”寬宥到家的意味。

“你爸滾了,咱娘倆也滾唄。”二兒媳婦抱起嚇傻的孫子,隨後也“滾”了。她臨出門瞅他那一眼,彷彿是在向他無聲宣告——往後幾抬大轎請也是不來了的!

老大和老大媳婦,聞聲而至。

老大將他扶坐在沙發上,勸道:“爸,何必跟二弟這麼認真呢?又何必大動肝火呢?二弟的話,也是代表當前的一部分社會情緒嘛!連總理的政府工作報告之中,也承認一部分人的實際生活水平是下降了的。我看二弟抱怨他的工資不夠花,是實話。上個月他不知買什麼,不好意思向您開口,朝我借了二百元。”

賢淑的大兒媳婦,一邊彎腰撿地上的碎瓶片,一邊接言道:“就是!可不苦了上班的嗎?我是講師,南凡是工程師,聽起來,怪體麵的。可體麵不能當錢花呀!我要不翻譯點兒東西,南凡要不承接個人設計,日子也冇法兒混啊!這年月,不但苦了正經八百上班的人們,也苦了些個正經八百的知識分子……”

“住口!”

他越聽越不順耳。問題不在於兩個兒子的話說出的是不是一種社會現實,而在於他們的話,他聽著順耳不順耳。問題更在於,他明明知道,兒子們的話,分明都是實話。正因為都是實話,尤其令他憤怒,尤其覺得不順耳。他感到,自己如今有些聽不得真實的話了,害怕聽真實的話了。如果可能他倒很希望生活在虛假之中,聽虛假的話,與人——包括自己的兒女們,進行虛假的交談,越虛假越好。彷彿唯有虛假,才能維持他的心理不失去往昔那種自信的優越的平衡。他是太害怕被彆人拽入到某種真實之中了!工人兒子和兒媳婦叫苦不迭,知識分子兒子和兒媳婦也口出怨言,再加上他這位離休的少將跟著牢騷滿腹,他們這一家子,與這社會,豈不是水火不相容了嗎?中華人民共和國剛成立的那些年月,真真正正“初級階段”的那些年月,普遍地,人們可並冇這麼多指責呀!指責什麼呢?歸根到底,還不是指責黨?可他雖然離休了,卻並未**啊!他越思越想越不通了。在這樣一種思想過程中,他不明白自己犯了大邏輯上的錯誤——在真真正正“初級階段”那些年月裡,在這一座城市,並冇有那麼多腰纏萬貫的人,足以和他比生活水平,比享受水平,並且一比就穩操勝券地將他一位少將比低了……

“今後,在我這個家裡,不許談錢!”語氣相當嚴厲。

大兒子馴順地說:“好的,爸爸。”

還是知識分子聽話——他想。

“好的,爺爺。”

孫女不知何時出現了,學知識分子父母的口吻說大人的話。滿臉大人的莊重模樣。望著他的那種目光,也是大人般莊重的。

“去吧,去吧,你們都去吧!”

默默地,一聲不吭地,大兒媳抱起他們的女兒,跟隨在丈夫身後,腳步輕輕地退出去了。

他獨自坐了許久。煙就在茶幾上,隨手可取。然而他不想吸。

他瞧著他自己發怔——牆上的他自己,相框中的他自己,一身戎裝,將校呢的。威嚴的大蓋帽,令普通人肅然起敬的少將的肩領章。那年月……那年月他就冇喝過一口“工人白”,也冇吸過一支劣質煙——比如茶幾上的這一盒,八毛多一盒,八毛多還是劣質的!當年他兜裡經常揣的是“大中華”。當年“大中華”多少錢一條呢?記不起來了!當年有勤務兵替他買菸。還有,一些部隊的老戰友、老下級相送。送煙,也送酒。“汾酒”“茅台”“瀘州老窖”……都是名酒。他也送彆人,也是送名煙名酒。當年一位副司令員,一位少將吸“大中華”,搞瓶“茅台”喝喝算什麼了不起的事兒!“大中華”……“茅台”……自從離休後,就如同與他絕了緣分……

老伴滿載而歸,拎著網兜,著籃子,一下坐在另一張沙發上,就掏出手絹擦汗,籲籲帶喘。

“你何必?叫阿姨去買不行嗎?”

他心疼她,為她開了電扇。

“彆開,”她趕快起身將電扇關了,嘟噥,“上個月,光電費就交二十多元!你說阿姨呀,囑咐多少次了,在自由市場那種地方,要學會講價錢,可她就是不記著!昨天買了三根黃瓜,花一元五!我看教不會她講價錢了!她大概覺著反正花的不是她的錢……”老伴耿耿於懷地責怪起老阿姨來。

“噓,小聲點兒。她在廚房做飯呢!”

“我纔不怕她聽見,當她的麵兒我也是這話,本來的事兒嘛!”

曾經是省軍區醫院的模範護士長,現在充當管家婆的老伴,早已使他覺得變庸俗了、斤斤計較了、愛嘮叨了。她最最關心的國家大事隻剩下了一件——物價。最使她敏感的資訊是與物價有關的資訊。漲不漲價?什麼時候開始漲價?哪幾類東西漲價?一聽說什麼東西要漲價了,她便多多地往家裡買什麼東西,不管資訊是否正確可靠,上了某種資訊的當也不後悔,下次照信不誤。他有時候覺得老伴分明是已經患了一種病症——“物價緊張症”。一聽到“物價”二字,不管從誰口中說出來的,不管認識不認識的人,不管在什麼場合,都會湊到人家眼前去,緊緊張張地問:“又漲嗎?什麼東西漲?什麼時候開始?快說,快說呀!”

他不知有何藥可以治老伴這種病。

他非常害怕自己已被老伴或被兒女們或被彆的什麼人傳染上這種病,非常害怕自己由於一旦被傳染上了這種病也變得庸俗了。一位少將如果患了這種病,那成何體統?他內心裡害怕這種病如同西方人害怕艾滋病。有次他逛自由市場,並非想買什麼,不過是因為閒得無聊,逛逛而已,不期然地,發現老伴為了一瓣蒜的價格,在和一個老農爭得臉紅脖子粗。最終還是老伴占了點兒便宜,因為他見那老農衝著老伴的背影喊:“哎,同誌,那你也不能拿走我一個大西紅柿哇!”老伴卻佯裝耳聾,昂首闊步,徑直走出了市場。

待他回到家裡,老伴洋洋得意地告訴他:“今天,這瓣蒜買得可不吃虧!”將那個占便宜占來的、鮮紅鮮紅的大西紅柿,拿在手裡把玩了一陣,然後洗得乾乾淨淨,存放入冰箱。

晚飯桌上,就多了一盤菜——糖拌西紅柿。

他愛吃西紅柿,尤其愛吃糖拌西紅柿。儘管切成一盤菜的西紅柿,乃是他親眼看見老伴占便宜占來的,仍照吃不誤,一點兒不覺得味道有什麼不對頭。老伴連連說:“吃吧,吃吧!我不吃,你愛吃,都吃了吧!特意為你拌的嘛!”

他本不想讓老伴知道,他在市場見到了她如何占人家便宜的情形。但憋不住,上床後終於還是說了,並且,頗為嚴肅地批評道:“你呀,下次可千萬彆那樣了,多不好啊!”

老伴一撇嘴:“儘說清高的話,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好,你乾脆不吃纔算有誌氣。一盤都你一個人吃光了,倒說起我的不好來!哼,往後你去買菜,我不買啦!”

老伴側身不睬他,頃刻酣然入睡。分明地,絲毫也冇有點懺悔的意思。懺悔之人是不會睡得那麼踏實的。

他細想想,不過就是一個西紅柿,也真不必太小題大做。再者說呢,少將的老伴,與農夫討價還價,亦應算是正常的社會現象。離休的少將,本就應與老百姓一樣嘛!

於是他也酣然入睡。

但從此以後,另一個老伴——在自由市場臉紅脖子粗地與農夫討價還價,厚著臉皮占人家一個大西紅柿的老伴的形象,時時刻刻會突然地浮現在他腦際。於是他又多了一重害怕。害怕那個老伴終於將徹底改變了家中這個老伴,使家中這個老伴完完全全變成了那個老伴的樣子。那對於他這位離休少將,豈不是太悲乎也哉了嗎?

所幸老伴在家裡,一切表現大體上還算正常,冇有什麼讓他覺得太失望的地方。

老伴休息了一會兒,又嘟噥:“一隻小瘦雞兒,一條死魚,還有這幾樣菜,就花了二十多元!”還歎了口氣。“花都花了,嘟噥什麼,歎氣乾什麼?”他不由得搶白老伴。“不嘟噥白不嘟噥!不歎氣白不歎氣!”老伴振振有詞。彷彿認為,若不嘟噥,若不歎氣,也是很吃了虧的事兒似的。接著,就叫孫子,叫孫女。她為孫子和孫女各買了一袋金幣巧克力。叫不來孫子和孫女,她奇怪了,問:“人呢?”他說:“我不是人?”老伴說:“誰不知道你是個人!我問的是他們。”

“走了。”“都走了?”“都走了。”“一塊兒走的?”“算是一塊兒走的吧!”老伴瞧著他,疑惑地問:“你把他們攆走的?”“嗯。其實我隻對南翔說了個‘滾’字,他們兩口子就都走了。”“你對兒子說‘滾’,兒媳婦還待得住嗎?究竟為什麼呀你?”“不為什麼。”“什麼叫不為什麼?總得為點什麼吧!”“因為南翔他說了我聽著不順耳的話。”“什麼話使你聽著那麼不順耳?”“錢!我不願聽他張口閉口地說錢、錢、錢!”“說錢又怎麼啦?錢、錢、錢!我月月發愁錢不夠花!越來越不夠花!剛纔在菜市場,聽人們議論,過些日子物價還要漲。這年月,不說錢說什麼?往後呀,我非變成個見天價錢字不離口的老太婆不可!你也攆我走?老大兩口子可惹不著你生氣,為什麼也把他們攆走了?你今天得給我交代!不交代清楚不行!”

“我並冇有攆老大兩口子。”“還說你冇攆?冇攆,他們走了?!”“啪”——這一掌太有分量了,覆蓋茶幾的玻璃板被震裂了。而他那手掌,卻仍壓在玻璃上,粗粗細細的裂縫,就從他的掌下四射出來。老伴吃驚得瞪大了眼睛……

畢竟,他是耐不住真的寂寞的。才一個多月不見孫子和孫女,他想了。一個多月不被叫“爺爺”,他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然被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遺忘了。

他是那麼害怕被人遺忘,誠如大大走紅過一陣子的演員害怕被觀眾遺忘。

終於有一天,他給大兒子掛電話了:

“妤妤冇生病嗎?”——好像冇有孫女,這電話就不打了。

“冇有啊!爸,您聽誰說妤妤生病了啊?”

“冇生病就好……”

“爸,您近來還在練書法?”

“還……在練……”

“也還在寫回憶錄?”

“回憶錄嗎……不寫了……”

“為什麼?為什麼不寫了?”

“出版社來了一位編輯,說是決定不出了,是怕賠錢……他們預訂了一次,才九本……九本……怎麼出書呢?……”

忽然他感到一陣酸楚,一陣悲涼,聲音哽嚥了。他本想再說幾句樂觀的話,一時卻根本無話可說。

“爸……爸……”

他的手,很無力地就垂落了,放了電話。

出版社那位編輯告訴他,連一些功勳顯赫的大元帥的回憶錄或傳記都因征訂數量不景氣,而一再推遲出版計劃,何況他這位小小的少將?冇參加過二萬五千裡長征,抗日戰爭隻趕上了個尾巴,解放戰爭冇打過長江去,抗美援朝……抗美援朝他是二級戰鬥英雄……光靠這點兒光榮、這點兒老本似乎無資格寫本書,那不明擺著有憑藉一處傷疤為自己樹碑立傳之嫌嗎?……

他似乎覺得自己的心態已開始變得很庸俗很卑鄙了。

他將寫了十幾萬字的回憶錄燒了。

燒了,卻又後悔——“紅衛兵”們都在寫回憶錄,為什麼一位真槍實彈打過仗的少將不可以寫回憶錄?

記得那一天他也當麵向出版社的編輯提出過這樣的問題,裝出很虔誠、不明白,甚至還有點不恥下問虛心討教的樣子。

那位三十多歲的小編輯回答得十分坦率:“當年‘紅衛兵’們的回憶錄,今天是很有人看看的。可一位少將的回憶錄,比如您,又不出名,又不是什麼重要戰役的指揮員,個人經曆也不艱險,也不浪漫,也不帶傳奇色彩,誰要看您的回憶錄哇!”

“可……可我的回憶錄……也總歸算革命的回憶錄吧?”

“說的就是這個問題哇,今天冇人看革命回憶錄!我們的預訂單上如果寫了‘革命回憶錄’幾個字,興許連九本也征訂不到了!”

“那……那你們彆鼓勵我寫呀!”

“吳老,這一點咱們今天可得講明白了。不是您托人找到我們社長,社長纔不得不派我來跟您聯絡聯絡的嗎?我怎麼說的呢?我說一定出了嗎?我不是說您寫出來看嗎?前幾章我看了,不但我看了,我們室主任、社長,也都看了。流水賬,缺乏吸引人的事件,毫無文采可言……實話實說了吧,我們社長,今天是讓我來,將您這件事兒了結了的!這不,我給您帶來了三百元退稿費……”他冇收退稿費。他幾乎就忍不住對年輕的編輯也大吼一聲——“滾”!冇吼出來,硬是剋製住了,乃因為對方並不是他的兒子。再說,也怨不得編輯。難道當編輯的不願多出一本書?何況此前,對方一次次往他家跑,送稿紙,送資料,還幫著抄幫著潤色過……

老伴講,今天飯桌上這條魚,比一個月前買的那條魚,又多花了兩元七角錢。卻都是一般大小的魚,都是鯉魚。

盤子裡,已經隻剩下了魚頭、魚尾和一副幾乎完整得可以製作標本的魚骨刺。

一個月前買那條魚和那隻雞,被女兒拎走,說是參加什麼“獨身女子俱樂部”的聚餐。

女兒嫁給了他當年的老戰友、離休了的省軍區參謀長的兒子。離休的省軍區副司令員的女兒,嫁給離休的省軍區參謀長的兒子,也該算門當戶對、金玉良緣了吧?可結婚不到一年,有天突然搬回家裡來住,說是離了!做父母的,能不問個為什麼嗎?當然是要問的。連問都不問還算父母嗎?一問,說是嫌她丈夫晚上打呼嚕!打呼嚕就鬨離婚?!再問,不耐煩了,說:“我的事你們彆過問!”既然離婚了,不搬回來住搬哪兒去住?既然搬回來住了,當然就有權力占據一個房間啦!而且聲明自己女友多,為了不影響父母休息,占據了最大的一個房間。天天晚上,摟著家裡的老貓睡。那老貓,一趴在她身邊就發出一片呼嚕聲,證明她並不是嫌她丈夫打呼嚕才離婚的。她那些“獨身女子俱樂部”的女友,一來,就三五一幫一塊兒來。也經常關在她的房間裡,佐著一隻燒雞什麼的,大喝啤酒。邊喝啤酒邊詛咒男人,喝到半醉不醉,彈起吉他,齊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或者“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擁有我我擁有你……”。

他太不喜歡女兒那些“獨身女子俱樂部”的女友們了!什麼他媽的“很久很久以前”!單說女兒吧,幾個月以前還擁有著一個好端端的丈夫來著!

可女兒卻頂撞他:“什麼好端端的丈夫?丈夫未必就是男人!”

這話讓他不安了好幾天——什麼意思?難道丈夫可以是女人?那不是同性戀嗎?得問,不問明白不行!可一位父親,怎麼開口問女兒這種話?他也聽說過,有些**,尤其部隊的**,如何如何地亂來……

有天他猝然推開女兒房間的門,出現在那些與女兒年齡相仿的“獨身女子俱樂部”的成員們眼前——卻冇有看見什麼不堪入目的情形——她們在圍著一個酒精爐吃涮羊肉!大夏天的,在家裡吃涮羊肉!足見她們都是有些怪癖的了!錄音機裡,有個男人在哭泣:

冇有你的日子裡

我會更加珍惜自己

冇有我的歲月裡

你要保重你自己

……

女兒舉著啤酒杯,醉眼乜斜地,衝他笑眯眯地說:“爸,您……也來跟我們一塊兒高興高興……”

於是那些“獨身女子俱樂部”的成員們,紛紛舉杯相邀,並且齊呼:“為少將的榮譽乾杯!”

現在女兒已經退出“獨身女子俱樂部”了。不是在他的逼迫之下退出的,而是她自己對那麼一個俱樂部厭煩了。女人對女人厭煩了的時候,就不得不又去找男人了。女兒聲明她已有“男朋友”——什麼樣的“男朋友”?女兒說不到讓他和老伴見的時候。還不到讓他和老伴見的時候,家裡的東西已少了許多——吃的,用的,包括他的煙和酒。隻要能從家裡帶出去的,女兒似乎早已計劃好了,分期分批往外帶。

女兒說:“他家窮,他爸媽都是退休工人,身下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如今這種物價,讓他們一家怎麼過?我同情他們一家!”話是對的,理也是對的。同情普通百姓人家,這種感情也是好的、可貴的。但……但東西都是他這位離休少將的“軍餉”買的呀!這不明明是慷他人之慨嗎?“這要是真結了婚,可怎麼辦呢?以咱們老兩口這三四百多元工資,也救濟不起一家子窮老百姓啊!……”老伴惶恐不安,並且每日裡提高著充分的警惕,隻怕一個不留心,發現家裡的彩電也不見了!存摺呢,也不放在抽屜裡,而揣在身上了……他是熱愛人民的,熱愛老百姓的。可他首先得維持住一位離休少將的生活水平呀!他不認為自己的想法純粹是一種自私的想法——他的實際生活水平每況愈下,“先天下之憂而憂”真正做到就不容易了!一位少將,即使一位離休少將的實際生活水平,總不能降低到和普通老百姓一樣吧?儘管他自認為頗能經受得起那些“初級階段”的“暴發戶”們對他的心理所造成的巨大的無與倫比的衝擊,卻怎麼也不甘心降低到和縮著手花錢的普通老百姓們一樣的境地。他從來不是普通老百姓,想要具有某些普通老百姓麵對現實得過且過那種達觀態度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那條魚已經不是一條魚了,他卻一筷子也冇動過。“你不是愛吃魚頭嗎?給你!”老伴畢竟是老伴,心中永遠為他保留著可愛的令人感動的地位,義無反顧地一筷子將魚頭夾到了他碗裡。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魚頭,說:“又不是胖頭魚的魚頭,有什麼吃的?我也要喝啤酒!”他突然覺得生氣——老子的錢買的啤酒,不喝白不喝。老伴趕快拿起一筒打開了的啤酒筒,卻隻替他倒出了半杯。又逐個兒拿起另外幾筒打開了的啤酒筒晃晃,都空了。他看了二兒子一眼,二兒子的肚皮了不起地鼓凸著,看上去如同一個小冰箱,連筒擺進去十筒啤酒是不成問題的。他更加來氣了,憤憤地說:“這點兒,就夠我喝嗎?”“那……”老伴一籌莫展。

“給我買去!”

老伴默默地掏出了十元錢。

老大立即站起,自告奮勇:“我去買,十分鐘就回來!”言罷,從母親手中接過錢,出去了。

外麵,這個院子上方的天空,傳來一陣悅耳的鴿哨聲。悠悠地近了,嫋嫋地遠了。漸漸消失,卻又迴響。酷似簫音,怨怨艾艾的,彷彿播送著無儘的惆悵,欲將人的鬱悶掠了去似的。

二兒子自言自語道:“這就對了。”

“什麼?”他板著臉問。

“我的意思是,您這就對了!想開點,這年月,有錢不花,丟了白瞎,死了白搭。南非有個小農場主,他名下的土地含有價值一百億美元的黃金礦脈,可是卻被彆人開發了,他自己到頭來倒成了一個領取養老金的人。”

“咱爸腳下是城市防空洞,冇有黃金礦脈。而你們吃喝的,卻是咱爸領取的養老金!”當妹妹的口出諷言。“你還彆說這話,我們不是一個多月冇來了嗎?若不是大哥告訴我們爸想孫子了,我們纔不來呢。這點誌氣我們有!”當二嫂的不高興了,立時沉下臉,站起了身。都以為她定會賭氣離開飯桌,不料她又盛了一碗飯。“怎麼?省下錢,讚助你多離幾次婚,多結幾次婚?”當二哥的反唇相譏。“我不就離一次婚嗎?”“有點不甘心是不是?比利時一個女人,二十三年中,訂婚六百五十二次,結婚五十三次,平均每十二天就變心一次,你有條件學人家嗎?”“你!……”當妹妹的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看模樣要大大地發作一番了。

“都給老子住口!”咱們離休了的少將,已隱忍多時,他那被過去的權威慣成了的易怒的脾氣,這會兒按捺不住了。他猛地高舉起一隻手,一掌眼瞅著就要拍在桌子上,卻又眼瞅著並冇有拍落下來,在離桌麵半尺高的空間,驟然停住。接著,猶豫一下,拿起了筷子,低了頭去對付老伴替自己夾到碗裡的魚頭。

二兒媳婦說得不錯,兒子們兒媳婦們今天到來,的確可以認為是接受了自己含蓄的邀請。儘管他們常使他感到不理解了、陌生了、難以溝通了,但他的生活之中若冇有了他們的存在,他無疑會覺得活得太冇情緒、太單調、太枯燥、太孤寂。

鴿哨聲,悠悠地近了,嫋嫋地遠了。聽似消失,卻又複來。如同簫音,怨怨艾艾的,彷彿要將人的鬱悶掠了去,帶上天空,播散向四麵八方。

魚頭瘦得不值當認真。他索然地對付了一會兒,毫無興趣地從碗中夾到盤子裡去了。

老伴說:“你多吃點青菜吧,醫生不是說你缺維生素嗎?”

他說:“我缺得多了!”

他那雙筷子理直氣壯地伸到了圓桌當中的瓷盆裡——一隻清燉雞,尚未遭到瓜分。他用筷子按著雞,好像怕雞從瓷盆裡飛了似的,就欠起身來,動起手來,將兩隻雞腿都撕扯下,丟進了自己碗裡,大有“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的意思。

他是很賭著一股氣這麼做的。他是被兒女們、兒媳婦們,甚至包括孫子孫女們吃喝得、占有得、掠奪得、瓜分得感到十分的委屈了。他自認為絕對不是捨不得給予兒女們晚輩們的父親。他是意識到自己有些給予不起了,而又受著自尊心的擺佈,不願顯出給予不起的窘況。他明明是在委屈地強作著承擔得起的姿態。

他媽的,老子一位少將,兒女媳婦們一個月聚在一起吃我幾頓,就快把老子吃成個窮光蛋了!這年月可到底是怎麼搞的呢?長此以往,莫說對全中國的老百姓冇個交代,就是對老子們這樣些個不大不小的人物們,也太交代不過去了吧?他想,由於自己內心裡也開始抱怨什麼,覺著很有點對不起誰似的,矛盾而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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