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一塊被打碎的鏡子,在劇痛中一點點拚湊回來。
蘇清醒來的時候,並沒有感覺到光。最先襲來的是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黴味,混合著廉價香水、煙草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鐵鏽腥氣。這味道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胃,讓她忍不住幹嘔起來。
她試圖動彈,卻發現手腳都被粗糙的麻繩死死捆住,整個人像隻待宰的羊羔,蜷縮在一張冰冷潮濕的鐵架床上。
“醒了?”
一個粗糲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蘇清猛地轉頭,脖子發出“哢吧”一聲脆響。借著門縫裏透進來的一絲昏黃燈光,她看清了那個坐在角落裏的男人。
那是個光頭,左臉上一道從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猙獰刀疤,隨著他的說話一跳一跳,像是一條盤踞在臉上的蜈蚣。他手裏把玩著一把折疊刀,刀刃在指間翻飛,寒光閃爍,映照出他玩味而殘忍的眼神。
“你是誰?這是哪裏?”蘇清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喉嚨裏火燒火燎的疼。
光頭男人沒有回答,隻是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床邊。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蘇清。他蹲下身,用冰涼的刀背拍了拍蘇清的臉頰,動作輕佻,帶著一種侮辱性的審視。
“蘇小姐,或者是剛卸任的陸太太?”光頭男人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不用管我是誰。你隻要記住,從今天開始,這裏就是你的家。而你的新名字,叫‘46號’。”
“46號?”蘇清渾身一顫,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陸沉把我賣到了什麽地方?這裏是哪裏?!”
“這裏是‘極樂淵’。”
光頭男人吐出這三個字,眼神裏閃爍著一種貪婪的光,“那是男人銷金蝕骨的天堂,也是女人萬劫不複的地獄。陸先生可是花了大價錢,特意把你托付給我。他說,這裏的規矩最嚴,也最‘磨人’,最適合你這種養尊處優的大小姐。”
極樂淵?
蘇清在京城生活了十年,雖然深居簡出,但也並非不諳世事。她聽說過這個黑市名字。那是一個遊離於法律之外的地下銷金窟,據說裏麵充斥著賭博、毒品和更加不堪的交易。隻要有錢,在那裏能滿足任何變態的**;而一旦進去,就再也沒有人能幹幹淨淨地走出來。
“不可能……陸沉他不敢……”蘇清拚命搖頭,眼淚奪眶而出,“他是陸氏集團的總裁,他身份尊貴,他怎麽可能涉黑……他不可能把我賣到這種地方!”
“身份尊貴?”光頭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蘇小姐,你太天真了。越是這種站在雲端的人,為了自保,手段就越肮髒。陸先生欠了賭場巨額賭債,那是拿命抵都不夠的。不過嘛,他把你送來,不僅抵了債,還額外送了我們一份‘大禮’——聽說,他對恨之入骨的人,最喜歡用這種方式折磨。生不如死,懂嗎?”
光頭男人站起身,從旁邊的鐵桌上拿起一套衣服,狠狠地扔在蘇清身上。
那根本不是衣服,而是一片布料極少的布條,布料廉價,透著一股劣質的化學纖維味道,上麵甚至還有汙漬。
“換上它。”光頭男人冷冷地命令道,“今晚有貴客點名要見新人。雖然你是陸先生送來的‘熟人’,但在這裏,你要是不聽話,我有的是辦法讓你明白什麽叫規矩。”
蘇清看著那片肮髒的布料,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那是她最後的尊嚴。如果換上它,她就真的不再是蘇清,不再是陸太太,而隻是一個任人踐踏的玩物。
“我不穿!”她尖叫著,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套衣服踢開,“殺了我吧!你們殺了我!”
“嘴還挺硬。”光頭男人也不惱,隻是慢條斯理地折疊起手裏的刀,“你以為你有討價還價的資格嗎?在這裏,尊嚴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你不穿?行。”
他打了個響響指。
門外立刻走進兩個身材魁梧的保鏢,麵無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兩具行屍走肉。
“幫46號換上。既然她不願意動手,那就別怪兄弟們手腳重了。”光頭男人揮了揮手,轉身往外走,“半小時後,帶她去‘天字一號房’。記住,別弄壞了臉,那可是陸先生特意交代的,那是他最‘喜歡’的地方。”
隨著鐵門重重關上,那兩個保鏢像兩座山一樣壓了過來。
蘇清絕望地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流進鬢發裏,冰冷刺骨。
那一刻,她腦海中閃過的,竟然是十年前和陸沉初見時的畫麵。那是在一場慈善晚宴上,陸沉穿著得體的白色西裝,向她伸出手,溫潤如玉,紳士優雅。他說:“蘇小姐,能請你跳支舞嗎?”
那時的她以為那是童話的開始,卻沒想到,那是一場長達十年的、精心佈局的狩獵。
前十年,他把她養在金絲籠裏,給了她虛假的榮華;後十年,甚至更久,他要把她扔進爛泥裏,讓她嚐盡人間疾苦。
陸沉,你究竟有多恨我?
……
半小時後。
蘇清被推搡著走進了一間裝飾奢華卻透著一股詭異氣息的房間。
她身上穿著那件羞恥的短裙,裸露在外的麵板因為寒冷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手腕被綁著,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房間裏光線昏暗,隻點著幾盞猩紅的壁燈。正中間的一張真皮沙發上,背對著她坐著一個男人。男人手裏晃著一杯紅酒,背影看起來有些熟悉,卻又透著一種陌生的頹廢。
“陸……陸沉?”蘇清顫抖著叫出了那個名字。
雖然背影有些不同,但這肩寬,這坐姿……她太熟悉了。
那一瞬間,恐懼、憤怒、委屈、絕望,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她幾乎要瘋掉。
“你還要演到什麽時候?你把我折磨成這樣,你滿意了嗎?!”蘇清歇斯底裏地喊道,如果手裏有刀,她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刺向這個男人。
沙發上的男人微微一僵,隨後緩緩轉過身來。
不是陸沉。
那是一個陌生的男人,四十歲上下,滿臉橫肉,眼神渾濁而淫邪。看到蘇清的那一刻,他眼裏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
“陸沉?哈哈哈!”陌生男人爆發出一陣令人作嘔的大笑,“寶貝兒,你看來還沒搞清楚狀況。我是這裏的主管,叫我趙爺。陸沉?他把你賣了,怎麽可能還會來看你?不過嘛……”
趙爺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蘇清,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聽說你是陸沉最恨的女人,那滋味,一定別有風味吧?”
蘇清猛地偏過頭,避開他的髒手,眼中滿是恨意:“別碰我!”
“嘖,還是個帶刺的玫瑰。”趙爺也不惱,反而更加興奮,“我就喜歡這樣的。陸沉那家夥還特意叮囑,讓我好好‘照顧’你。他說,隻要我不弄死你,隨我怎麽玩。”
蘇清的心徹底沉入了穀底。
真的不是陸沉。
他真的把她扔在這裏,連最後一麵都不肯見。
趙爺一把抓住蘇清的頭發,強迫她抬起頭:“聽好了,從現在起,把你那些大小姐脾氣都給我收起來。在這裏,你就是一條狗。我想怎麽虐你就怎麽虐你。今晚,我們要玩個遊戲……”
就在這時,房間裏那台巨大的顯示屏突然亮了。
原本黑屏的螢幕上,突然出現了一個畫麵。
那是一個極其寬敞、冷色調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是京城璀璨的夜景。而在辦公桌前,坐著一個男人。
即使隔著螢幕,即使畫麵有些失真,蘇清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陸沉。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手裏並沒有拿煙,而是端著一杯熱茶,神情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出無聊的肥皂劇。
“陸……陸沉?”蘇清喃喃自語,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螢幕裏的陸沉似乎聽到了她的呼喚,緩緩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鏡頭,那雙深邃如潭水的眼睛,彷彿穿透了螢幕,直接落在了蘇清狼狽不堪的臉上。
“清清。”
他的聲音通過房間裏的環繞音響傳了出來,低沉,磁性,卻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溫柔。
“感覺怎麽樣?這裏的待遇,還習慣嗎?”
蘇清渾身顫抖,牙齒打顫:“陸沉……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爸爸到底做錯了什麽?你要這麽報複我?”
螢幕裏的男人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完美的卻沒有溫度的笑容。
“做錯了什麽?”陸沉輕抿了一口茶,語氣悠然,“當年你爸捲走了我公司五千萬的啟動資金,導致我母親沒錢治病,活活疼死在手術台上。蘇家破產的時候,你爸為了逃避牢獄之災,自殺了。這筆賬,我找誰算?”
“所以……你就找我?”蘇清感覺渾身血液都凝固了,“可是那跟我有什麽關係?那時候我才剛大學畢業……”
“跟你有關。”陸沉的眼神陡然變得淩厲,像是兩把利刃,“因為你是蘇誌國的女兒。因為看著你們母女風光地住在別墅裏,而我的屍體卻停在太平間……我就恨得牙癢癢。”
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音,每一聲都像是敲在蘇清的心髒上。
“這十年,我讓你享盡了榮華富貴,讓你以為這世上真有童話。現在,夢該醒了。蘇清,地獄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趙主管,”陸沉的聲音轉向了螢幕外的趙爺,“今晚的遊戲,先暫停。我要你親手,給她戴上那個。”
趙爺立刻點頭哈腰:“好的陸總,明白,明白!”
他從旁邊的櫃子裏拿出一個項圈。那不是普通的項圈,而是一個金屬製的、帶有定位和電擊功能的狗項圈,上麵鑲著一圈水鑽,看起來華麗而諷刺。
蘇清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拚命後退:“不!不要!陸沉!你瘋了!我是人!我是你的前妻!”
“前妻?”陸沉冷漠地看著她,“從你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起,你就什麽都不是了。戴上它,或者讓趙主管打斷你的腿再戴上。你自己選。”
趙爺獰笑著逼近,手裏晃著那個閃著寒光的項圈。
蘇清退到了牆角,退無可退。她看著螢幕裏那個曾經深愛了十年的男人,此刻的眼神裏隻有無盡的冰冷和戲謔。
原來,所謂的愛,不過是糖衣炮彈;所謂的恨,纔是他靈魂的底色。
雨,還在窗外下著。
蘇清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任由冰冷的金屬項圈釦在了她纖細的脖頸上。
“哢噠”一聲輕響。
像是某種枷鎖,徹底鎖死了她餘生所有的光。
“很好。”螢幕裏的陸沉滿意地點了點頭,“清清,好好享受你的新生活。記住,別死太快,這場戲,我看還沒演夠。”
螢幕黑了下去。房間裏隻剩下趙爺淫邪的笑聲,和蘇清破碎的、無聲的哭泣。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蘇清已經死了。
活著的,隻是一個名叫“46號”的複仇工具。
但在那無盡的黑暗深處,一抹從未有過的恨意,正如同野草般,在蘇清的心底瘋狂生長。
陸沉,你等著。
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一定會從地獄裏爬回來。到時候,我會讓你知道,什麽才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長空,照亮了這棟罪惡的大樓,也照亮了蘇清那雙在黑暗中驟然變得通紅、死寂卻又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