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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明! 第307章 兵變

作者:秦江江生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10 04: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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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鄧陽準備繼續拉攏鄧玘的當口,一連串的突發事件,卻打亂了他的部署。

當初在接到瑞王和漢中知府的聯名上書後,孫傳庭震怒之餘,立刻下發了一封措辭嚴厲的公函,申飭鄧玘,並勒令其停止一切不法行為。

這封公函一經發出,立刻掀起了軒然大波。

漢中地區官員們見狀,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接二連三地向西安送去密報,將矛頭對準了鄧玘。

這些報告相互印證,更讓孫傳庭確信了漢中軍政廢弛,問題重重。

他本想親自前往漢中處理此事,但關中地區的屯田工作正處在最關鍵的階段。

過了冬就要春耕了,他必須親自坐鎮西安,實在是分身乏術。

權衡之下,孫傳庭決定選派一位出身清白、值得信賴的官員代表他前往漢中。

經過一番精挑細選,他的目光落在了陝西巡按禦史——侯宇寰的身上。

巡按禦史雖然隻有正七品,品級不高,但職權極重。

他們是代表天子巡狩地方,監察吏治,撫按軍民,擁有“小事立斷,大事奏裁”之權。

而且巡按禦史地位清要,獨立性較強,正適合處理漢中這類涉及軍政兩界的複雜案件。

於是,孫傳庭將侯宇寰叫到了巡撫衙門,麵授機宜:

“侯禦史,漢中之事,想必你已所有耳聞。”

“私鹽氾濫,軍政不修,長此以往,非但鹽法大壞,恐更生肘腋之患。”

“本撫希望你即刻前往漢中,徹查此事;”

“同時,也要詳細勘察漢中諸軍,尤其是鄧玘所部的實際情況,整飭軍紀,肅清敗類。”

“如有確鑿證據,無論涉及何人,可先行拿問,再行稟報!”

侯宇寰深知此事責任重大,毅然決然地接下了任務:

“孫撫台放心,下官定當秉公查處,厘清漢中亂象!”

他隨即點了幾名得力隨從、僚佐,取道陳倉,前往了漢中赴任。

然而,官場之上,從無秘密可言。

或許是巡撫衙門走漏了風聲,又或許是漢中方麵有人刻意放風,巡按禦史即將前來漢中調查的訊息,還是不脛而走。

這股風,甚至還吹進了照壁山中的土匪窩裡。

照壁山裡的土匪,正是王允成那夥刺頭。

他本是鄧玘的部將,後來因為缺糧少食,就從鄧玘營中拉了四五百人,跑到了照壁山裡落草為寇。

前段時間,王允成聽說營裡居然搞到了錢糧,似乎能發餉了,他那顆不安分的心又活絡了起來。

王允成雖然莽撞,但又不傻,當山匪肯定是冇前途的,隻不過是解決溫飽的權宜之計罷了。

如今大雪封山,山寨裡缺衣少食,日子愈發難熬,他便琢磨著重回軍營,好歹能混口飯吃。

說乾就乾,王允成當即召集麾下四百多舊部,大搖大擺地出了照壁山,直奔鄧玘的營地而去,企圖強行歸隊,並索要“欠餉”。

此時的鄧玘還不知此事,年關將近,手裡又有了銀子,他正琢磨著發響呢。

六千斤熟鹽,他按照每兩二十八斤的價格,賣出去了三千多斤,賺取了八萬多兩銀子。

剩下的,他準備先避避風頭,等開春後再出手。

八萬多兩,要是全部用來買糧食,在廣元可以換兩萬餘石,在漢中也能換一萬多石,足以解決眼前的糧食危機。

鄧玘打算乾完這一票,就先偃旗息鼓一段時間。

私鹽雖然利潤豐厚,但風險也不小,來自上司的申飭和同僚的惡意,讓他如芒在背。

他這點小身板,根本什麼經不起大風浪,萬一真被坐實了罪名,鎖拿進京投入詔獄,那可就真是叫天天不應了。

鄧玘麾下這幫川軍,當年出川時足足有六千人,曆經七年後,現在隻剩下了一千八百多人。

戰死的、逃亡的,早就超過了半數。

每每念及於此,鄧玘心中淒然無比。

因此,當他拿到銀子後,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補償這些跟隨他轉戰千裡、九死一生的老兄弟們。

可令鄧玘萬萬冇想到的是,就這麼點餉銀,還是被人盯上了。

冇過多久,王允成便帶著四百多號人,大搖大擺地闖進了鄧玘的軍營裡。

沿途幾個哨兵還想上前攔一攔,結果卻被這幫土匪打倒在地。

得知訊息的鄧玘又驚又怒,立刻帶著親兵趕了過去,在營中空地上攔住了王允成等人。

見到鄧玘,王允成非但毫無懼色,反而態度十分囂張。

他開門見山地說明瞭來意:

“鄧總兵!”

“咱們兄弟跟著你出生入死這麼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如今聽說營裡闊綽了,有錢有糧了,是不是也該把咱們弟兄的那份欠餉給補上了?”

說罷,他又朝身後使了個眼色,鼓動眾人起鬨鬨事。

王允成身後的舊部們立刻心領神會,紛紛嚷嚷起來:

“就是!弟兄們轉戰七年,連家都被賊人給占去了。”

“如今好不容易寬裕點,必須把積欠的糧餉補上!”

“說得對!補齊欠餉!”

“弟兄們都快餓死了......”

營中的喧嘩很快引起了所有士兵的注意,眾人紛紛圍攏過來,看著眼前這場突如其來的鬨劇。

鄧玘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王允成的鼻子怒罵道:

“放你的狗屁!”

“姓王的,你這廝膽大包天,私自拉走營中幾百弟兄落草為寇,害得老子在其他同僚麵前丟儘了臉麵,頭都抬不起來!”

“現在你還有臉回來要餉銀?”

“休想!”

“我告訴你,今天一粒糧食、一文錢你也彆想帶走!”

鄧玘此人,堪稱被朝廷規訓出來的典型武人:

作為士卒衝鋒陷陣時,他敢打敢拚,勇猛無比,甚至憑軍功一路升到了副總兵。

可一旦涉及到官場權術、人際斡旋時,他則顯得手段匱乏,進退失據。

尤其是駕馭麾下的驕兵悍將,他甚至有些怯懦。

要是換成盧象升、孫傳庭等人領兵,王允成如此囂張跋扈、公然衝擊軍營,早就被當場拿下,就地正法了。

但鄧玘卻缺乏這份魄力和決斷力。

又或者說,因為欠餉和離家的關係,鄧玘對麾下川兵心存愧疚,不想痛下殺手。

而王允成正是摸透了鄧玘性格軟弱、遇事總想息事寧人的特點,所以纔敢如此有恃無恐。

這已不是他第一次“逼宮”了。

早在崇禎五年,王允成就因為不滿冬天行軍困難,在途中鼓譟鬨事,逼迫上官。

當時的鄧玘為了安撫軍心,避免事態擴大,竟然選擇了妥協退讓,隻是口頭訓誡了事。

這種舉措,極大地助長了王允成的囂張氣焰,使其愈發驕橫,目無軍紀。

最後甚至發展到了公然脫營,拉走隊伍落草為寇的地步。

如今他敢回來,自然也是吃準了鄧玘不敢把他怎麼樣。

王允成見鄧玘態度堅決,立刻故技重施,在營中跳腳大喊,試圖煽動圍觀的士兵:

“弟兄們都看看!”

“鄧總兵有錢買糧買鹽,卻冇錢給咱們這些老弟兄發餉。”

“他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逼啊!咱們辛辛苦苦替他賣命,轉戰幾千裡,到頭來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這餉今天必鬚髮!不然咱們就自己動手,討個公道!”

可令王允成意想不到的是,他這次賣力的表演,響應者卻寥寥無幾。

他本想故技重施,試圖以兵變逼迫鄧玘就範。

可他預想中一呼百應的局麵,卻並未出現。

周圍的士兵大多都在冷眼旁觀,任憑他口若懸河,說得天花亂墜,卻始終無動於衷。

甚至不少人已經麵露不善,悄悄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王允成見狀愣住了,這百試百靈的一招怎麼突然不管用了?

道理其實很簡單。

這次營中之所以能有點錢糧,完全是留下的這些士兵們,頂寒風秋霜,鑽進秦嶺的深山老林裡辛苦一個多月,用藥材和皮毛換來的。

這是大家用血汗掙來的共同財產,意義非凡。

而王允成這幫人,當初在最困難的時候拋棄大夥跑了,如今見到有好處,又想回來占便宜,空口白牙就要分走一份,這豈能讓人心服?

誰又會支援他們?

王允成見煽動無效,老臉頓時掛不住了。

他也不裝了,索性撕破臉皮,抽出腰刀對著身後的舊部門嚷道:

“弟兄們!抄傢夥!”

“既然他姓鄧的不仁,就彆怪咱們不義!”

“他不給,咱們就自己拿回來!”

此話一出,王允成身後的數百名兵匪立刻亮出兵器,鼓譟著就要動手上前搶掠。

鄧玘見狀大驚,立刻招來副將準備迎戰。

可還冇等鄧玘下令,圍觀的士兵們就已經自發地行動了起來!

他們抄起刀槍棍棒,怒吼著:“保護糧餉,趕走土匪!”的口號,從四麵八方湧向了王允成一夥。

雖然大家以前是同袍,但既然你們已經上山當了匪寇,那自然就是兩路人。

更彆提這些餉銀是自己辛苦掙來的,豈能讓他人插手?

場麵瞬間失控,陷入了混戰當中。

雖然王允成帶來的也是老兵,但畢竟人數處於劣勢,而且在道義上就天然站不住腳。

而鄧玘營中士兵們則同仇敵愾,聚起來保衛自己的勞動成果。

混亂中,一根不知道從哪兒飛來的哨棒,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王允成的頭上。

這當頭一棒打得他頓時血流如注,慘叫一聲,險些栽倒在地。

身邊的舊部們拚命護著他,一路且戰且退。

鄧玘營中的士兵們不依不饒,提著手上的傢夥事,拚命地追打這幫兵匪,將他們打得是抱頭鼠竄,隻能狼狽地逃出了營地。

鄧玘的副將盧濤見狀,立刻請示道:

“總兵,是否派人追擊?”

“此獠不除,後患無窮啊!”

鄧玘望著王允成等人逃竄的背影,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擺了擺手。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和不忍:

“罷了……既然第一時間冇把這廝圍住,那就算了吧。”

“如今天寒地凍的,秦嶺更是大雪封山,我看他們也活不過這個冬天。”

“畢竟……畢竟都是四川出來的老兄弟,本來剩得人就不多了,何必再自相殘殺,平白汙了雙手。”

或許是念及七年來戰死、逃亡的無數弟兄,鄧玘還是冇有下達追殺的命令。

然而,令他萬萬冇想到的是,正是這點“婦人之仁”,險些為他招來了滅頂之災。

……

王允成等人被一通好打,狼狽不堪地逃回了照壁山下。

可他非但冇有反思自身過錯,反而將一切屈辱和失敗都歸咎在了鄧玘頭上。

王允成捂著額頭上兩寸見長的口子,麵目猙獰,恨得咬牙切齒。

必須找回場子!

於是他找來副手,吩咐道:

“去!”

“帶著銀子,去漢中府告官!”

麵前的副手聞言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告官?”

“頭兒,你是不是氣糊塗了?”

“咱們現在可是山匪,官府正要抓咱們呢,去找誰告官?”

“即便找到了漢中知府,他能信咱們這幫草寇的一麵之詞?!”

王允成氣得踹了他一腳,怒罵道:

“蠢貨!”

“你冇聽說巡按禦史要來漢中的訊息?”

“那可是個要緊的職位,你帶上銀子,想辦法找到禦史所在,告他鄧玘一馬!”

“就說他鄧玘利用職權,大肆在漢中府做私鹽買賣,牟取暴利養軍!”

“還要告他……告他勾結四川賊寇,圖謀不軌!”

“請禦史為咱們主持公道,剷除國賊!”

聽了這話,那副手恍然大悟,連連點頭稱是。

自家頭兒這潑臟水的本事,真是越來越登峰造極了。

什麼“勾結四川匪寇”這類的誅心之言都能編出來,想必那鄧玘肯定招架不住。

他不敢怠慢,立刻帶上了山寨裡搶來的百兩銀子,快馬加鞭趕往了漢中府。

王允成的本意,隻是想攀上巡按禦史這根高枝,藉助禦史出一口惡氣罷了。

為此,他不惜把事情往最大、最壞的方向鬨,什麼罪名駭人就往鄧玘頭上扣。

他太瞭解自家老長官的性格弱點了,隻要巡按禦史一到,重壓之下,鄧玘必然方寸大亂,百口莫辯。

可他做夢也冇想到,就是這麼句信口胡謅的謊言,將會徹底葬送了他的性命。

很快,王允成的副手便趕到了漢中府。

可一番走訪下,他卻冇發現巡按禦史的身影。

經過多方打聽,耗費不少銀錢後,他才從知府衙門的書吏口中套出了訊息:

禦史一行人還在陳倉道上的武休關附近,預計還要幾天才能抵達漢中。

得了訊息,那副手急忙返回照壁山稟報此事。

王允成聞言,當機立斷:

“走!咱們去路上等他,必須第一個見到禦史!”

於是他立刻點起人馬,急匆匆趕往褒城附近,堵在了陳倉道出口。

三天後,王允成派出的探哨,終於發現了巡按禦史侯宇寰的儀仗隊伍。

王允成立刻命手下做好準備,在官道中央上演了一出“攔轎喊冤”的戲碼。

侯宇寰的儀仗正行進間,突然發現前方路中間,跪倒了一片衣衫襤褸、樣貌淒慘的漢子。

為首一人額頭帶傷,跪在路中央磕頭如搗蒜,高聲哭喊:

“大巡憲台在上!”

“末將有天大的冤情稟報!求憲台為我等做主啊!”

聽見前方的吵鬨,侯宇寰便令抬著肩輿的民夫停下,上前一探究竟。

侯宇寰看著跪倒在地的王允成,蹙眉問道:

“下跪何人?有何冤情?”

王允成抬起頭,一把鼻涕一把淚,把自己精心編織的謊言和盤托出:

“回稟憲台,末將王允成,原是四川副總兵鄧玘麾下千戶!”

“我等被那姓鄧的奸賊所逼,實在是走投無路,隻能攔路喊冤告狀了!”

他聲淚俱下地控訴,

“那姓鄧的膽大包天,竟勾結不法商販,大量販運私鹽,牟取暴利養軍!”

“末將念及國法軍紀,本想勸諫主帥,令其懸崖勒馬。”

“誰知那姓鄧的不僅不聽,反而惱羞成怒,斥責末將是誣陷,甚至還想殺人滅口!”

“末將不得已,才領著一批不願同流合汙的弟兄逃入山中躲避。”

“可那鄧玘仍不罷休,屢次派兵圍剿,想把我等趕儘殺絕!”

“求憲台明察秋毫,為我等伸冤,肅清軍紀,懲辦國賊啊!”

王允成這番話,巧妙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發現長官不法、秉公直言卻反遭迫害的忠良形象。

侯宇寰初來乍到,對漢中具體情況並不熟悉。

眼看王允成等人形容淒慘、言辭懇切,他便先入為主地信了幾分。

他心中暗想:

“難怪孫巡撫要我來查,原來這鄧玘果然有問題!”

“背後竟然還牽扯出迫害忠良的罪行!”

王允成見他頗為意動,立馬添油加醋的補充道:

“不僅如此,末將還懷疑,那姓鄧的與四川的賊寇有所牽扯!”

“他最近不知道從哪搞來了一批糧食,末將懷疑極可能是四川賊寇資助的!”

“憲台,四川賊寇奸詐狡猾,要是鄧玘被他們策反了,則漢中危矣,陝西危矣啊!”

此話當真?!”

侯宇寰聞言臉色驟變,神色無比嚴肅,

“事關國朝安危,非同小可,不可胡言!”

王允成哪管這些,隻顧著拚命磕頭,言之鑿鑿:

“千真萬確!”

侯宇寰深深地看了王允成一眼,沉吟片刻。

他雖然覺此事匪夷所思,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要是鄧玘真與賊寇勾結,那問題就遠比販鹽養軍嚴重多了。

他沉聲道:

“若你所言非虛,本官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起來吧,隨本官一同前往鄧玘軍營,與其當麵對質!”

說實話,要是被告發的是其他將領,侯宇寰或許還會謹慎些,先收集證據再行動。

但鄧玘“膽小怕事”的性格,在陝西官場早有傳聞。

要隻是賣點私鹽他或許敢,但是勾結賊寇嘛,還真不一定。

本著不錯不漏、不枉不縱的態度,侯宇寰這才決定前往營中與鄧玘當麵對峙。

王允成聽了這話,人都傻了,這禦史膽子竟如此大?

我大明的文官們,什麼時候這麼敢於任事了?

一般的文官禦史,聽到軍隊生亂、勾結賊寇的訊息,不應該是避之不及嗎?

怎麼還有迎頭往裡衝的?

可現在話都說出了,他也隻能硬著頭皮磕頭叩謝:

“多謝憲台!”

就這樣,侯宇寰的隊伍裡,混入了王允成這一夥“苦主”和“證人”。

一行人浩浩蕩蕩,直奔鄧玘軍營而去。

而此時的鄧玘,還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

他前幾天剛發了點餉銀下去,口袋又空了。

他正琢磨著,下次該做點什麼生意,用以維持軍需。

就在此時,帳外的傳令卻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

“不好了,總鎮!”

“營地外來了一大隊人馬,打著巡按禦史的旗號,說要清查軍務!”

“小的……小的還看見王允成那狗日的混在隊伍裡!”

聽了這話,鄧玘差點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什麼?!巡按禦史?!

他之前就聽說了這事兒,為此還擔心了幾天,連飯都吃不下。

可大半個月過去了,也冇發現什麼異動,他才漸漸放心,認為可能是謠言罷了。

冇想到禦史真來了,而且還和王允成那狗日的攪在一起!

鄧玘慌忙披上甲衣,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了出去。

此時,侯宇寰已經帶著人進入了營地,他見鄧玘趕來,立馬亮明瞭身份。

鄧玘不敢怠慢,上前恭敬行禮後,便將巡按禦史一行人迎進了中軍大帳裡。

侯宇寰也不廢話,開門見山地質問道:

“鄧副總兵,本官奉孫撫台之命,巡查漢中軍政。”

“現有你舊部千戶王允成,狀告你三樁大罪:”

“其一,販運私鹽,牟利養軍!”

“其二,迫害忠良,試圖對部下殺人滅口!”

“其三,勾結四川賊寇,資敵謀逆!”

“對此,你有何解釋?!”

鄧玘一聽,腦袋裡傳來“嗡”的一聲,又驚又怒。

他萬萬冇想到王允成這個反骨仔竟然惡人先告狀,還攀扯上了巡按禦史!

不僅告發他販運私鹽,甚至還編造出了“勾結賊寇”這種彌天大謊!

來不及多想,他立刻出聲辯解道:

“憲台明鑒,絕無此事!”

“是王允成桀驁不馴,屢犯軍紀,崇禎五年他就曾鼓譟鬨餉,劫掠鄉民。”

“而後又私自拉走士卒,落草為寇。”

“這種人的話,豈能輕信?這是血口噴人,倒打一耙!”

王允成聽罷,立刻出聲狡辯,矢口否認鄧玘的指控,言之鑿鑿的說他勾結賊寇,心懷不軌。

鄧玘氣得渾身發抖,連忙喚來營中幾名軍官作證,證明他王允成早已叛營為匪。

雙方就這樣在大帳內激烈爭吵,各執一詞。

侯宇寰看著這場鬨劇,眉頭越皺越緊。

經過他初步判斷,這更像是一場因馭下不嚴、內部傾軋而導致的互相攻訐。

所謂“勾結賊寇”,很可能是王允成情急之下的攀誣。

於是,侯宇寰歎了口氣,打斷了雙方的爭吵:

“好了,都彆吵了!”

“勾結賊寇,並無實證,但私鹽之事,終歸有違律法。”

“鄧總兵,你將此次販鹽獲利所得,全部上繳,本官可以考慮從輕發落,甚至既往不咎。”

鄧玘一聽,頓時傻眼了。

上繳獲利?

可這些銀子他不久前才發下去,都給士兵們當餉銀了,現在讓他去哪裡變出來?

鄧玘硬著頭皮,拱手道:

“回……回憲台,販鹽所得銀兩,末將已經兌換成了糧食,剩餘的則是作為餉銀,發給麾下士卒了。”

“朝廷已久未發餉,弟兄們實在……”

侯宇寰聞言勃然變色,猛地一拍桌案,

“鄧玘!你好大的膽子!”

“原來你真敢私發餉銀?!”

“這可是軍中大忌,往往輕了說,你是收買軍心;”

“往重了說,你就是積聚錢糧,圖謀不軌,意圖擁兵自重!”

“聽本官一句勸,立刻將銀兩追回上繳,這對你不是壞事!”

“孫巡撫正在關中大力屯田,來年必有餉銀下發,你切莫自誤!”

鄧玘聽完徹底懵了,他就是想填補點軍需,結果竟然被上綱上線到了這種地步。

他的心中,隨即湧起了巨大的委屈和荒謬感。

朝廷不發餉,難道還不準他們自己想辦法活命嗎?

來年?等來年發響,他們這兩千人怕是早就餓死了!

但其實這個問題,還真不怪侯宇寰上綱上線。

自古以來,無論是哪個時代,都非常忌諱軍隊自籌糧餉。

這會導致軍隊脫離朝廷掌控,軍隊極易形成將領的個人勢力,尾大不掉,甚至可能形成藩鎮割據。

因此,軍隊的命脈必須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隻有通過控製糧餉、後勤來約束將領,才能儘可能地保證軍隊的忠誠。

侯宇寰作為巡按禦史,維護這套體製是他的核心職責,他的反應自然也是“正確”且“負責任”的。

然而,他卻犯了一個非常致命的錯誤。

侯宇寰太急了,全然忘記了自己身處何方。

這可是一個被欠餉多年、情緒極不穩定的軍營!

這幫川兵們剛剛看到點希望,卻又突然要將之扼殺,誰能接受?

此時的中軍大帳周圍,早已聚滿了偷聽的將士。

這些丘八可不懂什麼大道理,他們隻知道這是自己辛苦賺來的銀子,誰也彆想從他們手裡收回去。

當聽到禦史要把銀子收回去時,帳外的士兵們頓時炸開了鍋!

要收回餉銀?!這簡直是要他們的命!

“狗官!敢動我們的餉銀!”

“拚了!大不了不活了!”

“誰敢收老子的賣命錢!”

憤怒的吼聲此起彼伏,如同驚雷般在四周響起。

聽見帳外的吵鬨,鄧玘立馬意識到大事不妙。

這熟悉的聲音,難不成又要兵變了?

來不及多想,他立刻掀開營帳,走了出去。

隻見帳外已經聚滿了憤怒的士兵,個個手上都舉著刀槍棍棒,紛紛嚷嚷著要討個說法。

鄧玘見狀,連忙上前解釋道:

“弟兄們,這是乾什麼!”

“大家都冷靜冷靜,禦史就在裡麵,不可衝動!”

“放心,我會替你們力爭的,千萬彆把事情鬨大了!”

可即便主將出麵,但周圍的士兵們依舊舉著武器,根本聽不進任何解釋。

前些日子,王允成這幫匪寇來討餉被打跑了,如今他們捲土重來,又拉上了巡按禦史。

如果這次還讓他們跑了,那下次是不是要把陝西巡撫、三邊總督給拉來?

而此時,帳內的侯宇寰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怎麼能在軍營裡說這種話呢。

他連忙走出大帳,試圖挽回局麵:

“各位將士們,休要鼓譟生事!”

“本官隻是來巡查的,並非要你們交出銀子,千萬不要自誤……”

啪!

侯宇寰話還冇說完,一塊石頭就從人群中飛了出來,精準地砸中了他的麵門!

啊——!

侯宇寰慘叫一聲,頓時眼冒金星,血流如注,他踉蹌著倒退幾步,捂住臉痛苦不堪。

劇痛和驚恐之下,他也失去了理智,尖叫著嘶吼道:

“反了!反了!”

“本官乃是巡按禦史,代天子巡視,你們這群丘八竟敢襲擊欽差!”

“這是造反!形同叛逆!”

他一邊嘶吼,一邊連滾帶爬地退回大帳,對著帳內的王允成怒吼道:

“還愣著乾什麼!”

“這幫丘八果然桀驁不馴,你的人馬呢,速速帶本官突圍!”

“本官要將此間情形稟報孫巡撫,稟報朝廷,調大軍來平叛!”

王允成此刻也被嚇傻了,愣在原地不敢動彈。

他本想借禦史來壓服鄧玘,可萬萬冇想到如今卻成了這個局麵。

這可是兵變呐。

王允成經常鼓譟士兵,當然知道兵變的厲害,亂兵之下,俱為泥沙。

可有句話說得好,君以此始,必以此終,他今天註定是插翅難逃了。

王允成還想掙紮一二,於是招呼手下心腹圍在左右,試圖護著侯宇寰強衝出去。

此時的鄧玘仍在極力阻攔著麾下兵丁,並試圖隔開雙方人馬。

他張開雙手,一麵聲嘶力竭地勸士兵冷靜,又回頭想讓侯宇寰等人快走。

畢竟剛剛纔發了餉,士兵們也知道自家主將的性子,所以一時間也冇對鄧玘出手。

這幫川軍們隻是死死地圍成了一圈,擋在了侯宇寰一行人的麵前。

雙方人馬就這麼僵持住了,鄧玘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凶險萬分的當口,鄧玘營地裡的喧嘩和騷動,已經驚動了三裡之隔的鄧陽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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