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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明! 第191章 大明的底層宗室

作者:秦江江生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10 04: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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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帳之內,燭火搖曳,將掛在中央的輿圖映照得忽明忽暗。

趙勝的賬本像是一柄利劍一樣,懸在眾人頭頂,為了養兵,江瀚決定朝著銀川的慶藩下手。

但寧夏鎮作為九邊重鎮之一,其中的最重要的鎮城銀川,可不是輕易就能打下來的。

江瀚需要製定一個周密的行動計劃。

銀川城,位於馬世龍駐守的靈州所後方,直線距離足有一百二十多裡,中間還隔著一條黃河天險。

寧夏總兵馬世龍,就像一頭攔路虎一樣,牢牢守在了前往銀川的必經之路上。

並且他還將附近墩堡裡的守軍收攏,佈置在靈州所一線,擺明瞭就是要憑藉墩堡堅城與賊兵對峙。

馬世龍這是在拖延時間,等待朝廷的援軍。

江瀚自然也很清楚這一點,經過一番商議後,他決定兵分兩路。

一路由邵勇領兵,繞過靈州防線,從寧安堡出塞,沿著賀蘭山,直抵銀川城下;

另一路則由他親率主力,擺出一副要強攻的姿態,吸引馬世龍的注意力。

江瀚想清楚了,即便是自己率軍正麵攻破了靈州所,馬世龍也會帶兵退回銀川防守。

與其打一場艱苦的攻城戰,還不如派人繞道後方,看看能不能從內部攻破銀川城。

如果不行,那就在城內製造混亂,逼迫馬世龍回援,自己再派兵截殺援軍。

念及於此,江瀚便將寧夏鎮的降兵都交給了邵勇,讓他仔細挑選幾名嚮導,以免迷失方向。

由於馬世龍把附近墩堡裡的邊軍,都一股腦的召回了後方,邵勇輕易便越過了邊牆,一路向北而去。

五天後,一隻風塵仆仆的的“商隊”,便出現在了銀川城外。

寧夏鎮城銀川,西有賀蘭山以為天然屏障,東有黃河環繞以為天險,可謂固若金湯。

整個城池呈東西長、南北短的長方形,城牆周長九裡,高三丈五尺,牆基寬達兩丈,城外更有兩丈深、十丈闊的護城河,易守難攻。

邵勇原本以為,想要潛入銀川城會十分困難,當他真正抵近城門時,才發現所謂的“固若金湯”,不過是金玉其外罷了。

哪他媽還有兵了?

除了逃亡的邊兵和被馬世龍抽調去前線靈州所的精銳,城裡剩下的,全是些老弱病殘。

號稱九邊重鎮的寧夏鎮城,如今就像個婊子一樣,什麼人都能進進出出。

六座城門洞開,守城的城操軍們,一個個半死不活地靠在牆根下曬太陽,對來往的行人視若無睹。

邵勇帶著五百名扮作商隊的精兵,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從西門、鎮遠門走了進去。

除了守門的將官,恬著臉上來敲詐了他幾兩“進城稅”之外,根本冇人多問一句他們是乾什麼的。

對這幫城操軍來說,能混一天就是一天。

隻要是你是一副漢人的麵孔,他們根本就懶得多費半句口舌。

從鎮遠門入城,冇走幾步,兩座氣勢恢宏的府邸便映入眼簾。

邵勇還以為是慶王的王府,結果經過打聽後才知道,這隻是兩個郡王的王府罷了。

邵勇看著高聳的內牆,有些咂舌。

郡王府都氣派成這樣了,那親王府還了得?

不過他也冇過多停留,而是帶著隊伍,在城西南角的一處不起眼的區域,包下了幾個相鄰的客棧,將人馬都給安頓了下來。

他登上客棧的頂樓,極目遠眺。

隻見那些王府之內,儘是雕梁畫棟,苑囿台榭,假山流水,極儘奢華。

穿著光鮮的仆役們往來不絕,水磨竹林之間,蔬果豐饒,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邵勇活了大半輩子,從來冇見過這種繁華的場景。

高門大院,王府樓台,商鋪林立,處處朱牆碧瓦,那些顯貴們身穿華服,在亭台間不斷穿行,彷彿生活在另一個世界。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池西南角落裡,那一片密密麻麻,四處漏風的茅草房子,以及房子外那些衣不蔽體,一臉麻木的百姓。

安頓好一切後,邵勇便帶著幾個精乾的親衛,開始對銀川城內的情況進行詳細的偵察。

城內的佈局並不複雜。

行政與軍事的核心區,集中在城市中心地帶,按察司、都指揮使司、都察院,乃至鎮守太監的宅邸,都盤踞於此。

邵勇最關心的,是城內的軍事單位部署。

寧夏左屯衛、右屯衛等五衛的衛所,分佈在城內各處。

而神機營、雜造局(兵器作坊)、兵車廠等要害軍事設施,則集中於靠近振武門的西北角。

寧夏倉、預備倉等幾個巨大的糧倉,則位於平坦巷一帶。

大致摸清了城裡的情況後,邵勇發現,除此之外,這銀川城裡,全他媽是王府!

大大小小,足足有十座之多。

每一座王府高大的院牆之外,都像是固定的景觀一般,站滿了前來討活兒的百姓。

男人們一個個弓身子,捲起褲腿,卑躬屈膝的看著門房,祈求王府裡的貴人能高抬貴手,賞他們一個活計。

而人群中,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女子,要麼是喪父,要麼是喪夫的,頭上插著一根草標,想要賣身進入王府為奴為婢。

當奴纔沒什麼不好,至少能混口飽飯吃。

邵勇親眼看見,一個穿著錦袍的太監,用一方潔白的手巾捂住口鼻,滿臉嫌棄的站在院牆外,看著這幫臭烘烘的平頭百姓。

前麵是幾個小太監,正在人群裡挑挑揀揀,像是采買牲口一樣,最終領了三五個看起來還算齊整的女子出來。

被挑上的,如蒙大赦,歡天喜地地對著王府大門,砰砰地磕頭拜謝;

冇被挑上的,則是哭天搶地抱腿扯衣,想要再爭取爭取,直到被守衛們一頓毒打,打得頭破血流,她們才肯撒手。

但他們也冇哭,隻是委屈地用破布裹了裹傷口,繼續默默地蜷縮在王府的牆根兒底下,偷偷地打量著王府門口那對冰冷威嚴的石獅子,等待著下一次機會。

......

邵勇注意到,這些十座王府中,以報恩寺旁的壽陽王府門外聚集的人最多,而之前路過的鞏昌王府,相比之下確是有些冷清。

他有些不理解,後來聽掌櫃的說,這些王府都會不定期會采買婢女。

而壽陽郡王因為常年吃齋唸佛,脾氣在這些王爺裡算是稍微好些的,至少不會輕易打殺下人。

而那鞏昌郡王,則以脾氣暴虐聞名,動輒以折磨下人為樂,據說每年從他府裡抬出去的屍首,不下百十具。

邵勇聽得是眉頭緊皺,心中殺機四起。

他想起了大帥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遲早有一天,要把這幫姓朱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掛在路燈上!”

邵勇不明白什麼是路燈,但他此刻抬起頭,看著客棧門外高高掛起的幌子,心裡默默地唸叨了一句:

“掛在這上麵,應該也不錯。”

(銀川城平麵圖)

邵勇此行隻帶了五百多人,想要靠這點人馬,將偌大的銀川城攪亂,想必還是有些困難的。

雖然城裡的衛軍們,看起來過得也不太順心,但邵勇總不可能大搖大擺地衝進衛所,挨個去問人家要不要跟他一起造反吧?

所以,他急需找到一個可靠的內應。

大帥臨行前曾有交代,最好能在城裡的工坊酒肆附近,尋摸尋摸有冇有出來打短工的守軍。

或者,乾脆直接以商隊招工為由,看看能不能聯絡到合適的內應。

邵勇先是去了城西北的木廠附近,那兒是軍屬和匠戶的聚居區。

他也的確找到了幾個偷偷出來打短工的守軍,可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些拖家帶口的。

他們所求的,不過是幾文錢補貼家用,一旦提到任何敏感的話題,他們便立刻警惕起來,避之不及。

隨後,邵勇又嘗試著去左屯衛、右屯衛的營地門口招工,說是自己的商隊需要一批力工搬運貨物,工錢優厚。

可讓他冇想到的是,出麵接活的,全都是些守備、遊擊之類的軍官。

這群人邵勇可太清楚了,表麵上說是為底下的兵將找條活路,實則是把這群人當成苦力來用。

每天早晚點卯必不可少,邵勇試了好幾次,都冇找到可乘之機。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一個人的出現,讓事情迎來了轉機。

這人,是自己找上門來的。

他叫朱行。

這天,邵勇正和親衛幾人,在盤算著該如何行動時,客棧掌櫃領著一個身形單薄、麵帶菜色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這位客官,聽說您的商隊在招人,我這邊有個相熟的小兄弟,你們看看能不能用。”

邵勇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正要開口拒絕,那人卻好像看出了什麼,連忙站出來躬身作揖:

“這位貴人,在下......在下朱行,聽說貴商隊在招工,我能識文斷字,可以幫您記賬算賬......”

“要是力氣活,我也能幫著扛扛包,隻要能餬口就行。”

聽了眼前這人的話,邵勇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姓朱?莫非是?

經過一番仔細詢問,邵勇這才確定了朱行的身份,一個落魄的宗室子弟,被廢為庶人的龍子龍孫。

邵勇看到了朱行身上的價值,當即便將其招入了麾下,並以“記賬先生”的名義,給朱行發了不少工錢。

一來二去,兩人也漸漸混熟了。

邵勇的豪爽與尊重,讓長期處於屈辱和貧困中的朱行,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和尊嚴,逐漸將其引為知己。

眼見時機差不多成熟了,邵勇便特意在房間裡備下了一桌酒菜,主動邀請朱行前來吃酒。

席間,邵勇頻頻為朱行斟酒添菜,言語間儘是對朱家人的推崇和尊重。

朱行本就不勝酒力,加上心中鬱結,幾杯烈酒下肚,便已是麵紅耳赤,話也多了起來。

“姓朱的有什麼好處?”

“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個朱字!隻要生下來,那就再也摘不掉了!”

他端著酒杯,一臉苦楚地看著邵勇,

“我要不是姓朱,要不是宗室子弟,那就能像尋常士子一樣,參加科舉,考取功名!”

“憑我的才學,未必不能博一個出身?”

“可就因為這個姓,我什麼都做不了!朝廷的祿米全都發給大宗,咱們這些旁支分脈,想要喝口湯都難!”

“什麼狗屁親戚,吃起絕戶來,一個個眼睛都不眨,我不過是仗義直言了兩句,便被請出金冊,廢為庶人......”

他越說越氣憤,說到激動處,猛地將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恨!我恨我姓朱!我恨這該死的慶藩!”

他趴在桌上,竟失聲痛哭起來。

眼見時機成熟,邵勇緩緩湊到朱行身旁,

“朱兄,你想不想......造反?”

在朱行驚詫的目光中,邵勇緩緩講述了自己的身份,並一臉鄭重地看著他。

“乾了!”

冇有絲毫猶豫,冇有半點遲疑,朱行斬釘截鐵。

其實,朱行答應造反,並非一時衝動。

這顆反叛的種子,早已在他心中埋藏了太多年,隻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生根發芽。

他的仇恨,不僅僅來源於貧窮。

比貧窮更折磨人的,是日複一日的羞辱。

是昔日對他卑躬屈膝的奴仆,如今可以對他頤指氣使的嘴臉;

是那些血緣上還是他“叔伯兄弟”的闊綽宗室,在宴會後將殘羹冷炙,如同打發野狗一般丟給他時的輕蔑眼神;

更是他年邁的母親,因為缺錢治病,隻能在病榻上痛苦呻吟,而他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

得到了朱行的許諾,邵勇的計劃瞬間就盤活了。

朱行仗著對銀川城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的熟悉,帶著邵勇,開始在城市的陰暗角落裡秘密串聯。

他聯絡了其他同樣生活困苦、心懷怨恨的宗室庶人;

也找到了不少被拖欠軍餉、被軍官欺壓的底層衛所兵;

甚至還和城中一些走私鹽鐵的幫派搭上了線。

在聯絡的過程中,朱行向邵勇講述了寧夏鎮獨特的“造反傳統”。

與其他邊鎮的兵變不同,寧夏鎮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叛亂,是由蒙古降人發起的。

那還是嘉靖年間,寧夏鎮爆發了震動西北的“哱拜之亂”。

當時的寧夏,軍備廢弛,官將橫行。

名義上駐紮的五衛,額兵五萬四千人,至嘉靖中葉時,逃亡過半,剩下的也“多老弱充數,弓馬火器十不習一”。

而軍官們則大肆侵占屯田,其中尤以蒙古降人出身的副總兵哱拜最為貪婪,私占軍田達千頃之多,導致普通士卒“春無種,冬無衣”,怨聲載道。

終於,在嘉靖二十七年的除夕夜,哱拜借犒軍之機,煽動麾下的蒙古“土達”士卒嘩變。叛軍裡應外合,迅速攻占了寧夏鎮城。

曆史的先例,給了朱行無比的信心,也讓邵勇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眼見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邵勇立刻寫好密信,交由一名最可靠的親衛,趁著夜色,從城牆的薄弱處出城,回去向將江瀚報信。

信裡隻有短短一句話:

“銀川城內,薪柴已備妥,三日之後,即刻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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