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郡公府紅綢繞柱、紅燈高掛,二房三房的叔伯堂兄攜家眷挨個進門,蕭鎮遠的同僚下屬、汴京各世家的人也絡繹不絕,小廝丫鬟端著茶果點心跑前跑後,滿院都是道賀聲,熱鬧得緊。
辰時三刻,司儀立在正廳階前高聲唱喏:“納采吉時到,迎瑞王府禮隊——”
王府使者領著禮隊入府,雙手捧紅帖禮單躬身:“瑞王殿下囑在下,奉雁禮、錦緞、釵鈿等納采之禮,賀郡公府肖大小姐佳緣天成。”
蕭鎮遠起身拱手回禮,接過禮單朗聲笑:“有勞使者遠送,快請上座奉茶。”
僕役們抬著雕花木籠的活雁、八匹蘇杭錦緞、鑲金釵鈿禮盒依次擺上正廳案幾,賓客們紛紛湊前看,叔伯們拍著蕭鎮遠的肩打趣:“鎮遠好福氣,婉寧這孩子得瑞王青眼!”蕭鎮遠笑著回謝,廳裡歡聲笑語不斷。
林初念帶著冬菱、李嬤嬤、時雨一同來到正廳,先規規矩矩給眾人見了禮,故意在人多處站定片刻,才抬手撫著心口輕輕咳嗽兩聲,臉色露出不適之態。
柳氏正陪著王府使者,眼角餘光掃到她,當即擺了擺手:“你臉色怎麼這麼差?身子不舒服就回房歇著,別在這兒湊鬧。”
“許是剛入冬不適,昨日又受了冷,此刻忽然有些乏倦頭暈,不妨事的。”林初念輕聲應道。
二嬸連忙拉過她的手,溫聲叮囑:“府裡此刻人多雜亂,顧不上你。你身子不適,先回西跨院躺著靜養,晚上開席再出來便是。”
“有勞母親、二嬸掛心,那……我就先回院歇息了。”林初念乖順地福了一福,目光順勢看向身旁的李嬤嬤與時雨:
“正廳現在這般忙亂,李嬤嬤、時雨,你們便留在這兒幫著照應,端茶遞水、引座待客,多替府裡搭把手,不用跟著我回去伺候了。”
李嬤嬤與時雨也想在正院湊熱鬧,連忙應下:“是,二姑娘放心,奴婢們曉得。”
林初念這纔再度屈膝,給柳氏和二嬸行了個退禮:“母親,二嬸,那我先告退了。”
然後扯著冬菱快步往西跨院走,眼底藏著難掩的輕快——蕭訣延果然沒回,天助她也。
一進院門,冬菱反手扣門,急道:“姑娘,快換衣服!正廳那邊忙瘋了,後院沒人看!”
林初念扯掉褙子,麻利套上小廝衣服,束髮男裝:“你也快,別耽擱!”
冬菱火速換好,兩人輕手輕腳溜往後院角門,門虛掩著,一路竟連個巡院的小廝都沒見。
冬菱低呼:“真沒人!”
林初念拉著她快步出府:“走,東門!”
一路順暢無比,但林初念心頭那根繃緊的弦卻未曾鬆開,反而擰得更緊。
太順了。順得詭異。
但現下她也沒心思細細盤算,隻拉著冬菱往前走。
很快她們便來到了城門,守衛抬手攔住:“路引拿來!”
林初念遞上假公憑,心跳如擂鼓。
守衛接過去掃了兩眼,又瞥了瞥兩人小廝打扮,正要揮手放行——
就在這時,守衛眼神一滯,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她身後。
“拿下。”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城門處原本懶散的守兵瞬間圍了上來,一把圍住了林初念與冬菱。
林初念心頭猛地一沉。
她僵硬地轉過頭。
三匹馬停在她們身後幾步外。
蕭訣延端坐馬上,一身玄色勁裝,明明日頭高照,他周身卻像籠著一層霜寒。他垂眸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隻終於落網的雀鳥。
他身側是劉洲與陳敬。再往後,還跟著一輛青布馬車。
蕭訣延抬起手,將馬鞭輕輕點在掌心。
他沒有立刻開口,隻是看著她。
看著她瞳孔驟縮,看著她臉色一點點變白,看著她下意識往後縮。
他享受這一刻。
享受她終於無處可逃時,隻能看向他的樣子。
“本世子讓你等我回府,你就這麼等的?”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林初念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蕭訣延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到林初念麵前,伸手抽走她懷中的假文書與戶籍紙頁。他垂眼掃了掃,嘴角勾起一絲嗤笑。
“偽造官憑,私逃出城。”他抬起眼,盯著她的臉,“林初念,你膽子不小。”
“你……你不是……”林初念緊張的發抖,話都說不完整,蕭訣延不是在京營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顯然一副早已知曉的樣子,隻等她自投羅網。
“我是在京營。”蕭訣延淡淡接話,“但我也可以不在。”
他俯下身,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她能聽見:“昨夜我就回來了。我看著你收拾包袱,看著你藏文書,看著你今早去正廳裝病,看著你換小廝衣裳,看著你出府。”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饜足地回味:“從頭看到尾。”
林初念渾身冰涼。
蕭訣延直起身,看著她眼中終於浮現的恐懼,心底某個角落既滿足又鈍痛。
他本該惱她。惱她不信他,惱她一心想逃。
可他看著她這副模樣,卻隻覺得——她連怕他的樣子,都讓他挪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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