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是沈薇般猜想也想不到日日夜夜和女兒在一起的居然是男子。
她的女兒向來乖巧懂事,沉穩端方,這是被他下蠱了嗎?
膽子肥到把一個男人藏在身邊近乎一年!
隻差那麼一點,她險些當場去世。
看著跪在地上的二人,她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生怕一張口就會吐出一口老血。
蘇暮菀顫巍巍仰起腦袋,膝行向前,跪在母親腳跟底下,捧著一根長棍啜泣道:“這事兒都怪女兒,不怪殿下,望阿孃責罰。”
也不知她從哪裏尋來的手臂般粗壯的長棍,沈薇看了一眼,再氣再恨也不捨得打。
她忽然腦袋蒙了片刻,驚訝地看向林雲疏,“你說什麼?殿……殿下?”
好像是提前商量好的,林雲疏也從後背拿出一根棍子,呈上去,隨同附上的是一塊魚形金符,上麵刻著“林”字。
魚符唯五品以上官員攜帶,不同品階不同材質,沈薇也是第一回見到如此貴重的物件,隻是不知他是哪一位王爺。
聽到林雲疏報出名諱,她眼前一黑,感覺腦袋如一團漿糊一樣。
這人居然冒充王爺。冒充王爺也就罷了,居然還冒充剛飛升成仙的晉王。
她再度懷疑女兒被下蠱,不然怎麼會被這個男人迷得七葷八素。
看到母親撐不住要倒下,蘇暮菀急忙攙扶住她,待她坐穩後才將晉王假死一事言簡意賅地講述一遍。
林雲疏道:“您若不信,待回了京城,謝大人可替我作證。”
沈薇擺擺手,她頭痛得厲害。
謝大人?
她眼眸中頓時再度泛出精光。
也就是說謝濯知曉這事。
她更糊塗了。這都是什麼跟什麼?若是謝濯能作證,晉王的身份假不了,這事就有些複雜了。
她倒是希望他們沒有說謊,如此一來,壓在心底幾年的秘密也就不用隨著她入土。
過了約摸一刻,她暫且理清思緒,這才仔仔細細端詳起眼前的男人。仍舊難以相信與女兒朝夕相處的竟是晉王。
蘇暮菀奉上一杯茶,“阿孃,這事兒說來話長……”
沈薇打斷她,看向林雲疏,眼眸中似有一池深水。
“殿下,小女不是不知分寸之人,這事屬實太過震驚,還請殿下給民婦一個合理的解釋。”
她想聽晉王的解釋。
林雲疏鬆口氣,隻要她願意聽,誰講都一樣。除了蘇父被殺一事,他從假扮外室開始講到科舉舞弊案,再到假死以後不得已藏身於蘇家,包括對蘇暮菀的心思,並未隱藏任何細節。
一連串的事說完,他已口乾舌燥。
沈薇抬手示意女兒遞水,趁機觀察兩人眼神,雖是短短一瞬也是含情脈脈。
她黛眉微蹙,“殿下,敢問你對我們家菀菀可是真心?今後有何打算?”
林雲疏撩袍跪下,誠懇真摯地看著她,“等此事塵埃落定,我立即求取皇兄賜婚娶菀菀為妻,今生今世永不納妾。”
一瞬間,沈薇幾乎熱淚盈眶。
相對於之前不得不接受女兒愛慕女子的事實,今日聽聞的一切實在好太多,遠遠超過預期。
她抹抹淚,“我本已說服自己,菀菀喜歡女人也行,隻要她幸福。”
蘇暮菀大為震驚,不敢相信母親居然有過如此打算。她把頭埋在母親腿上,淚水順著眼角落下。
“是女兒不孝,先前讓阿孃擔心了。”
“你不怪我逼著你去選那些不入眼的人,已是極大的孝順。有些人一輩子都過得不如意,尤其是女人,如若嫁個不好的男人,一輩子都很悲慘,這些事我很早就看明白了。”沈薇摸了摸她的頭,語重心長道:“當初祖父百般牽線要我嫁給知府之子,我仍然選擇你那個當時還前途未明的阿爹,時至今日也不曾後悔。沒想到在你的婚事上我卻這般糊塗。”
蘇暮菀抬起頭,她自以為很能體察母親的心思,實則讓母親費心良久,心裏很是難受。
“菀菀,你起來,給殿下敬一杯茶。”
就在蘇暮菀疑惑不解時,她起身走到林雲疏麵前,突然跪下,“還請殿下為民婦做主,找到殺害我夫君的兇手!”
這個轉變實在太過突然,林雲疏大腦停滯兩秒後立刻扶起沈薇。
他屬實承受不住這一跪。
蘇暮菀馬上反應過來,撲到母親跟前,“阿孃,你說什麼?您的意思是……阿爹是被殺,不是失蹤?”
沈薇眼眶通紅,有些事一直未曾告訴女兒,如今有晉王在,她看到一線希望。
原來,就在蘇宜澤失蹤半年後,一名小童來到門口送給她一封信,信裏麵講述蘇宜澤來到淮州後的經歷。
他到淮州後不久就與一人傳信之人碰頭,原本二人約好第二日沙-林再見,等那人去時隻看到他的屍體。至於那人為何沒有及時報官,為何半年後才告知蘇家,信裏麵隻字未提,反倒是叮囑沈薇將這事放在肚子裏,莫去報官。
她並沒有按照那人的指示做。
與蘇宜風商量後,還是去找了當年的京兆府尹許釗。許大人以此事並未發生在京城以及證據不足為由婉拒查案請求。
因著時隔半年,她本就不抱希望,也未過多糾纏。但她到底放不下,又暗中派管家帶上信件的拓本去淮州,找到淮州知府。然而就在途中,管家遭到打劫,一身財物和信件拓本全部丟失。
這事委實過於蹊蹺,她隱隱察覺不能再查下去,隻能含著淚打破牙齒往肚子裏咽,隻盼有朝一日能有機會查到兇手。
“菀菀,你莫怪母親瞞著。”說到這,沈薇眼眶中浮現了眼淚,想到往日與夫君恩愛的點點滴滴,一時難以自控,失聲抽泣。
見狀,蘇暮菀心痛如絞。原來母親早已知曉,這些年裏承受著內心的痛,在她麵前裝作毫不知情。她趴在母親懷裏哭了許久,直至情緒平復,才捏著帕子擦拭眼下的淚水。
沈薇伸手擦掉她的淚。
而此時,林雲疏想得更深一層。若這封信的主人仍在人世,整件事就多了一個人證。
“蘇夫人,請問那封信還在嗎?”
這時,沈薇背過去從懷裏拿出信,“管家出事後,我怕這東西被惦記,一直隨身攜帶。”
兩人接過信,裏麵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落款隻有一個“清‘’。從字跡判斷這人書寫過分刻意,而落款更不可能是真實身份。
如此一來,這份線索幾乎無用。
沈薇嘆氣。
蘇暮菀安慰母親,“天無絕人之路,說不定這人還會來找您。”
“我曾也是如此想,可等了一年多也沒有任何訊息,想必那人不過是想要告訴我此事,並不會再來找。”
林雲疏微微皺眉道:“蘇夫人放心,蘇家的事便是我的事。”
此言一出,沈薇心裏多了幾分感動,她輕輕拍打女兒的後背,“菀菀,今日之事我不會透露半分,你替我送殿下回屋休息。”
“好。”蘇暮菀哽咽,“阿孃好生歇息。”
林雲疏回屋時,離影已在裏麵靜候多時。
看到殿下並未易容,好生驚訝。他向來不多嘴,此時也未曾多問,隻上前一步將探聽的訊息告知。
“殿下,混在送貨隊伍的人傳來訊息,那些木匣皆有兩層,上層瓷器下層兵器。您猜得沒錯,王老爺明麵上孝敬知府大人,背地裏真正的靠山是肖全福。”
林雲疏點頭,將剛剛在沈薇屋裏的事托盤而出。話末,他低聲道:“這人想必還在淮州,隻是如今人手不夠,等我回京後你和璿影去找常知府,協助他暗中查探此事。”
離影領命後忽而想起梁粟來:“梁粟似乎並沒有與任何人聯絡,是否還要盯著?”
“他向來沉得住氣,你與璿影切勿大意。”
離影摸了摸鼻尖,“殿下,我看他每日都很悠閑,並不像著急的樣子。”
林雲疏冷笑,“越是著急的時候他越裝作無事。可你想,他若真心為謝濯,怎麼會一點不擔心?上一回謝濯審訊牙子頭目的事泄露,我已起了疑心,謝濯不信。如今我需讓他心服口服。”
遠在京城的昭陽書院裏,秦方鈺正手持書卷在湖邊看雪。
林湘生赤著胳膊紮馬步。
他性子急躁,每有疑問就容易與人爭執,凡爭執時必要麵紅耳赤贏得對方認可才罷休。因此欽佩他有思辨之才,卻也畏懼他的好鬥。
可到了秦方鈺這裏,局勢大改。
當秦方鈺意識到觀點存疑,從不會像旁人那樣為麵子極力遮掩。他大大方方聽林湘生闡述,兩人總能平心靜氣地探討到深夜。
此刻林湘生看到他站在湖邊發獃,走過去拍他,“秦兄,又在思考人生?”
秦方鈺回過神,笑著搖頭。
他隻是有些不解,為何看到雪堆時,腦海中立刻浮現的不再是那些爛熟於心的詩詞,而是蘇冰雁在雪裏歡騰的身影。
實在太奇怪了。
想不明白的事就說出來,興許多一個人思考就能想通。
本著探究的思緒,他將心裏的疑團丟給林湘生。
話音一落,林湘生就笑得前俯後仰,指著他反覆道:“你呀,你呀,原來是個傻子。”
秦方鈺將書卷折起來敲他的頭,懶得理他,一個人走了。
林湘生笑個不停,嚎叫道,“秦兄,你喜歡她自然會想她,這有什麼可疑惑的。”
秦方鈺駐足,愣怔了一下,但隨即反應了過來,朝他揮手,“謝了。”便繃著身子離開了。
留下一臉茫然的林湘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