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下起了雪,紅磚綠瓦皆蓋了一層白霜似的。禦街上,靜安伯府的馬車行過,馬蹄踩進地上積雪裏,發出撲哧的聲響。
聽聞秦方鈺回了蘇家,謝濯風塵僕僕而來。
掌院對他青睞有加,說他的文章驚才絕艷,今日特地來請他寫一篇青詞。
謝濯肩上落著雪花,兜帽上鋪了一層白霜。他雙手拍了拍,抖落雪花後,將大氅遞給下人。他先去大堂裡向蘇家長輩們請了安,纔去院子裏找人。
遠遠的聽到好幾聲嬉笑。
月門之內,蘇冰雁正搓揉著雪團往秦方鈺身上砸,秦方鈺佯裝惱火,伸手搓了一個大雪球,作勢要扔過去。
蘇冰雁嚇得捂住臉。
雪團沒有扔過來,倒是落在雪兔子的頭上,堆砌出一個耷拉下來的耳朵。
她戳了戳雪兔子的臉,往兩個洞裏頭塞了個紅果子。
趁其不備,秦方鈺往她身上丟了個小雪團。
她嚇得退了兩步,踉蹌之間後背抵在一個綳直的胸膛上,一股熱氣從頭上傳來。她頂著一張紅撲撲的臉蛋轉過頭去。
對上謝濯深邃的眸子,頓時啞了聲,軟綿綿福了個禮。
她一身粉紅暗花綢麵夾棉的短襖,配上石榴紅紋樣鬥篷,顯得我見猶憐,嬌俏可人。
乍一看,謝濯片刻失神。
他平日裏對女子衣著不甚關心,隻是今日一見蘇冰雁格外動人,完全不輸其姐。
沉冽的氣息讓蘇冰雁萬分羞赧,她將臉偏過去些,避開他灼灼目光。
心裏其實羞憤又鬱悶。
好不容易塑造的端莊優雅全毀了,就怪自己和秦方鈺玩得太盡興,沒留神身後多了個人。
她悄然瞪了秦方鈺一眼,忍聲道:“他來了你居然一聲不吭,丟人丟到家了。”
秦方鈺愣住,做了個請的手勢,笑著打破尷尬:“謝大人,外頭冷,不如進屋裏去。”
“好,”謝濯爽朗一笑,“其實我是特意來找秦公子的。”
蘇冰雁回神,“冰雁去為謝大哥和秦公子沏茶。”說完頭也不回三兩步跑來。
可惜忘記留神腳下,差點跌了跟頭。
她撐住了前麵的樹,慶幸自己反應快。正得意著,樹的顫動連帶頭頂上的樹枝輕輕晃了晃,積雪落下,有一些恰好落在她頭上,後脖頸裡。遇熱即融後順著脖子滑入衣領。
凍得她幾乎跳起來。
跳了幾步,趕緊回頭看,見到屋外沒人才放心離開。
幸好沒被謝大哥看見。
然而,就在她轉頭前,兩個大男人恰見到她在樹底下手舞足蹈,相視一笑,轉身進的屋。
蘇冰雁自是不知道這些,她使喚了婢女去奉茶,自個兒回了屋。
男人們談事,她總不好去摻和。
好不容易等婢女捎話說謝濯已離開,她放下手裏的綉品,提著裙子就往外跑。
她氣喘籲籲出現在門口時,秦方鈺正在習字。
“謝大哥找你何事?”
秦方鈺抬眸,示意她過去。
走到長案前一看,原來他在寫文章。他長相清秀,一筆字卻是蒼勁有力,如行雲流水一般。
“他找我寫青詞。”
“那你好好寫。”蘇冰雁稍稍瞥一眼便轉過頭,“他要你寫的東西,還是別讓我看到了。”
看她一雙清透的雙眸每每談及謝濯就多了分緊張和慎重,秦方鈺話語輕緩道:“又不是什麼機要密件。”
“謝大哥要知曉了不好。”蘇冰雁又走遠了些,侷促不安,“你替他辦事,我不打擾你。”
秦方鈺嘆息一聲,放下筆管。
“二姑娘,你大可不必如此。”
蘇冰雁駐足。
“其實你在他麵前做自己就很好,他今日看你時,眼裏頭是有驚喜的。”他停了筆,看向她,“你搖樹的時候我們都看見了,他說你很是可愛。”
“怎麼可能?”蘇冰雁捂住臉,“我果然太冒失,他喜歡的是阿姐那樣端莊溫婉的女子。”
此話一出,秦方鈺終於找到她如此彆扭的癥結所在,語重心長道:“你是你,和你姐姐不一樣。”
話的本意是告訴她不要妄自菲薄,可蘇冰雁誤會了他的意思,垂頭喪氣坐了下來。
“我知曉的,姐姐從小知書達理,長大了性情溫和,又能獨當一麵,不是我能比的。我學她也學不像,就像個小醜。”
聲音低沉,可憐。
“蘇姑娘是很好……”
秦方鈺的話才開了個頭,就看見座上的人兒已淚盈於睫,嗓音染了哭腔。
“別說了,姐姐很好,我很喜歡她,並沒有其他意思。我知曉你也喜歡她。如果當初那個杜南亭是你這樣,她也就不必受到那些傷害了。”
平日裏兩個人相處,一個靜一個鬧,她永遠都是嬉皮笑臉的,欺負起他來也不會手下留情。
哪想哭起來更要命。
秦方鈺無措地哄著,“我是說,你們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好,你不用學她。”
聽他這樣說,蘇冰雁收住淚,扯著他的袖子不放,抬袖擦拭她濛濛的淚水和鼻尖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