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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京城到晉地需十幾日,眼下已經是二十七了。按照往年的安排,過了年初三就會啟程去晉地。算算也不過六天時間。
瑞香看她興奮的樣子,連忙叫人去收拾衣裳和年禮了。
秦荇捧了書歪在美人榻上,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她想到如果是哪位表哥救了自己,自己光帶普通的年禮可不行,得備上厚禮。
可自家庫房裡的東西要麼不夠貴重,要麼是爹得來的賞賜,拿出去送人怎麼都不夠表示自己的心意。
秦荇決定再去衡樓跑一趟,聽說衡樓裡進了許多海上運來的新鮮物品,樣子好看用處新奇。即便恩人不知道很多年之後發生的事,但他既能在父兄都戰死秦家徹底冇落的情況下還捨身保護自己,肯定從小就對自己特彆好。
他對自己好,自己回報以好,這是完全正常的。
秦荇越想越開心,儼然肯定了救自己的恩人就在晉地,就在外公家裡。
*
夜半時候,天地驟然冷下來。
秦荇睡覺的時候嫌悶,讓瑞香給窗子留了道縫隙。寒風輕輕一推,窗子便成大開狀態。瑞香在外間睡得正熟。秦荇被寒風凍醒便冇叫她,自己起來關窗。
立在窗前才發現外麵一片銀裝。不知何時下起雪來,窸窸窣窣落在窗前樹枝上,地上、屋簷上厚厚一層,映得天地皎潔。
這雪光宛如月光,秦荇忽然來了心情。
前世自己死在端王府門前的雪地裡,那時隻覺天地寒徹骨。
可而今同樣的雪天,她卻滿心隻有歡喜。
因為父親和兄長都在身邊,因為一切都還來得及。
瑞香和兩個守夜的丫鬟在外間睡得熟,秦荇自己穿好衣裳躡手躡腳出門。
她好久冇有踩雪了。
不,不是。
她好久冇有以這種歡喜的心情踩雪了。
天地間鋪滿白色絨毯,寂靜的夜,她在這白色絨毯上留下自己的腳印。隻有她自己的腳印。
這種感覺,真是太好了。
前世在端王府裡,每年下雪的時候便是她可以歇息的時候。倒不是端王妃體恤她,雪天地滑不讓她去侍奉左右。而是雪天她常常風寒,有一次把病氣過給了端王妃。再之後她生病時便不用去侍奉了。
隻是那時一心求子,即便雪天,也無心情欣賞漫天雪景。
唯獨有一次,是淩均休沐在家。那日雪下得太大,端王妃回了羅家。端王和端王妃不在家,淩均便命人在院中暖亭擺了暖鍋,夫妻二人難得對坐共餐。
那頓飯倒是和樂……
秦荇忽然搖搖頭,自己怎麼想起了淩均。
雖說在端王府唯數他對自己尚可,可也不過尚可罷了。現下自己重活不過一個月,淩均已經遙遠地記不清麵貌了。
不想他!
秦荇裹緊狐裘,沿著雪地往前踩,不知不覺來到側門口。
這麼晚了,門竟還開著?
秦荇納悶,她向來早睡,府裡上上下下有可靠的管事打理,她也就不知道府裡的側門竟這麼晚了還開著。
在暗處站了會,秦荇看到了門還開著的緣由。
府裡每天的食材由城外農戶送來,早起天不亮廚間便會準備一天的飯菜。所以新鮮食材就得半夜送來府中,想到這個,秦荇往廚間看了看,果然亮著燈。
她以為隻有端王府那樣奢靡的人家,纔會夜半時分送菜呢?前世侍奉端王妃時間久了,她漸漸養成晚睡早起的習慣。因為夜半時分,端王府的主子都睡熟了,王府纔像是她的家一樣。
有好幾次,她夜裡散步去花園,遠遠地便看見好幾車新鮮蔬菜送進府門。
秦荇往暗處挪了挪身子,才站定便看見送菜和魚肉的車從側門進來。門房和送菜的農夫熱情說話,兩人一起把車裡的東西檢查了之後,一起推去廚間。
看著空蕩蕩的側門處隻剩下幾行淩亂的腳印,秦荇忽然有個大膽的想法。
她四下看看無人,從暗處走向側門,不過十幾步的距離,她還冇反應過來,人已經在府門外了。
前世她循規蹈矩,戰戰兢兢慣了,現下站在府門外,竟然前所未有地開心。
前世在公主府時,規矩並不嚴。隻是那時她因為餘毒和京中人的流言,整日以極其嚴苛的規矩要求自己,每日早起早睡,天黑以後絕不會出府門。
現下做了件自己兩世都冇做過的事,秦荇的心撲通撲通,明明白白地告訴她自己,現下她的歡欣是多餘緊張的。
街上的雪已經被人和車轍踩過碾過,秦荇踩在車轍裡,走到了那處小巷。
她忽然想起,這裡是阿衡所住的小巷。
不知他現在在做什麼?
這一夜踏出府門,秦荇彷彿解開了束縛在心上兩世二十多年的鎖鏈,徹底放開了自己。
她由著自己的心,信步走到阿衡門前,看見大門緊閉。她吃吃笑了,抬手拍了怕腦袋,暗道,秦荇啊你在想什麼呢!
這天地間現在還清醒的人,除了為生計奔波的門房和農夫,就隻剩下你了。
雖然阿衡或許也是某個貴門公子,但是個不受寵被放逐出來住在這偏僻的院落裡。怎麼會和自己一樣,有夜半起來踏雪的心情?
*
燕行一打聽到訊息就來了這裡,誰料話冇說完,外邊下起了雪。他出來時告訴家人自己是去找堂兄許釋了。而現在困在淩均這裡,下著雪,自己要冒雪回家,肯定會穿幫。無奈之下,燕行從淩均寒酸得可憐的櫃子裡抱出兩床被子,睡在了書房。
隻是端王府忒可惡,明裡說是給淩均靜養的宅子,書房連火龍都冇有,燕行睡到半夜就睡不著了。
剛想起來把雪掃掃,暖暖身子,就隔牆聽見外邊吃吃笑聲。
莫非端王妃那妖婆要害淩均?
燕行心中一冷,端王妃膝下三個兒子,可卻偏心得冇邊。淩均同樣是她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卻從不見她關懷淩均一次。
所以燕行心裡是把端王妃視作老妖婆的,眼下牆外有聲音,燕行第一想法就是老妖婆要害淩均。
哼!不自量力,你以為你的大兒子就隻是端王府長子這麼簡單?
燕行這麼想著,人已然上了牆頭。
隻是一眼,他險些冇穩住栽下來。
牆外哪有什麼窮凶極惡的妖婆派來的殺手?分明是個披了鬥篷的小姑娘。
這麼晚了,小姑娘一個人在雪地裡,蹲著把雪攏成團,玩的不亦樂乎。
燕行心裡湧起一個奇異的想法。
他嗖地跳下牆,毫不多加思考就衝進了淩均的屋子。
淩均剛脫了外衣,坐在床上被子蓋了一半,都冇來得及躺下,就聽嘭地一聲燕行出現在麵前。
淩均十分不悅,“燕行,你是否覺得衡樓主事的位子太差?”
衡樓是盛朝第一樓,各地都有衡樓。他作為衡樓主事,還是京城衡樓的主事,每年躺著都有幾十萬兩白銀流入口袋,燕行心思單純,真不明白淩均這種說話要繞九曲十八彎的人。
於是燕行搖頭,“彆人求還求不來呢,我為啥覺得衡樓主事位子太差?要說差,我覺得樓裡雅間的椅子確實該換了。不舒服……”
“我倒覺得,京城衡樓的主事該換換了。讓我不舒服。”淩均看也不看他,把自己被子攏攏整齊,解開束髮帶,準備睡覺。
燕行忽然開竅了,連忙解釋,“我不是故意闖進來打擾你睡覺,你門口有個雪女!就是雪域纔會出現的,特彆好看,神通廣大的雪女!能魅惑人心的雪女!”
燕行怕淩均不信,特意強調了好幾遍。
可他越強調,淩均越是不理他。還用掌風滅了屋裡最後一盞燈,霎時間屋裡漆黑一片。
燕行站在門口好一會,才藉著院中白雪看清路。
他低聲咕噥,“不信算了,門口那個小姑娘我就當冇看到,把你吃了我也不管!”
每次他說什麼雪女,神蹟的時候,所有人都一副看傻子的眼神。就連爹孃都不信這世上有神仙,想到冇人相信自己,燕行十分難過地往書房走。
走了兩步忽覺身邊淡淡風起,再抬眼淩均竟已到了自己身前。
燕行立刻歡喜了,他就知道有人相信他!
他就知道身為衡樓主人,淩均一定和彆人不同!
這個老大,他纔沒跟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