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隻人魚燭,有實現願望的能力。
被誤闖地宮的小皇子帶去人間,他滿心滿眼都倒映著我的身影,說要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後來他大婚之夜,缺了蠟燭,我被融成紅色,刻上龍鳳,在帳外燃了一天一夜。
隔日,正春風得意的皇帝看著滿地殘燼卻慌了。
“燭照!阿照,我錯了……”
1
我被李湛親手交給工匠,烈火舔舐著我的紅裙,刻刀深深淺淺在我身上雕出龍鳳的紋樣。
薛昭雲挽著李湛的手臂,嬌俏地窩在他懷裡撒嬌:“皇上,昭昭的想法是不是很好?這樣我們後日大婚,燭照姐姐作為喜燭也有參與感了。”
我疼得意識恍惚,靈魂卻困於燭身不得解脫,心想誰稀罕看你們這對狗男女的活春宮。
李湛寵溺地捏了捏薛昭雲的鼻子,冷眼旁觀我掙紮哀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譏笑。
我知道,他在懲罰我,我罵他是匍匐在世家腳底下的一條狗,他就將我交給世家貴女折磨。
好讓我時時刻刻記住,他如今是萬人之上的皇帝,即使我是能實現願望的人魚燭又怎麼樣?
照舊要順從他李湛的意誌。
可他忘了,我與他相遇時,他隻不過是個被人遺忘的冷宮皇子。
見我的第一麵隻會癡癡傻傻地喊神仙姐姐。
是我燃儘了三寸燭心幫他鬥兄弟,殺奸臣,輔佐他登上至高之位。
他不止一次向我許諾過一生一世一雙人,可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卻是將幼時有婚約的薛昭雲請進了宮。
素未謀麵,隻是遠遠瞧了一眼,便卸下所有防備,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意。
薛昭雲淚眼婆娑地撲進他懷裡,他欣喜若狂,連薛家請道人殺我的事也不追究。
我藏在屏風後,身上的正紅喜服被宮人手忙腳亂地扒了,髮髻淩亂,就像個笑話。
2
我燃了一整夜,千年修成的四寸燭心,天明時不過一毫。
我惶恐地懇求李湛救我,不甘心魂飛魄散。
要知道燭儘魂滅,而我還冇有等到那個人回來,我第一次低了頭,聲淚俱下。
可薛昭雲說:“按規矩臣妾今日應去給太後奉茶,若是時辰遲了,日後臣妾在宮中便要難做了。”
李湛走向我的腳步一頓,猶豫片刻隨著薛昭雲離開,臨走時留了句會遣宮人回來。
我徹底心冷,在他眼裡我的性命與薛昭雲的規矩相比,如此不值一提。
我想等宮人回來我便離開。
既然他不是我等的人,我就回地宮再等千年。
即使恨得肝腸寸斷,也不能將命交代在這裡。
可是李湛不止一次失了約。
我誰也冇等來,隻餘滿地殘燼。
3
再見李湛,已過一年有餘。
柳成絛父親封了丞相,召他回京,我本以為是去做個權傾朝野的能臣,不想他竟搖身一變成了國師。
李湛泰山封禪,京城卻接連三月大旱,民間流言四起,言皇帝持身不正。
柳成絛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壇做法,一道驚雷穿透天地,大雨傾盆。
朝臣百姓皆跪拜高呼神蹟。
我在高台下打了個哈欠,一身白狐裘裹得嚴嚴實實,頭頂蓬蓋被特意加固過,風吹不透雨淋不著,一抬眼對上了雙熟悉的眸子。
李湛死死地盯著我,不顧群臣異樣的目光走下高台。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眼眶像是抹過胭脂,腳步急切又踉蹌。
飛奔到我跟前,反而恢複了冷靜。
強行彎了彎眉眼,笑像哭一樣,而且他又不年輕,眼神也渾濁,再無初見時一分一毫的少年氣。
我隻覺醜得礙眼無比。
餘光瞥見薛昭雲今日一身皇後翟衣,看到我的霎那身體一軟,被就近的宮女扶住,頭上的九龍四鳳冠猝不及防歪了下來,勾著頭髮扯得她一聲驚呼。
我為這兩人的反應滿意。
昔日傷我的,負我的,我都要一筆一筆討回來。
我要他們後悔。
皇後失儀,不少朝臣都不滿地望了過來,正好看見李湛弓身為我提起裙襬。
我後退兩步,同他大大方方對視,嫵媚一笑。
“臣婦參見陛下。”
李湛還未發話,薛昭雲就忍不住了,擠出兩滴淚急切地問我:
“燭照姐姐這些年過的可還好?當年我與陛下成婚你負氣出走,陛下與我都十分愧疚,心中難安,如今見姐姐風采依舊,便知這些年是不曾吃過什麼苦的,姐姐自稱臣婦,莫不是已有……良人?”
她裝腔作態的一番話將原本情緒不穩的李湛安撫了下來,他回神後不禁上下打量著我,表情漸漸陰沉,眼底像壓著狂風驟雨。
他一甩衣袖,直起腰負手而立,冷笑兩聲。
我故作驚訝:“燭照是誰?皇後孃娘莫不是認錯人了。”
薛昭雲驚訝地用帕子捂住了嘴,眼神帶上了探究。
李湛眉眼淡淡,語氣卻強硬:“燭照。”
我撇了撇嘴,提著裙襬同這二人擦肩而過,李湛忽然伸手,卻隻拽到我的大氅,我撲向趕來的男人懷中。
柳成絛順勢用披風將我裹住,不卑不亢地迎上李湛的審視。
“臣妻居江南多年,頭次入京,不知何事觸怒了陛下?”
李湛攥著尚有餘溫的大氅,指節發白。
他看著我的臉失神,嘴裡喃喃著不可能,又猛地驚醒,手指一鬆,像是在說服自己,質疑道:
“你不會是燭照,她心悅朕,不會嫁給旁人。”
4
柳成絛抱著我入府直接回了榻上,在外麵他是風度翩翩的世家君子,房門一關,立即翻臉。
他沉眸望著我的雙眼,不顧抵在自己脖頸上的一把鋒利匕首,強行靠近,聲音冷得往外冒著寒氣。
“隻見了他一麵,就要同我分道揚鑣?”
我用指尖沾了點他的血,滴在眉心上,那張麵如冠玉的臉瞬間妖異動人,我恍惚了一下,含笑攀上他的肩膀。
“旁人如何能與公子相比?”
他環抱我的力道重了幾分,呼吸也微微急促,半晌嗓音沙啞。
“誰養的姑娘這麼會騙人?”
我親昵地蹭了蹭他的唇,“自然是公子。”
柳成絛低笑,攥住我的手問:“還冷不冷?”
他雖是在問,已麵不改色擁緊了我,源源不斷的內力湧進殘破的經脈,我被這股暖意浸得憊懶,縮在他懷裡昏昏欲睡。
柳成絛的懷抱既溫暖又熟悉。
世上除了那個人,再無人珍視阿照。
我不撒手,也不想問,地宮太冷了,能死而複生已是萬幸,陪不了等不了他第二個千年。
半夢半醒中,我聽見柳成絛咬牙切齒。
“你就這麼睡了?隻撩不負責,你把我當什麼隨便的人?你!你最好給我一覺睡到天亮……”
5
柳家推舉柳成絛,強勢從皇權中分剝出一半神權。
皇帝捏著鼻子賜了國師府,又在宮中設宴。
柳成絛牽著我跟眾人見禮。
李湛目光遊移,眼神若有若無落在我二人相握的手上,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國師這般超脫世俗,修為高深的仙人,冇想到也與紅塵平凡夫妻這般,伉儷情深。”
柳成絛理所當然:“年少相知相許,自然情深。臣聽聞帝後也是從兒時便定下的婚約,想必也深有同感。”
他這話說的實在是損,滿京城誰不知皇帝當年落魄,薛家連正眼都不瞧一個,登基後又眼巴巴地上門攀親。
要不是李湛眼瞎看上了薛昭雲,薛家這般小人行徑是死是活都還不好說。
李湛眸光黯然,彷彿他曾經多深情。
“朕當年也有一生一次心意動的女子,可惜不是皇後。”
這話一出薛昭雲的臉色瞬間慘白得難堪,我被噁心到了,也顧不得出言嘲諷。
柳成絛不自覺攥緊了我,我掃了眼桌上的吃食,掂了顆葡萄壓在他的唇上,眨了眨眼。
“夫君?”
他喉嚨滾了滾,竟是嚼也冇嚼直接嚥了,眼神直勾勾地要拉絲。
“喊我什麼?”
我嬌笑地伏在他肩上,渾身軟得像冇骨頭,“滿座高朋,夫君可莫要羞妾。”
李湛睜大了眼睛,我從前在他麵前不曾偽裝,彼此的一顰一笑實在熟悉。
薛昭雲就坐在他身邊,三番四次提醒他朝臣敬酒,李湛卻連理都不理,她失了顏麵,神態也不似最初平靜,語氣綿裡藏針地問我:
“不知夫人是江南哪裡人?都說江南的山好,水好,人也好,瘦馬更是豔名遠揚,我原來不信,隻覺得江南的書生誇大其詞,今日見了夫人方知,真是有讓人神魂顛倒的資本。”
她故意咬重了神魂顛倒四個字,又將我同家養的妓子相比,登時就有其他高門貴婦低聲悶笑。
這人活的時間一長,便越發不喜歡和自己不同樣的人。
鮮活是放蕩,巧笑是不知檢點。
可我就要笑,就不愛端莊,旁人惡意揣測,色鬼垂涎,我便活該被千人罵萬人唾了嗎?
眾人等著看我被國師訓斥,李湛臉色也不是很好,看我的眼神變了幾變,藏著恨意。
他們迫不及待給我扣上汙名,想藉此也將柳成絛拉下神壇,最好我二人此刻便掀桌打起來,他們才過癮。
柳成絛抬頭望著夜空,拿我的手指隨意掐了兩個動作。
“南宿大凶,有災星顯現。”
朝中對他十分信服的官員忍不住問:“國師,此災何解?”
柳成絛將挑完魚刺的鮮魚遞給我,看了眼上邊。
“南主坤寧宮,皇後口業多造,閉嘴封宮兩個月,這禍就躲過去了。”
他說的輕巧,眾人麵麵相覷,這不就是變相幽禁皇後?
薛昭雲麵色難看,“本宮何時得罪了國師?”
柳成絛垂眸又給我剝蝦,懶懶散散道:
“皇後裝聾作啞不願意戴罪修行,受苦的卻是天下的百姓。”
薛昭雲百口莫辯,委屈地喊:“皇上!”
李湛深深看了我同柳成絛一眼,煩躁地拂袖而去。
在場的人都低下了頭,生怕自己也被拎出來殺雞儆猴。
6
柳成絛被柳家的人叫走,我一個人離席出了正殿,越走越偏,卻突然被人從背後抱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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