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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難怪那夜稚容驚懼之下，將我掐得青紫。
被人撈上船來，我跪伏在甲板上，渾身止不住地打著寒顫。
一件大氅當頭罩下。
剛攏上身，就見李太阿正拎起泥爐上的茶壺，為我沏滿一隻瓷盞。
「這一杯，請你暖暖身子。」
我不作他想，接過一飲而儘，入口卻猛地嗆咳起來。
杯中竟是烈酒。
她替自己也斟滿，半是歎息，「羔羊貪食水草，自矜豐美，怎知已招致殺身之禍？」
我出身農家。
少逢災年重稅，一家冇了生路。
人牙子見我弟弟生得白嫩，要強買去，進獻給壽王。
那位殿下有個怪癖，最愛吃燉得軟爛脫骨的「羔羊肉」，以求延年益壽。
娘將弟弟扯到身後，向爹哭得聲嘶力竭，「要吃就吃我的肉！你把他送去，我也活不了！」
我走上前去，將破破爛爛的袖子擼起來。
「我成日上山劈柴、下地乾活，雖然曬得黑了，可皮肉更緊實。」我說，「帶我走吧。」
人牙子捏著我戰栗的胳膊看了看，銀貨兩訖。
我逞了英雄，到頭來又怕得想悔，在車邊緊緊揪住孃的衣袖，期盼著她也能說上一句，「阿蕪走了，我也活不了了。」
再將我搶到懷裡。
可她緊緊抱著哭鬨不止的弟弟，轉過頭去，竟是怕再多看我一眼。
後來，為壽王進貢的船隻途徑蘅州，遭到太守劫掠，我才苟活至今。
我抹去嘴角酒漬，「難道就要坐以待斃？」
李太阿卻笑著搖了搖頭，「我並非此意。」
那日之後，晏玄為我寫了篇辭賦，將我投身入水的身姿描繪得豪情萬丈。
一時間洛陽紙貴。
主人的夜宴愈發門庭若市。
聽聞匈奴鐵騎又踏破數座城池，可那腥風血雨，似乎一時還吹不進蘅州來。
城牆外，流不儘的鮮血，數不清的流民餓殍。
而太守府內絲竹靡靡，眾人隻管飲酒作樂，終日昏醉。
尋常宴飲，我已不再出席。
唯有當世真正的風流名士，纔有機會一睹我的真容。
終於，連遠在都城的大儒，都紛紛為我作詩。
詩中質問太守，何時才能將我這隻白鶴，放歸山林？
某夜酒過三巡，太守笑眯眯問我，「春蕪啊春蕪，我若將你收做義女，豈不成就一段佳話？」
一連數日，隻要想到此事，我便心蕩神馳，能嗬嗬笑上半晌。
稚容被笑得心裡發毛，伸手來探我的額頭，「你病了？」
我幽幽道，「待脫了奴籍，我要置一間大宅子。再買上十七八個下人，成天伺候我。」
我要頓頓珍饈美饌，冬日裡燒足銀炭，穿不帶一絲雜色的錦緞。
出門便坐四人抬的暖轎，連鞋底都不會沾半點塵土。
從此世上，再冇有人敢喚我春蕪的賤名。隻要我現身，他們便要戰戰兢兢地跪上滿地。
若是誰敗了我的興致，我亦可以——
稚容卻皺起眉，「那不就和咱們如今一樣了？人有手有腳的，有什麼事不能自己做，非要作踐彆人？」
我一時無言，看她的目光不禁帶上一絲憐憫。
這傻子、呆子，和她死去的阿姊一模一樣。
須知將人踩在腳下的權力該有多麼暢快，否則上至聖賢，下至強盜，又為何會如餓狗奪食，發了瘋地追逐！
她歎了口氣，「再說，主人當真捨得放你？」
我微微一笑。
不捨得也會捨得。
如今將我放離，博一個曠達豪縱的美名，是普天之下最為風雅之事。
他會做的。
春秋大夢正做得酣美，後院忽地掀起陣喧鬨。
管事匆匆推門而入，喝令我與稚容即刻梳洗打扮。
原定今晚陪宴的姑娘，不待入夜，便三尺白綾將自己吊死在屋內。
壽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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