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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皇帝癱坐在書案前。
滿地狼藉中，奏摺已被撕得粉碎，而那方象征著九五至尊的傳國玉璽，就摔落在腳邊。
見了我，他那雙漆黑的眼底竟迸出亮光，似乎慶幸於我受到天意的青睞，活生生地回到了他身邊。
他撲上來，抱住我的腰身，將臉直往臂彎裡躲。
「皇叔，皇叔他......」
原是匈奴連戰告捷的訊息剛剛傳入深宮。
壽王偕同王妃世子自封地出逃，半路卻被起義的民兵擒獲。一家三口的頭顱，如今正掛在城樓上示眾。
他驚惶發顫地同我說著壽王的慘狀，廊下卻傳來幾聲婉轉啼鳴。
寢宮廊下，養著許多珍奇的禽鳥。
被關在金絲籠中，供以觀賞。
而它們的主人，坐擁天下的君王，比誰都更是籠中之鳥。
我一點也不憐憫。
在這把火燒到湯水沸騰前，他渾然不覺自己亦坐在釜中。
我順著他單薄的脊背，輕聲道，「陛下，何必為這些事憂心？底下剛進獻了一尾錦鯉，襯著月色瞧起來，鱗片熒熒泛光，很有些意趣。隻是它膽小，總潛在藻下，要湊近了才能瞧見。」
他便由我牽引著，來到那口半人高的白玉缸邊，向水麵俯下首去。
我曾這樣殺過一個人，因此冇料到，瘦弱的少年掙紮起來，居然有如此蠻力。
水花劇烈地迸濺出來，我險些就要脫手。而一隻冰涼的手覆上來，與我一同將他死死按了下去。
水麵漸漸歸於沉寂。
皇帝不再動了。
我跌坐到冰涼的宮階上，大口喘息了片刻。
冇有去看身旁那人，茫茫然站起身。
現在應當做些什麼？
——開倉放糧。
國庫早為君王的奢靡揮霍一空，即便賑濟下去，也逃不過層層盤剝。
——調兵馳援。
都城軍中，儘是敷粉熏香的宗室子弟。不過是掛虛職吃空餉，如何指望他們上陣殺敵。
綿延百年的皇朝，已是積重難返。
晏玄微笑，嗓音溫潤如水，「壽王膝下尚有許多庶子，不妨挑一個過繼過來。有傳國玉璽在手，你做你的太後，我來輔佐幼帝，豈不是名正言順，高枕無憂。」
「高枕無憂？匈奴都已打到......」
「那又何妨？我們便遷都南下。中原地大物博，民膏民脂, 總是取之不儘。」
我扯住帷幔，纔不至於倒下。
乾嘔了幾聲, 胃中卻空空如也。
目光最終落在身畔那盞銅鶴宮燈上。
冇有半點遲疑, 我一把將其掀翻。
哐當巨響。
濃稠的火油潑灑在地上, 燭火瞬間將其點燃。火舌則順著帷幔一路舔舐，直竄向內室的雕花木梁。
而烈火深處, 一方磕出裂紋的玉璽, 正靜靜棄置在金磚上。
所謂名正言順，所謂高枕無憂。
晏玄的臉龐終於變了顏色。
他全然不顧性命, 撲身衝進火海。
我踢翻一排排燈燭, 往堆疊的綾羅綢緞上肆意潑灑美酒，耳中竟嗡嗡地響起一段曲調。
唉，那是在太守府中常唱的。青鋪綠瑣琉璃扉, 瓊筵玉笥金縷衣......
一切付之一炬。
內室燒透了的橫梁轟然砸下, 爆燃出一蓬刺目的火星。
再不見晏玄的身影。
我跌跌撞撞往外走。
宮女驚恐地叫喊著走水、救駕。
我攥住她的胳膊，向她笑了一笑，「皇帝死了，你叫上姊妹，拿上該拿的東西, 跑。」
從前姝儀唸詩，我總是不屑一顧。
「什麼籠雞野鶴的，聽了叫人餓得慌, 我隻要用不儘的金銀財寶。」
她也不發惱，隻問我，「若是有, 你要拿來做什麼？」
我想了半晌，「我要命太守穿上霓裳羽衣, 為我們奏樂獻舞, 若是跳得不好，就——」
姝儀捂住我的嘴，開懷不已, 「我家春蕪，當真有名士之風。」
馬車顛簸著, 離大火焚燒的皇城愈來愈遠。
稚容恢複了些許神智。她轉動眼珠，嘶啞地問。
「阿姊，我們要去哪兒？」
我讓她靠在肩頭。
「我們往北方去, 聽聞自朔雲關而起，四城皆有民兵起義。無論是救治傷患, 還是生火起炊，總有能做的事。」
稚容望著我，慢慢認出來，虛弱地笑了, 「春蕪，你不怕死啦......」
我溫柔道, 「你忘了, 我也是學過些箭術的。你看, 這把弓曾屬於琅琊李家的女兒，箭發重於千鈞......」
人生天地，定有一死。
王朝最後的月色, 映照在柔白的蘆葦上。
我與稚容駕車穿過曠野，這夜寂靜無風，彷彿聽見鶴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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