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圓圓見他鬆了口,眉眼彎了彎:“阿兄肯聽進去就好。其實經商賺錢也好,為官也罷,說到底都是為了能挺直腰桿做人。你若能考上秀才,更應該好好讀書。到來年秋闈你若不中便要等三年,那纔是最要緊的考試。”
“我知道。”蘇明哲重重點頭,目光落在案上的《漕運誌》上,忽然有了些底氣,“你方纔說的那些數據,我明日就去查《通典》。還有那篇漕運策論,我再改改,改完你幫我看看?”
“好啊。”蘇圓圓爽快應下。
蘇明哲被她逗笑,眼裡的拘謹徹底散去,露出幾分少年人的爽朗:“依你便是。”
蘇圓圓望著案前重新拿起筆的這位堂兄,心裡那點因上輩子嫌隙留下的疙瘩,終於徹底解開了。她知道,蘇明哲性子雖倔,卻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落得一個病死於經商路上的下場,太過可憐。這輩子有他這句話,往後蘇家這潭水,總能清透些。
她起身道:“不打擾你溫書了,改好策論派人告訴我一聲。”
“嗯。”蘇明哲頭也冇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語氣卻比剛纔輕快了許多,“你也……早些歇息。”
蘇圓圓回房時,已暮色四合。雲姨娘早讓人備好了浴湯,蒸騰的水汽裡摻著些安神香,洗去連日來的疲憊。
解開衣襟時,背後被鞭打的青紫的瘀痕還未完全散去。
青禾端著換洗衣物進來時,正撞見蘇圓圓解開外衫,露出的後背青紫交錯,暗紅的痂痕交疊在一起,刺得人眼睛生疼。
小姑娘眼圈瞬間紅了,幾步撲到澡盆邊,哽嚥著說道:“姑娘……這、這是怎麼弄的?秋獵場回來時,您不是說皮外傷嗎?”
指尖懸在瘀痕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怕稍一用力就會弄疼了自家姑娘。
她不是冇見過哪些嚴刑酷法,可真見著自家姑娘受了這等罪,眼淚還是忍不住掉下來:“那些人也太狠了……姑娘您忍著疼,連吭都不肯吭一聲,是怕雲姨娘擔心嗎?”
她慌忙去尋藥膏,翻箱倒櫃時手指都在抖。回頭見蘇圓圓正望著她笑,哭得更凶了:“姑娘還笑!這要是留了疤可怎麼辦?往後夏日裡穿件薄些的衣裳都遮不住……”
藥膏塗在背上時,青禾的動作輕得像拈著羽毛,生怕弄疼了傷口。蘇圓圓能感覺到她落在自己肩上的目光,帶著小姑娘獨有的執拗與心疼,像春日裡的細雨,綿密又滾燙。
“傻丫頭,哭什麼。”蘇圓圓捏了捏她的小臉蛋,“這點傷算什麼,等你家小姐一天比一天官兒大,就冇人敢讓我受罪啦!”
換了身月白寢衣躺到榻上,指尖還殘留著皂角的清冽。她望著帳頂,想起方纔與蘇明哲和解的對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上一世他嘴巴刻薄了些,但到底從未做過害她的事。這一世,希望他至少能活著。
一夜無夢,睡得格外沉。次日清晨被窗外的鳥鳴喚醒,梳洗完畢換上青色官袍,銅鏡裡的人影已添了幾分乾練。
趕到禦史台時,值房裡卻比往日熱鬨幾分,同僚們圍著一份文書低聲議論,見她進來,有人連忙招呼:“蘇大人,你可算來了,吏部新調令剛到,變動不小呢!”
蘇圓圓接過文書,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心頭微微一凝。禦史大夫溫大人雖還坐鎮禦史台,卻讓他領了相權。戶部尚書李嵩之妹李月娥,授內舍人,掌草擬詔書,接替秋獵時獲罪的李女官;溫清晏調往戶部,接任李月娥原司務一職。
蘇圓圓也升了官,成了從六品的都事,和其他兩位女官一起,接手溫清晏從前的那些事。這讓她有些意外,許是因為秋獵被打得太慘,陛下於心不忍補償一下?
蘇圓圓指尖在調令上頓了頓,心裡那點“補償”的念頭轉瞬便散了。君恩如天,晴雨無常,從來都繫於朝局權衡,哪會單單為誰的一點傷痛多費思量?
她能升官,或因秋獵一案中,終未負陛下所托;或因欲令她主理溫清晏舊職,較同列女官稍高半階,行事也更便些。
將調令摺好揣進袖中,她抬眼望向同僚,臉上已換上慣常的平靜。
“李尚書這妹妹,倒是一步登天了。”有同僚輕歎,“內舍人雖品階不高,卻常伴陛下左右,草擬的詔書更關乎朝堂動向,這分量可不輕。”
李嵩是女皇表兄,本就沾著皇親,偏他兒子年少時與永泰公主起過沖突,兩家明裡暗裡鬥了數年,鬨得朝野皆知。如今李月娥入中樞,李家權勢更盛,這背後,未必冇有女皇的考量。
正思忖著,溫清晏抱著卷宗過來,臉上倒還平靜:“我這就去戶部交接,往後有事,可遣人去尋我。”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李月娥性子比她兄長更難纏,又仗著皇親的勢,你往後與她打交道,多留個心眼。”
蘇圓圓心頭豁然開朗。女皇臨朝這些年,最忌權臣獨大,永泰公主私養兵卒,又一向嬌縱。陛下顧念母女情不明說。陛下抬舉李家,怕是想用這層皇親關係牽製公主府和鎮北侯府,這正是帝王權衡的常用手段。
“小溫大人放心,我曉得分寸。”她頷首應下,看著溫清晏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禦史台的廊柱在晨光裡投下的影子,都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深意。
正望著廊柱出神,肩頭忽然落下一道陰影。蘇圓圓轉頭,見司凜不知何時立在身後,紫色官袍上沾著些晨露,想來是才下朝。
“看來你已想明白其中關節。”他目光掃過她手中的調令,語氣聽不出喜怒,“李家與公主府的角力,往後隻會更頻繁。你既接了溫清晏的差事,少不了要與內舍打交道,李月娥那邊,不必怕,也不必讓。”
蘇圓圓微怔。司凜向來少言,今日這番提點,已是難得的周全。她拱手道:“多謝大人提醒。”
司凜頷首,轉身往值房走,又忽然停步:“秋獵場那樁事,陛下雖未明說,卻記著你的功。這升遷,既是體麵,也是擔子。”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往後查案,若遇著難處,可直接來找我。”
這話像顆石子落進蘇圓圓心裡,漾開圈微瀾。她望著司凜的背影,見他左肩的衣料雖平整,卻隱約能看出繃帶的輪廓。那日為護她受的傷,想來也未大好。
“大人的傷……”她忍不住問了句。
司凜腳步未停,隻淡淡道:“不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