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迴廊,又走了兩道拱門,纔到二叔二嬸的西跨院。
丫頭仆婦見是大小姐來了,趕忙想去報自家主子。倒是她趕忙攔了,隻道看看阿兄去。
蘇明哲雖有如二叔二嬸這樣的父母,但他一心讀書,雖然讀書讀得迂腐,道理卻懂得。幼時待蘇圓圓也不錯,隻是長大以後時常被他母親拿來和蘇圓圓比較,這纔開始惱恨了蘇圓圓。
窗紙上映著蘇明哲伏案的身影。她輕輕叩門,裡頭傳來一聲“進”,推門時正見他擱下筆,抬頭望過來,眉宇間帶著書卷氣,隻是看向她的目光裡,總藏著幾分不讚同。
“阿兄。”蘇圓圓走到案前,見他案上堆著《策論精選》,墨汁研得正濃,“聽說你近來日夜苦讀,準備今年繼續考秀才?”
蘇明哲嗯了一聲,起身給她倒了杯涼茶,語氣淡淡的:“你回來了?我屢試不中,爹孃又偏生要逼我考,我也不過是儘人事罷了。倒是你,在禦史台當值,終究不是女子該走的路。”
這話蘇圓圓早已聽慣,也不惱,隻笑了笑:“阿兄覺得,女子該走哪條路?相夫教子,困於後宅?”
“自古便是如此。”蘇明哲皺起眉,“你如今拋頭露麵,與朝臣議事,傳出去總免不了非議。前日還有同窗問我,說蘇府的姑娘怎麼跑去當官了,我……”
“阿兄是覺得丟臉了?”蘇圓圓打斷他,目光清亮,“可當今聖上不也是女子嗎?若我安分守己,二叔想給秋獵場供用度那樁事,怕是早把我推出去頂罪了。我在禦史台當值,護得住自己,也護得住姨娘和明軒,這難道不比‘規矩’更實在?”
蘇明哲被問得一噎,他本想說:“當今天子謀奪皇位,皇位來路不正”抑或是“牝雞司晨”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可是到底還是不敢說出口來。他臉色漲紅了片刻,終是彆過臉,聲音低了些:“我不是那個意思。隻是……官場險惡,你一個女子……”
“阿兄也知道官場險惡?”蘇圓圓捕捉到他話裡的鬆動,語氣緩和下來,俏皮地笑了笑:“所以阿兄更應該努力考上,以後做了大官,就能護住我了。”
她見蘇明哲沉默著,便知道他聽進去了。上輩子他雖對女子拋頭露麵頗有微詞,卻從未像二叔那般刻薄,甚至在她被刁難時,偷偷塞過銀錢讓她打點,隻是性子太倔,不肯說軟話罷了。
蘇圓圓拿起他寫廢的策論看了看,字跡工整,隻是論點稍顯迂腐。她放下紙,道:“我考戶部時,主考官最看重‘實’。策論寫得再華麗,若脫離民生,也是空談。你看這篇論‘漕運’,隻說‘應疏浚河道’,卻冇算過各州府的糧草損耗,也冇提過如何協調地方官與漕運官,這些纔是陛下想看到的。”
蘇明哲猛地抬頭,眼裡閃過驚訝:“你還懂這些?”
“在戶部待過半年,總不能白混。”蘇圓圓笑了笑,拿起筆蘸了墨,在他稿紙上圈點,“秋闈策論多涉國計民生,你得把《農桑輯要》《漕運誌》這些雜書也看看,別隻啃聖賢書。還有,寫策論時先列提綱,把‘問題、根源、對策’分清楚,考官每日要閱那麼多卷,最煩長篇大論卻抓不住重點。”
她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當年備考時整理的要點一一講給他聽,從如何平衡文采與務實,到哪些典故適合引用,哪些數據必須記牢,說得條理分明。
蘇明哲起初還端著架子,聽著聽著便不由自主地傾過身,甚至拿起筆來記錄,偶爾插一句“那地方官若陽奉陰違怎麼辦”,倒像是個虛心求教的學生。
“……大致就是這些了。”蘇圓圓放下筆,見他案上已記了滿滿一頁,“阿兄底子本就好,稍作調整,這次定能得償所願。”
蘇明哲看著那頁筆記,又看了看蘇圓圓,耳根微微發紅,低聲道:“多謝。”
蘇圓圓又道:“如今我大雍女皇臨朝,任用女官,甚至女將。阿兄素日所提那些個女子不如男、女子理應於後宅相夫教子的話,可莫要提一句。否則,這不止咱們的陛下不痛快,還有那位掌著實權的公主不痛快,便是其餘女官們見了,也必要參你一本。”
頓了頓,又彆扭地補了句,“你在禦史台……也當心些。我爹孃那邊,我儘量會說他們,不讓他們去給你找麻煩。”
蘇圓圓心頭暖意漸生,深知這已是這位驕傲的兄長,所能說出的最軟的話了。她頷首淺笑,緩聲道:“阿兄的心意,我懂。”
稍作停頓,她目光沉靜下來,語氣添了幾分鄭重:“我們的祖輩尚在務農,一點積蓄給我爹孃作了經商的資本。祖母祖父走的早,家裡人丁也不旺,姑姑外嫁了,便隻餘咱們兩房守望相助,雖有家資,終究缺了朝堂依托。若想家族長遠,子弟入仕是必經之路。我入禦史台,本就根基薄弱,又身為女子,處處需加倍謹慎。往後若能得阿兄在仕途上相互扶持,方能走得更穩。”
她望向窗外,似有感慨:“至於二叔二嬸,若他們能跳出眼前家產的計較,著眼家族長久存續,方是上策。畢竟,守得住基業,方能談興旺。”
一番話不疾不徐,既點出家族現狀,也剖明彼此扶持的心意,更暗勸親族放眼長遠,言辭間儘是沉穩思量。上輩子這堂兄妹倆因二叔挑唆生了嫌隙,這輩子若能卸下些隔閡,或許,一切真的能不一樣。
蘇明哲看著那頁寫策論的紙,心裡那些被“規矩”和“偏見”築起的牆,第一次塌了。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自己這位妹妹,早已不是小姑娘了。
他抬眼望去,她有些風塵仆仆,秋獵的衣服都冇換。坐在案旁的圓凳上,說起策論要點時眼神發亮,那股篤定從容,竟比他見過的許多同窗還要沉穩。
“你說得……在理。”蘇明哲聲音裡帶著幾分釋然,“從前總覺得女子讀書不過是消遣,考個女官也不過是陛下一時興起。今日聽你說這些,才知道你在戶部那半年,不是混日子。”
他想起自己方纔說的“女子該困於後宅”,此刻隻覺得臉頰發燙,索性坦誠道:“是我迂腐了。你能在禦史台立足,能把策論說得頭頭是道,自然是有真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