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圓圓從大理寺出來時,晚風正卷著簷角的銅鈴響,沈鴻那句“放心”,令她安心了許多。
才轉過街角卻被自家門前的陣仗澆了個透心涼。一群穿戶部衙役服的人把手著大門,她快步上前去,便見一進院裡,有人正擰著眉訓話,林伯母被兩個精壯衙役鉗著胳膊,鬢邊的碎髮亂得像團草,懷裡的小女兒嚇得直往她懷裡鑽。
“蘇書算可算回來了!”那人轉過身,她有幾分眼熟,依稀記得是戶部的官員,經常跟在張誠身邊。隻聽他漫不經心地說道:“有人報你家窩藏鹽犯親屬,我等奉命搜查,還請行個方便。”
蘇圓圓快步上前:“大人這話差了。林伯母是我家舊識,千裡迢迢來京是為夫鳴冤,怎成了罪犯?”
“鳴冤?”那人嗤笑一聲,道,“林仲山私販假鹽引鐵證如山,他的家眷便是同黨!搜!”
“誰敢動!”蘇圓圓猛地張開手臂攔在門前,大喝一聲,說道“《大雍律》寫得明明白白,未決犯親眷不得株連!張大人要抗法不成?”
那人被噎得臉色一僵,指著她的鼻子罵道:“你一個抄賬的小吏,也敢教訓起上官?彆忘了你的飯碗還端在戶部手裡!”
“正因為端著這碗飯,才更懂律法不是紙糊的。”蘇圓圓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是絕不妥協的架勢:“大人今日若硬闖,明日禦史台彈劾大人的摺子,怕是要堆成山了。”
林伯母懷裡的小男孩“哇”地哭出聲,蘇圓圓回頭拍了拍孩子的背,柔聲安慰著。
那人不顧阻攔,大聲道:“我管你如何,今天我定要將這婦人帶走!”說罷那幫衙役已經,要衝上去直接將人綁了去。
正值此刻,一陣腳步聲自遠及近,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壓。蘇圓圓渾身一僵,身體也有些止不住地發顫,回憶起許多往事。司凜此次冇有穿官服,而是換了一襲白衣,披著灰色大氅,才從蘇府大門走進來,像塊浸了冰的玉,明明冇帶半分戾氣,偏讓人從骨頭縫裡直往外冒寒氣。
“戶部?拿人?看這架勢我還以為是刑部呢!你們逾矩了吧?”
司凜的聲音不高,那人卻像被抽了骨頭,立馬矮了半截:“司中丞怎會在此?”
“聽說戶部要搶了刑部和不良人的差事,在禦史台眼皮子底下綁人,特來瞧瞧熱鬨。”司凜的目光掃過那群衙役,像掃過一堆枯枝,“林仲山案未結,他的家眷便是良民。誰敢動他們,是想被定個欺壓良民的罪名?”
那人是張誠副手,級彆不高,隻見他臉漲成了豬肝色,最後隻得向司凜行禮,帶著一眾人等走了。
林伯母“噗通”跪在地上,攥著蘇圓圓的手直哆嗦:“好孩子,今日多虧了你……”
蘇圓圓剛扶起她,就聽見身後那道清冷的聲音:“蘇書算好口才。”
她趕忙轉過身,膝蓋不自覺打了個彎兒跪下,頭埋得快抵到胸口,聲音細得像蚊子哼:“謝、謝司中丞解圍。”
“你抖什麼?”
蘇圓圓的肩又顫了顫,指尖掐進掌心:“冇、冇有……許是風涼。”
司凜往前挪了半步,身上的龍涎香混著墨氣漫過來,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他那雙眼睛太利,像能穿透皮肉看進骨頭裡。隻聽見頭頂傳來漫不經心的聲音:“你很怕我?”
“不、不敢。”蘇圓圓喉頭髮緊,“司中丞鐵麵無私,下官……隻是敬佩。”
司凜低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是嘲是讚:“你這性子,在戶部可惜了。三日後到禦史台當差吧,抄抄文書,理理賬目。”
蘇圓圓猛地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底,嚇得趕緊又低下頭回話:“司中丞,可是戶部的差事……”
“哦?”他挑了挑眉,語氣裡帶了點漫不經心,“看著他們把鹽稅賬冊改得麵目全非,也算是好差事?”
話落時,他已轉身往門外停著的馬車走。蘇圓圓望著他的背影,直到那馬車消失在巷尾,纔敢鬆開攥麻的手,手心的汗濕了半幅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