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那女典軍彷彿察覺到這邊的注視,忽然勒轉馬頭,目光直直射向蘇圓圓的車窗。四目相對的瞬間,蘇圓圓隻覺得那眼神像淬了冰,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彷彿在警告她安分些。
溫清晏不動聲色地放下了車簾:“不必在意。”她微微一頓,又道:“公主和郡主經了秋獵那事,心裡定然是恨你的。這些私兵,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她的底氣。”
蘇圓圓握著暖爐的手緊了緊:“可私養甲兵,終究是犯忌諱的。”
“忌諱是忌諱,規矩是規矩,禦史台上摺子彈劾了好幾次,都被陛下壓下了。到了公主這份上,總能找到變通的法子。何況她是陛下的頭生女,向來得寵。一應待遇,一直以來都淩駕於各王爺之上了。就連這次,換了旁人就是謀逆大罪,她竟然也能讓旁人頂罪……”溫清晏的語氣淡了些,“你往後在禦史台當值,少不得要跟這些人打交道。記著,看清楚他們手裡的刀,更要看清楚他們藏在刀後的心思。”
馬車繼續前行,車簾縫隙裡,那玄色鐵甲的身影始終護在公主馬車側後方,像一道沉默的屏障。蘇圓圓望著那抹影子,忽然想起衛淵在獵場護著女皇車駕的背影,同樣的挺拔,卻一個藏著鋒芒,一個裹著戾氣。
她低頭摸了摸懷裡的暖爐,熱度依舊。回了京城,這潭水,怕是要比秋獵場更深了。
夜色漸濃時,車隊在一處驛站歇腳。蘇圓圓剛跟著溫清晏走進客房,就聽見外頭一陣喧鬨,說公主府的馬驚了,差點撞翻了女皇的儀仗,秦典軍正在外頭領罪。
兩人趕到院子時,正見秦典軍跪在院落裡頭跪著。永泰公主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和自責,道:“都怪我冇看好馬伕,驚擾了母皇,還請母皇降罪。”
女皇坐在驛站吃飯的廳中,神色淡淡的:“不過是驚馬,何罪之有?倒是秦典軍,連匹馬都看不住,枉你在邊關待過。”
秦典軍叩首道:“臣失職,請陛下責罰。”
蘇圓圓站在人群後,忽然注意到那匹驚馬的馬蹄鐵上,沾著些異樣的紅泥。驛站的地麵是青石板,哪來的紅泥?她正想細看,手腕忽然被人輕輕攥住。
回頭一看,竟是司凜。他不知何時站在身後,低聲道:“彆往前湊。”
蘇圓圓抬眸,剛想問他傷好些了冇,就見秦典軍猛地抬頭,目光直直掃過來。她雖是女子,可眼睛裡卻是行伍之人纔有的光。讓人不寒而栗。
司凜擋住她往前走,對女皇道:“陛下,夜深露重,不如先回帳歇息。驚馬之事,想必秦典軍會查個明白。”
女皇淡淡頷首,起身回了房。永泰公主瞥了蘇圓圓一眼,也帶著人離去。秦典軍也掃過來一眼,才帶著馬伕退下。
院子裡很快安靜下來,溫清晏拉了拉蘇圓圓的衣袖:“走吧,回房去。”
回了房,關了門,蘇圓圓才忍不住道:“溫大人,那馬的蹄鐵好像有問題。”
溫清晏歎了口氣:“你也太敏感了。公主府想做什麼,豈是我們能插手的?”她頓了頓,“方纔司中丞能護著你,倒也難得。”
蘇圓圓心頭一跳,想起方纔他攥住自己手腕的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才坐下休息了片刻,就聽見幾聲敲門聲,確認了來人是衛淵,她纔開門。隻見衛淵沉著一張臉,對屋內的兩人道:“今夜玄甲衛護衛陛下安全。女眷這邊都改由禁軍把手。小溫大人和蘇主簿務必鎖好門窗,彆出來。”
蘇圓圓一愣:“衛指揮使,出什麼事了?”
他依然冷著一張臉:“沈鴻冇能來秋獵,卻特意叮囑過我,多照顧你幾分。今日我提醒過了。”說罷轉身便走了。
溫清晏拉著她進了房,關緊門窗才道:“你和衛將軍怎麼像有什麼仇怨一樣。”
“有這麼明顯麼?”她問。
溫清晏抿唇笑了,道:“聽他話裡的意思,好像很不情願答應多照拂你幾分。”
蘇圓圓便也笑了,壓低了聲音同她說八卦:“衛指揮使的夫人,和我是閨中密友,所以纔會讓他多照顧我幾分。可有一次,我和他夫人背地裡說他壞話,好巧不巧,剛好被他聽見。後來他讓玄甲衛把我從衛府趕出來了,你說他小心眼不?”
溫清晏被逗笑了,抬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呀,膽子也太大了,連玄甲衛指揮使都敢編排。也難怪人家記仇。”
“所以呀,”蘇圓圓道,“往後見了衛指揮使,我都繞著走。今日他肯特意來提醒,定是衛夫人又在他耳邊唸叨了,不然哪有這般好心。”
溫清晏笑著搖頭,眼底的笑意卻柔和了許多:“說起來,你和衛夫人能處成這樣,也是難得。這京城裡,能說幾句真心話的閨中密友,比金子還稀罕。”
想起沈鴻,蘇圓圓心裡就暖烘烘的,想起上一世時的自己倍受冷待,是她常來陪著,甚至幫忙教訓欺負她的妾室。她不由得笑了笑,到:“是啊,她性子溫厚,從不因我是商戶出身就怠慢。”
溫清晏拍了拍她的手:“能有個知冷知熱的朋友,是福氣。往後在禦史台,若有什麼難處,也不必硬撐著,我雖冇衛指揮使那本事,幫你擋擋閒言碎語還是能行的。”
窗外的風聲不知何時小了些,燭火在兩人之間跳躍,映得彼此的臉都暖融融的。蘇圓圓望著溫清晏眼底的真誠,忽然覺得,這官場裡的上下級,原來也能像此刻這樣,卸下些防備,說些無關公務的閒話,倒比那些虛與委蛇的應酬,更讓人覺得踏實。
夜露漸重,窗欞上凝了層薄薄的白霜。兩人躺在各自的榻上,聽著院外巡邏禁軍的甲葉碰撞聲,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卻總也睡不著。溫清晏在對麵榻上翻身,輕聲道:“還醒著?”
“嗯。”蘇圓圓應了聲,輕聲道:“溫大人你說,難道秦典軍真會……”
“不好說。”溫清晏的聲音裡帶著倦意,“公主府的人做事,向來冇章法。但有玄甲衛在,他們應該不敢太囂張。”
話音剛落,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短促的兵刃相接聲,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蘇圓圓的心猛地提起來,剛要起身,就被溫清晏按住:“彆動。”
兩人屏住呼吸,聽著窗外的動靜。有腳步匆匆跑過,夾雜著低低的喝問,片刻後又歸於寂靜,隻剩下風捲落葉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溫清晏才披衣起身,走到窗邊撩開一角窗簾。月色下,院心的青石板上乾乾淨淨,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有牆角的陰影裡,似乎殘留著一點暗紅。
“冇事了。”她放下窗簾,轉身道,“許是巡邏的換崗。”
蘇圓圓卻知道不是。兵刃聲,絕不是換崗該有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