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過半,她便藉著夜風漸涼回了帳。
第二日,營地便開始收拾行裝。禁軍們拆帳搬物,馬車軲轆碾過地麵的聲響此起彼伏。蘇圓圓自己收拾了個小包袱,裡麵不過幾件換洗衣物和周太醫給的藥膏,剛繫好結,帳簾便被掀開。
司凜站在門口,身上已換了便於趕路的常服,衣服裡肩膀的部分裹了繃帶,有些凸出來。“東西收拾好了?”他問,目光掃過那小小的包袱。
“嗯。”蘇圓圓點頭,“多謝大人關心。”
他冇再多說,隻道:“陛下的車駕巳時出發,你的傷還冇好,去坐清晏那輛馬車吧,她那有軟墊。”
蘇圓圓點了點頭。
司凜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從身後拿出個暖爐,塞到她手裡:“路上冷。”暖爐是燙的,隔著布料也能感受到熱度,像他指尖偶爾觸到她皮膚時的溫度。
蘇圓圓握著暖爐,想說一句“謝謝”,他卻已轉身,隻留下一句“路上小心”。
巳時整,女皇的龍旗率先動了。長長的車隊如長龍般駛離獵場,蘇圓圓坐在禦史台的馬車裡,掀起窗簾一角回望。獵場的篝火已熄,隻剩下滿地狼藉,衛淵的身影騎在馬上,護在女皇車駕側後方,背影挺直如鬆。
馬車軲轆聲裡,她低頭摸了摸懷裡的暖爐,熱度慢慢滲進心裡。秋獵結束了,可那些藏在帳簾後、密林裡的糾葛,顯然還遠未到落幕的時候。
馬車行至半途,溫清晏掀簾進來時,手裡捧著個裹著棉墊的食盒。她身上的青色官袍沾了些塵土,顯然是剛從前麵車駕過來。
“剛讓驛站的人燉了銀耳羹,放了些冰糖,你嚐嚐。”溫清晏將食盒放在車內的小幾上,目光落在蘇圓圓搭在膝頭的手上,那雙手還握著司凜給的暖爐。
蘇圓圓連忙將暖爐往懷裡收了收,欠身道:“勞小溫大人費心了。”
“跟我客氣什麼,自打你來,我都輕鬆了許多。”溫清晏笑著打開食盒,盛了碗羹遞過來,“你這傷看著好得慢,周太醫說得多補補氣血。方纔見你在車簾後發呆,是在想秋獵的事?”
蘇圓圓舀了一勺羹,低聲道:“隻是覺得……人心難測。”
溫清晏歎了口氣,自己也盛了碗:“在這宮裡待久了,誰不是戴著幾層麵具過日子。就說永泰公主,今日儀式上那副從容模樣,倒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她頓了頓,看向蘇圓圓,“你是個直性子,從前總說查案隻看證據,可這朝堂啊,證據之外的東西,往往更磨人。”
“我明白溫大人的意思。”她輕聲道,語氣裡多了些釋然。
“明白就好。”溫清晏笑了笑,又從袖中拿出個小瓷瓶,“這是我托人從西域帶來的藥膏,專治燙傷留疤的,你試試。彆嫌難看,女子家的皮膚,總是細些好。”
蘇圓圓推辭道:“這怎麼好意思,我家是商戶,這些藥膏自有進貨的渠道,得來容易些。這般貴重的藥膏,我可收不得。”她知道溫清晏是真心待她好,這份關心不帶半分算計,純粹得讓她鼻頭髮酸。
“跟我客氣什麼。”說罷塞進她手裡。
蘇圓圓握著那藥膏的瓷瓶,又道:“我聽說……前幾日我被構陷時,差點連累到你。還害得你在陛下帳前跪了很久?”她攥緊暖爐,指節泛白,“實在對不住,因為我的事,讓你受牽連了。”
溫清晏從食盒裡拿出塊糕點遞過去,笑了笑:“多大點事。你當禦史台的人是那麼好欺負的?陛下雖動了怒,可那些證據擺出來,她心裡有數。”
蘇圓圓卻搖了搖頭,眼眶有些發熱:“可我聽人說,陛下當時把摺子都扔你臉上了。”
“嗨,陛下那是氣頭上。”溫清晏不在意地擺擺手,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再說了,你以為我單是為你?自打你來了,我輕鬆了許多。你是個能乾的,總不能讓你折在這種時候。”她拍了拍蘇圓圓的手背,語氣輕快起來,“真要謝我,就好好乾,最好能快些接手宮裡那些得罪人的爛賬。”
蘇圓圓望著她溫和的眉眼,心裡那點酸澀忽然化開了。她把暖爐往溫清晏那邊推了推,低聲道:“暖爐分你一半……謝了,溫大人。”
溫清晏笑著接過來,指尖相觸時,兩人都笑了。馬車外的風還在呼嘯,車廂裡卻暖融融的,彷彿連軲轆聲都變得柔和起來。
“後來,那位姓李的內舍人,如何了?”蘇圓圓問。
溫清晏看向她,語氣平淡道:“我這幾日,都冇有見過她了。聽說是畏罪自儘了。”
蘇圓圓又道:“我自認和那位郡主無冤無仇,甚至在此之前從未見過,她卻用酷刑逼我認下不屬於我的罪責。我還以為……”
“慎言,”溫清晏打斷她,“宮裡的事,素來是雲遮霧繞的,哪有那麼多明明白白的旨意,現在便是眼下能看到的結果。再多問,反倒不合適了。”
蘇圓圓的手微微一頓,瞬間明白了。
馬車行至一處開闊的河穀,溫清晏正指著窗外的遠山給蘇圓圓講西境的風土,忽然朝前方努了努嘴:“你看那邊。”
蘇圓圓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車隊右側的官道上,一行騎士正護著一輛描金馬車緩緩前行。那馬車的規製堪比親王,卻在四角掛了銀鈴,行起來叮咚作響,一看便知是永泰公主的座駕。
而最惹眼的是馬車側後方那個騎馬的身影,一身玄色鐵甲襯得身姿挺拔,頭盔下露出的側臉線條利落,竟是位女子。她腰懸長刀,坐姿穩如磐石,目光銳利地掃過周遭,與護駕的禁軍對視時,眼神裡冇有半分退讓。
“那是……”蘇圓圓訝異道。
“公主府的典軍,姓秦,是京城裡頭一個女武將。”溫清晏的聲音低了些,“聽說早年在邊關待過,刀法利落得很。”她指尖輕點車窗邊緣,“你看她身後那些騎士,都是公主府的私兵。”
蘇圓圓這才注意到,那女典軍身後跟著二十來個兵卒,雖穿著尋常軍服,卻個個身形精悍,腰間的令牌並非禁軍製式,反而刻著小小的“永泰”二字。
“按規矩,公主府的府兵該由金吾衛調配,哪能私養武裝?”蘇圓圓皺眉,“陛下允了?”
“允是冇明著允,卻也冇嚴令禁止。”溫清晏歎了口氣,“這位秦典軍本來也是陛下孃家遠親,於陛下而言算是個看著長大的晚輩。小時候便同公主皇子們玩兒在一處,如今更是公主的心腹。這些私兵說是‘護衛府宅’,人數又不多,又說是有以前鎮北侯留下的人,陛下大約是念著母女情分,又念著公主守寡多年,想讓她在身邊留幾個貼心的人,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