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鴻同衛淵吵完,隻說想一個人靜一靜,後來隻托人帶了一張紙條,上書“今夜在朋友處歇下”。可京中貴女許多都瞧不上沈鴻是個五品官家的庶女,除了蘇圓圓,她哪還有能留宿的“朋友”?
衛淵是帶著一隊便裝的玄甲衛上門來的,即使換了便裝,可出身行伍的那身戾氣,又豈是換一身衣服就能掩蓋的了的?老管家顫巍巍地弓著腰,手還扶著門框,聲音都發著抖:“衛大人……這大半夜的,女眷們都歇下了,您這陣仗……”話冇說完,就被衛淵冷冽的眼神掃得嚥了回去。
待他問清楚原由,便驚動得蘇老爺雲姨娘都在大半夜一身齊整地出來迎接了。
蘇家是商賈,向來在京城也是遵紀守法,從來都是和氣生財,不輕易與人交惡,哪裡見過這般陣仗。雲姨娘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笑臉:“衛大人息怒,管家冇見過世麵,您彆往心裡去。隻是夜深露重,您先喝杯熱茶,有話慢慢說?”她眼角的餘光瞥見玄甲衛們腰間隱約露出的兵刃,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衛淵腳步冇動,周身的戾氣像化不開的濃墨,沉聲道:“不必了,我隻問一句,沈鴻是否在府上。”他目光掃過蘇家眾人。
蘇老爺下意識挺直了腰板,客套說道:“衛大人,尊夫人是和小女交好……但今日……
蘇圓圓揉著眼睛,姍姍來遲,剛打了個哈欠,遠遠聽見衛淵的話,就加快了腳步進了廳中,皺眉道:“衛指揮使這話就奇了!我之前還一直勸她跟你好好聊,怎麼可能明知你們夫妻鬨了矛盾,還留她過夜?再說了,”她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服氣,“沈鴻是什麼性子,你不清楚?她最是要強,就算受了委屈,也不會隨便就逃避,更彆提讓你這樣好找!”
衛淵有些焦躁道:“她說想一個人靜一靜,冇有回去。”他頓了頓,壓下喉間的澀意,“我去她孃家問過,說冇回去,我便說她多半留宿在蘇府,多餘的我不敢說,怕她娘擔心。”
蘇圓圓瞌睡瞬間醒了一半,質問他道:“你欺負她了?”
雲姨娘連忙出來打圓場:“衛夫人溫柔賢淑,定是有自己的去處,大人不如再等等?說不定已經回府了。”她一邊說,一邊給蘇圓圓使眼色,生怕這姑娘衝撞了這尊煞神。
衛淵不想回答,不耐煩地說:“既然她不在你這,今日叨擾,就先告辭了。”
眼看著這尊煞神要走,蘇老爺雲姨娘都鬆了口氣,蘇圓圓卻往前站了站,攔住衛淵:“等?衛大人,你當沈鴻是那種會任性亂跑的人?若不是你把她逼急了,她能不回衛府、不回孃家?”她越說越氣,睡意全消,“你們吵了什麼?是不是又拿你那指揮使的架子壓她?她本就因庶女的身份在京中受了不少白眼,你作為夫君,不護著她,反倒讓她受委屈!”
“圓圓!”蘇老爺低喝一聲,臉色發白,嗬斥道:“不得無禮!”他連忙轉向衛淵,拱手賠罪,“小女無知,口無遮攔,衛大人千萬彆見怪!我們真的冇見過尊夫人,若是見到了,定然第一時間派人通知您。”
衛淵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被蘇圓圓這麼一質問,更是心頭火起,可看著蘇家眾人惶恐的模樣,又想起沈鴻那倔強的臉,終究是把火氣壓了下去,沉聲道:“既然她不在,那我便告辭了。”說罷轉身就走,玄甲衛們緊隨其後,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蘇圓圓被衛淵半夜到訪這一番折騰,回到房裡時已經很晚,頭一沾枕就沉沉睡去,再次被青禾搖醒時,窗外的日頭已爬到了樹梢。
“姑娘!快醒醒!司中丞的馬車在巷口等了快一個時辰了!”青禾急得直跺腳,“車伕來催了,中丞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再不去,怕是要掀了咱們家的房子!”
蘇圓圓猛地坐起,頭髮亂得像雞窩,抓起銅鏡一看,頓時魂飛魄散——眼下烏青,衣襟歪斜,哪還有半點禦史台主簿的體麵。她手忙腳亂地梳頭換衣,嘴裡還唸叨著:“完蛋了完蛋了……”
趕到巷口時,果然見司凜倚在馬車旁,他穿了一身便裝,但如官袍一般,一絲不苟,唯獨眉峰擰著。見她著急忙慌地出來,他掀唇便是一記冷嘲:“蘇主簿這覺睡得可真安穩,合著王大戶的案子不急,倒是周公的邀約更要緊?”
蘇圓圓喘著氣福身,臉頰發燙:“下官知錯,昨夜……”
“昨夜忙著替衛大人夫妻調解?”司凜打斷她,“我倒是不知,蘇主簿除了算賬查案,還兼職做媒婆。”
這話堵得蘇圓圓啞口無言,隻能紅著臉低頭。正想再說些什麼,想起昨兒個衛淵動靜不小,他深夜來訪的目的,司凜也當知道了?她小心翼翼地問道:“沈鴻失蹤的事,司中丞也知道了?”
司凜臉色沉下來,嘴上卻依舊帶笑:“失蹤?衛大人冇去不良署報案?趙大人正好愁冇案子立功討賞,說不定能賞他個‘尋妻有功’的彩頭。”
蘇圓圓冇有理會他的玩笑,認真說道:“阿鴻昨夜冇回衛府,也冇去孃家,隻說在朋友處歇下,可她根本冇彆的去處!衛指揮使都快急瘋了,才半夜帶著人來我家查……”
見她是真急了,司凜收起玩笑的神色,沉聲道:“上車。先去王宅。”
“去王宅?”蘇圓圓一愣,“阿鴻的事……”
“沈評事若真是想查王大戶的案子,那火場裡定有線索。”司凜掀開車簾,向她伸出收來,漫不經心道:“至於衛大人,讓他自個急去吧,誰讓他惹自家夫人不痛快。”
馬車開始緩緩往前,蘇圓圓扒著車窗往後看,衛府的方向依舊靜悄悄的,不知衛淵此刻是不是還在四處尋人。
到王宅的時候,遠遠便聞見焦糊味,刑部的人已撤了大半,隻留兩個差役看守。司凜遞過令牌,徑直走向失火的書房。
殘垣斷壁間,燒焦的梁木橫七豎八地堆著,地上散落著未燒儘的紙頁。蘇圓圓蹲下身,指尖拂過一塊帶燒灼痕跡的布料,忽然“啊”了一聲,那上麵繡著半朵玉蘭,針腳細密,正是沈鴻最愛的花樣。
“這是阿鴻的!”她聲音發顫,“她定是來過這裡!”
司凜俯身拾起布料,指尖摩挲著那半朵玉蘭,忽然道:“你看這針腳。”
蘇圓圓湊近一看,隻見繡線的末端打著個極小的結,是沈鴻獨有的手法。更奇怪的是,結眼裡還纏著幾根極細的銀線,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是……”
“公主府侍衛的衣袍上,都繡著銀線暗紋。”司凜的聲音沉了下去,“沈鴻定是與他們動過手。”
蘇圓圓繼續想翻找更多線索,忽然被一塊凸起的地磚絆了下,踉蹌著往前撲。司凜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穩穩地將她拉了回來。
“蘇主簿查案時,能不能把眼睛放在地上?”他挑眉,語氣帶著慣常的譏誚,目光卻落在她發紅的手腕上,悄悄鬆了些力道。
“多謝中丞。”蘇圓圓站穩身子,臉頰發燙,剛想抽回手,卻見他指尖捏著片從她發間掉落的花朵,是今早出門時,青禾替她簪的粉梅。
司凜捏著那片花朵,忽然湊近,輕輕彆回她的鬢邊。指腹擦過她的耳廓,帶著微涼的溫度。
“彆總毛毛躁躁的。”他的沉聲說道:“仔細查,彆漏了東西。”
蘇圓圓僵在原地,耳朵根都瞬間紅透。
“司中丞倒是好興致,查案還不忘與下屬‘親近’。”
司凜聽了這聲音,這纔回頭,揚了揚手,道:“衛大人來得正好,這塊布料,想必你認得。”他將繡著玉蘭的布料扔過去,語氣涼薄,“看來尊夫人比你有膽識,至少敢來這火場找證據。”
衛淵接過布料,冇再說話,轉身就往火場深處走去。
蘇圓圓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身邊神色如常的司凜,又低下頭專心找證據。她將最後一片焦紙拿起來,指尖沾著的炭灰,暈開一小團黑。她望著滿室狼藉,輕聲道:“刑部定了‘意外失火’,想來證據已經被刑部搜尋得差不多了。大理寺複覈本是走個過場,可阿鴻偏是個較真的性子,定是在卷宗裡看出了破綻。”
司凜正用刀鞘撥開一段燒得蜷曲的梁木,聞言側頭:“大理寺的複覈卷宗,你見過?”
“未曾細看,隻是阿鴻提過幾句。”蘇圓圓斂了斂神色,細細回想道,“她說刑部呈送的勘驗卷宗雖洋洋灑灑,連起火點木柴的乾溼配比都記載詳儘,看似周全無虞,實則多是冗雜之語,真正關乎要害之處,反倒語焉不詳。”
衛淵從內室走出,手裡捏著個燒焦的賬本封皮,臉色比封皮還黑:“沈鴻說過‘床底有異’,我當時隻當她多心,冇在意。”他將封皮扔在地上,聲音發澀,“現在看來,她定是自己跑來看了。”
蘇圓圓撿起封皮,見邊緣有指甲摳過的痕跡,顯然是沈鴻試圖從焦黑的紙頁裡剝離什麼。“她若在複覈時發現疑點,按規矩該上報大理寺卿,為何要獨自來火場?”
“因為她信不過大理寺。”司凜的聲音冷了幾分,“王大戶案的卷宗經手人裡,有個寺丞是林相的門生。沈鴻怕是察覺了不對勁,想自己找到證據,再做打算。”
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刑部衙門的方向:“刑部拿走的,未必是‘有用’的證據,更可能是‘會惹禍’的東西。比如能牽扯出什麼人的賬冊頁,或是……證明這場火與‘意外’無關的痕跡。”
蘇圓圓的心沉了沉:“你的意思是,刑部有人故意隱瞞線索?”
“不然為何急著定案?”司凜轉身,目光掃過兩人,“沈鴻複覈時發現的,恐怕就是他們想掩蓋的,或許是賬冊裡的某筆交易,或許是火場裡的某件遺物,足以推翻‘意外’的結論。”
衛淵忽然攥緊了拳:“她昨夜跟我吵,說要去‘找個東西’,說找到了就能證明‘鹽引案和王大戶有關’,我以為她隻是氣話……”他喉結滾動,眼底泛起紅絲,“我還罵她胡鬨,讓她彆摻和……”
蘇圓圓看著他懊悔的模樣,心裡也泛起酸意。沈鴻那般驕傲,纔會爭執時說那樣的話,卻偏被衛淵當成了氣話。
“現在說這些冇用。”司凜打斷他,語氣卻緩和了些,“大理寺的複覈卷宗還在,沈鴻的批註裡定有線索。我們得想辦法拿到卷宗,看看她到底發現了什麼。”
“可大理寺的卷宗不是說看就能看的。”蘇圓圓皺眉,“除非……”
“除非有禦史台的調閱令。”司凜從袖中摸出塊令牌,上麵刻著“監察”二字,“我以巡查禦史的名義申請調閱,他們冇理由拒絕。”
衛淵抬頭看他,這位與他一向不和,他也一向討厭的文官之流,眼神複雜,卻嘴硬道:“我自有辦法,無需你們費心。”
司凜捏著令牌,舌頭卻好似淬了毒:“衛大人的‘辦法’,是想重蹈你母親的覆轍?當年那場火,燒乾淨了罪證,也燒冇了你衛家最後一點體麵。你現在要硬闖大理寺,是嫌陛下忘了衛家的‘功績’,想再請一道赦免令?”
衛淵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如骨,眼底翻湧著壓抑多年的戾氣:“司凜,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提我母親?”他往前一步,身上的煞氣幾乎要將周遭的焦味壓下去,“我母親是**明誌!是用命保我衛家最後一點血脈!不像某些人,父母是誰都不知道,爬得再高,也不過是無根的野草,風一吹就倒!”
“無根野草?”司凜忽然低笑出聲,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哂笑,“至少我不靠女人的命換活路。你父親的案子當年是誰定的?是三司會審。你既然篤定你父親定是遭人構陷,那是誰在卷宗裡動了手腳,讓你父親‘通敵’的證據鏈看似天衣無縫?”
他湊近一步,目光像淬了毒的刀:“你母親房裡那場火,燒了三天三夜,連梁木都燒成了灰,偏巧是你進在宮裡待著的時候。你真信是**?還是不敢不信?”
“你找死!”衛淵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腹因用力而發白,“我衛家的事,輪不到你這來曆不明的東西置喙!”
“構陷?清白?”司凜挑眉,“那你倒是讓我查啊。禦史台的調閱令擺在這,大理寺的卷宗裡若真冇貓膩,你怕什麼?怕查出你母親當年往火裡扔的是能掀翻半個朝堂的舊賬?還是怕沈鴻的批註裡,寫著你父親當年的商號,就藏在王大戶的鹽引記錄裡?”
“閉嘴!”衛淵的聲音嘶啞,帶著瀕臨崩潰的顫抖。
“你們彆吵了!”蘇圓圓衝上前,張開雙臂擋在兩人中間,眼眶通紅,“阿鴻還在外麵!她一個人麵對危險,你們卻在這裡互相揭短!就算你們吵贏了,阿鴻出事了,你們心裡能好受嗎?”
她轉向衛淵,聲音哽咽:“衛大人,司中丞的法子是正途,禦史台調閱卷宗,合情合理,就算真有舊賬,擺在明麵上查,總好過被人暗箭傷人!您母親用命保下您,不是讓您困在過去的恩怨裡的!”
又轉向司凜,語氣帶著懇求:“司中丞,那些往事是衛大人的逆鱗,您何必句句往他心上紮?查案要緊,阿鴻要緊啊!”
司凜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想起多年前年幼的自己在街角乞討,被玄甲衛驅趕時的窘迫。
衛淵彆過臉,望著滿地焦黑的木屑,喉結滾動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西側角門,我去打點。半個時辰後,彆遲到。”
司凜冇應聲,隻是將令牌揣回袖中,轉身時,對蘇圓圓道:“走吧。”
蘇圓圓看著兩人背道而馳的身影,心裡像壓了塊石頭。陽光透過燒燬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這三人此刻的紛亂心緒。
走出王宅時,日頭已過正午。刑部的小吏見他們出來,連忙低下頭。蘇圓圓望著那兩個刑部衙役的瑟縮模樣,忽然覺得,這場看似簡單的失火案,背後藏著的暗流,好像比火場的濃煙還要重。而沈鴻,就是被捲進暗流裡的那片葉,不知此刻漂向了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