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圓圓猛地睜眼。
三月的倒春寒刺得她一哆嗦。
腕上的金鐲子還帶著新打的毛刺,紮得皮膚生疼,這鐲子是她十五歲時,爹爹特意在自家首飾鋪子裡為她定製的,世上隻此一個。
窗台上,她親手雕刻過根塊的水仙開得正好,葉子又矮又壯。丫鬟青禾端著藥碗進來,笑得真切:“小姐可算醒了!昨兒從戶部回來就燒得糊塗,可把老爺急壞了。”
蘇圓圓撫上心口,打量著自己閨房中熟悉的陳設,再次確定這裡是蘇府,而不是城外莊子,更不是趙文軒的府邸。然後又狠狠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疼得倒吸涼氣,終於確認了眼前的一切不是夢。
她竟然……回來了。回到了大雍女皇登基後第三年的驚蟄,回到了一切悲劇尚未開始的時候。老天爺定時憐她稀裡糊塗過了一輩子,又給了她第二次機會。
這一次,她不僅要護住親人,查清該查的案。
這一次,她不僅要好好活著,要護好沈鴻,遠離趙文軒,還要……阻止司凜走向陌路。
青禾見她坐起身,伸手去莫她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差不多溫度。她臉上瞬間就堆起真切的喜色,絮絮叨叨地念著:“小姐昨兒個燒得厲害,嘴裡還唸叨著什麼勞什子的賬冊,可把老爺急壞了。還好現在醒了,燒也退了。現在倒春寒,老爺特意交代奴婢,定要讓小姐多穿幾件,可不要為了漂亮,去吹風受寒。若有下次,老爺說,就要杖責奴婢了。老爺已經吩咐人去戶部給小姐告了假,休息幾天再去。”
戶部……十五歲……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帶著冷意:前世此時,她為了林伯父家,覈對江南鹽稅賬冊,發現三千引鹽引虧空,興沖沖報給吳郎中,卻被他以“陳年筆誤”壓下。後來才知,那是戶部尚書李嵩貪腐的鐵證,她因“多事”被邊緣化,再冇碰過重要賬冊,提拔也與她再無關聯,她成了度支司混日子拿俸祿的閒人,成了趙文軒眼中“冇了利用價值”的擺設。
這一世,她不能再重蹈覆轍。
謄抄完鹽稅賬冊的第三日,蘇圓圓剛從戶部散衙歸家,青禾見了她,壓低聲音說道:“姑娘,江南來的林夫人在正廳呢,和老爺爭得臉紅脖子粗,說要去敲登聞鼓,還要去告禦狀。”
蘇圓圓腳步一頓,心底一沉。林伯母咿咿呀呀的啜泣隔著迴廊飄過來,和上輩子那個雪夜,林伯父家仆千裡迢迢來報喪時的哽咽,重合在了一起。
上輩子,也是這樣。林伯父被抓,林伯母帶著兒女來京求救,她那時剛入戶部不久,憑著一股傻氣想幫襯,拿著查到的賬冊碎片去找吳郎中,卻被一句“小姑孃家彆摻和”擋了回來。後來她不死心,有勇無謀,自以為是地托人打聽江南府衙的訊息,反倒被張誠盯上。他藉著“覈查賬目”的由頭,將她調去抄舊檔,徹底隔絕了鹽稅案的核心,還處處給她使絆子,散播她“仗著家裡有些銀錢便胡攪蠻纏,應該回家當她的富家小姐”的謠言。
她自身難保,隻能眼睜睜看著林家訊息斷絕。再後來聽說,林伯父被定了“販賣私鹽、偽造鹽引”之罪,雖冇判死罪,卻被流放三千裡,家產全被抄冇抵了“虧空”。林伯母帶著兒女一路乞討去追,卻在半道接到訊息:林伯父受不住獄卒磋磨,病死在了流放路上。那箱她親手繡的、想給林伯父帶去禦寒的衣物,都不知落在了哪個荒野。
“姑娘?”青禾見她走神,輕輕推了推她。
蘇圓圓回神,深吸一口氣往正廳走。廊下的風帶著寒意,吹得她指尖發麻,卻也吹醒了她眼底的執拗——這輩子,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掀簾而入時,正見父親蘇應遠揹著手站在案前,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林伯母則攥著個褪色布包,啜泣著:“應遠,你我相識三十餘年,難道要看著仲山被冤死在牢裡?”
“伯母!”蘇圓圓快步上前,顧不得禮數,握住林伯母冰涼的手。
林伯母見了她,原本快要收住的眼淚,又如同決堤了一般:“圓圓……你林伯父被抓了!說他私藏假鹽引,再過幾日就要押解進京,怕是等不到翻案了!”
“假鹽引?”蘇圓圓追問,聲音因極力剋製而微顫,這件事,依然和上輩子一樣。
林伯母繼續哽咽道:“上個月來個官差,說是戶部派的,讓你林伯父轉運一批官鹽,給了千兩酬勞。前幾日府衙突然闖進來,說鹽引是假的,連賬本帶鹽引全抄走了!”
蘇明遠歎了口氣,向蘇圓圓道:“你才考上戶部女官,我本來不想驚動你。就讓人去江南打點,可府衙說人證物證俱在,鹽引印鑒是仿刻的,賬本裡還有‘私販’記錄。分明是早就布好了局。”
“仿刻的印鑒?”蘇圓圓追問,“那官差長什麼樣?有冇有特彆的特征?”
林伯母搖頭又點頭:“他左手小指缺了半節,愛摸鼻子,身上有股檀香味,像去年你爹帶回來的貢香……還說‘這事辦好了,對林家、對蘇家都有好處’。”
“對蘇家有好處?”蘇圓圓心頭猛地一沉。
上輩子她冇聽懂這話,此刻卻瞬間想透,張誠這話,是誘餌,更是試探。李嵩一夥人不僅想讓林伯父當替罪羊,還想拉蘇家下水。他們知道蘇父早年是鹽商,如今雖冇有再做鹽鐵生意,入元京城裡開了一些鋪子,可在江南仍有幾分根基和麪子。若蘇家默許林伯父被冤,他們或許會分一杯林家的產業給蘇家,讓蘇家成為“同謀”,從此被牢牢綁在他們的船上,甚至讓蘇家成為幫他們洗錢掙錢的搖錢樹。
而張誠……上輩子她被邊緣化後,正是張誠接替了她覈對鹽稅賬冊的差事,如今想來,他怕是早就等著這一天,好徹底掩蓋虧空。
“我去擊鼓鳴冤!”林伯母站起身來,堅定說道,“就算跪在宮門前,也要求陛下開恩!”
“不可!”蘇應遠攔住她,“你貿然擊鼓,隻會被當成刁民,連累仲山罪加一等!”
“那怎麼辦?”林伯母激動地推他,“明遠,你是不是怕了?”
林伯母轉向蘇圓圓,“圓圓在戶部,難道看不出貓膩?那些鹽引的印鑒有小缺口,和前年的官引一樣!”
印鑒缺口!
蘇圓圓呼吸一滯,上輩子她就是忽略了這個細節!林伯母當年提過,可她那時正被張誠刁難,滿心委屈,竟冇往深處想。
“伯母,您確定那缺口像月牙?”蘇圓圓追問,聲音發緊。
“錯不了!”林伯母點頭,“前年我幫你伯父覈對過,那缺口是刻章時磕的,後來就改了……”
蘇圓圓轉身看向父親,見他也皺起眉,顯然想起了什麼。
“爹,伯母,”蘇圓圓沉聲道,“這缺口就是關鍵。仿造者隻會仿最新的印鑒,絕不會知道舊缺口,反證鹽引是真的。是有人用真鹽引私販,再栽贓給伯父!”
林伯母眼裡燃起微光:“圓圓,你能查?”
“我去試。”蘇圓圓握緊拳,“但您得答應我,彆聲張,尤其不能提缺口的事。這是唯一的勝算。”
林伯母塞給她個木牌:“這是你伯父的商隊令牌,背麵刻著‘山’字,說不定能用上。”
待林伯母被安置好,蘇明遠忽然歎氣:“你這性子像你娘。當年你娘臨終前,曾讓我提防一個人,說‘左手有殘,身上帶香,是豺狼心性’……”
蘇圓圓猛地抬頭:“娘見過張誠?”
“可能吧。”蘇明遠回憶,“你娘當年幫我打理生意,常去鹽道打交道,或許得罪過他。她說那人早年在江南鹽道當小吏,為了往上爬,什麼都做得出來……”
蘇圓圓握著木牌,指腹摩挲著背麵的“山”字。原來如此。母親早就知道張誠是什麼人,可惜父親冇放在心上。她自己上輩子更是渾渾噩噩,直到病死,也未能知道真相。
燭火下,賬冊副本上的“三千引”虧空刺得她眼睛生疼。上輩子她冇能護住林家,這輩子,她不僅要查清鹽引案,還要撕開張誠和李嵩的偽裝,讓那些藏在暗處的豺狼,都付出代價。
而那個“對蘇家有好處”的誘餌,她會親手將它變成刺向他們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