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修理廠內。
夕陽從敞開的棚口斜射進來,把整間鐵皮棚子染成一片昏黃。光線裡浮著細小的灰塵,像金粉一樣慢慢飄落。
秦楓半蹲在一艘小漁船的發動機旁,上半身探進艙裡,隻露出一個寬厚的背影。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工字背心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布料貼在肩胛骨上,勾勒出肌肉的輪廓,手臂上沾著黑色的機油,從指尖一直延伸到肘關節,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擰下一個螺絲,放在旁邊的磁力盤裡,動作精準而安靜。
棚子外麵傳來腳步聲,然後是老趙的聲音:“阿楓!還在忙呢?”
秦楓從發動機艙裡退出來,蹲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汗水混著機油,在眉骨上留下一道黑印。
“嗯,快好了。”他說。
老趙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那人三十齣頭的樣子,穿著一件polo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跟島上灰撲撲的畫風格格不入。
“這是我在城裡的外甥,小周,”老趙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來島上玩兩天。”
秦楓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然後繼續低頭擰螺絲。
小周站在棚子門口,打量著四周——鐵皮棚、工具牆、地上亂七八糟的零件、空氣裡瀰漫的機油味。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秦楓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眼睛裡有一種城裡人看稀奇事物時特有的好奇。
“表哥說你修船很厲害,”小周說,“這島上的船基本都是你修的?”
“大部分。”秦楓把拆下來的零件一個一個擺在布上,分類碼好。
老趙在旁邊搓了搓手,看了一眼秦楓,又看了一眼小周,笑嗬嗬地說:“那個,阿楓啊,我外甥這次來,除了玩,還有一個事兒。他有個同事,女的,也想來島上度假,托他先來看看環境。”
秦楓手上的動作沒停:“哦。”
“那女同事吧,條件挺好的,三十一歲,在銀行上班,長得也周正,就是一直沒找著合適的。”老趙頓了頓,語氣變得小心翼翼,“我就想著,你們倆都單著,要不——”
“趙叔。”秦楓打斷他,擡起頭來。
夕陽正好落在他臉上,把那張被海風和日光打磨過的臉照得稜角分明。
“我不相親。”他說。
老趙被他看得縮了一下脖子,乾笑兩聲:“也不是相親,就是認識認識,交個朋友嘛……”
“我朋友夠多了。”
“那行吧,那你忙完早點歇著去。”
老趙和小周對視一眼,老趙嘆了口氣,拉著小周往外走:“行行行,不說了不說了,你忙。”
兩人走出棚子,腳步聲漸漸遠了。秦楓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子,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站起來,走到水桶邊,把手伸進水裡洗了洗。
水很快變黑了,他又換了一桶,再洗,反覆了三次才把手上的機油洗掉大半。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毛巾是灰色的,已經洗得發白,但疊得很整齊。
棚子外麵,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海麵從藍色變成了灰藍色,又變成了深灰色,最後和天空融為一體。
“楓哥,那我們下班了啊。”
幾個工人陸續從棚子深處走出來,把工具歸位,脫掉沾滿油汙的手套,在水桶邊簡單洗了洗手。
他們都是島上本地人,跟秦楓少說也幹了兩三年了,知道老闆的脾氣。
話少,但心裡有數。
“楓哥,那我們先走了啊。”年紀最小的阿勇把扳手掛回牆上,沖秦楓喊了一聲。
“嗯。”
“明天幾點?”
“照舊。”
幾個人魚貫而出,腳步聲在棚外的碎石路上漸漸遠去。最後走的是老劉,年齡雖然大,但跟秦楓最久。他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從工具台上拿起自己落下的水杯,看了一眼秦楓。
“阿楓,”老劉叫他,用的是島上的叫法,“剛才老趙帶他外甥來,說介紹物件的事,你聽見了吧?”
秦楓把手裡的螺絲擰緊,放在一邊:“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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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不見?”老劉把水杯揣進兜裡,“人家銀行上班的,條件不錯。”
秦楓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久了的膝蓋,膝蓋骨發出輕微的哢嗒聲。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動作不緊不慢。
“不見。”他說。
老劉看了他一眼,沒再勸。
他跟秦楓幹了五年,知道這個人一旦說了“不”字,就是真的不。
秦楓又忙活了一陣,天色深了些,才鎖上大門離開。
……
島上有那種小單車,特意為遊客提供的,車筐上印著“浮礁慢行”四個字。
晚上吃過飯,林疏騎著小單車環島。
傍晚的海風比白天涼,吹在臉上帶著鹹腥味。路不寬,剛好夠兩輛小車並排,左邊是低矮的灌木叢和偶爾露出的一段石牆,右邊是海。
太陽已經落到海平麵以下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像有人用毛筆在天際線上劃了一道。
路上沒什麼人。
這個點的島上,遊客在民宿裡等著吃晚飯,漁民在碼頭收拾漁網,本地人家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遠遠看去像散落在山坡上的螢火蟲。
環島路到了最北麵的一段,路變窄了,右手邊的海也變得更開闊。
沒有路燈,隻有遠處民宿和漁村的燈光遠遠地照著,路麵看得不太清楚,但也不至於看不見。
林疏騎得慢,車輪壓在小石子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路上格外清晰。
四周安安靜靜,林疏很久都沒覺得這麼放鬆過了。
風很輕,雲很柔,一切都那麼美好。
她想著,嘴角不自覺彎了起來。
緊接著,她沒看路。
單車騎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她本來應該往左拐。
左邊是回民宿的路,右邊通往一個廢棄的小碼頭。
拐過去才發現不對。這條路更窄,兩邊都是灌木叢,路麵上散落著碎石子,車軲轆壓上去打滑。她捏了一下剎車,車速慢下來,但沒停。她想掉頭,但路太窄,掉頭要下車,她懶得下,就繼續往前騎,想著前麵應該有寬一點的地方。
然後她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路中間,背對著她,正在彎腰撿什麼東西。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在暮色裡幾乎和灌木叢融為一體。林疏看見他的時候,距離已經不到十米了。
她喊了一聲:“讓一下——”
那人沒動。
她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讓一下!”
那人直起身子,轉過頭來。
林疏看清了那張臉,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完了。
她手忙腳亂地去捏剎車,但這條路上全是碎石子,車輪在碎石上打滑,剎車捏死了也沒用,單車直直地朝那個人衝過去。
最後幾米,她本能地把車頭一歪,車身斜著擦過那人的身側,前輪撞上了他旁邊的摩托車,車身猛地一歪,林疏整個人從車上摔了下來。
她摔得不重。
單車矮,她速度也不快,落地的時候右手撐了一下地麵,屁股結結實實地坐在了碎石子上,硌得生疼。
“嘶——”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皺著眉坐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蹭破了一點皮,滲出一絲血珠,不算嚴重,但火辣辣地疼。
一雙沾著機油痕跡的手伸到了她麵前。
林疏擡起頭。
秦楓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頭微微擰著。夕陽的最後一抹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眉骨和鼻樑的輪廓照得很深。
“你騎車不看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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