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疆 第3章

麥浪歲歲金黃，忽經四載春秋，昔日稚童，皆長成總角模樣。

四年前安澤集市現身的一行人，此後杳無蹤跡。阿翁不敢鬆懈，始終暗中探查。

傍晚麥垛旁，暖風攜著麥香。

阿翁坐在青石上，拿著酒葫蘆，一群孩童團團圍在他腳邊，齊聲朗讀：

“卷二·五界部族：

玥魄雲渺與寒息，空息三族同庭棲。

天界三脈記分明……”

阿翁抬手一壓：

“停一下，你，說說天界部族。”

一孩童聲音軟糯：

“仙、神、散仙各一脈。”

“嗯。”阿翁手指一點，“你，古靈界。”

“狼族、鹿族、玄猿族、雪狐族。”

一孩童脆生生答。

“好，幽淵呢？”

小石頭搶著答：

“蛟族、螈族、蜥族，還有些零散小部族，各居一隅。”

“好，最後一個人界，阿糯你來答。”

阿糯撓了撓頭：“人界……人族啊，我要把人族的每個部落都說一說嗎？人界也有很多生靈，我要把每種生靈都列一列嗎？”

周遭孩童咯咯咯笑出聲。

阿糯雙手交疊在胸前，氣鼓鼓道：

“阿翁你就會欺負我。”

阿翁抿了口酒，眉眼彎起，不接她的話。

“凡塵地界紛雜盛，生靈萬象聚寰庭。”

一道清亮的聲音傳來。

阿糯鬆了口氣，小聲道：“多謝阿姐解圍。”

“哈哈哈……都答得不錯！”

小石頭舉手，仰著臉問：

“阿翁，我們到底屬於哪裡？要這麼努力地練功、讀書。”

阿翁笑著答：

“你們、還有全村的人都屬於人界有慧根之人。不過，這個秘密隻有咱們落霞村的人知曉。

因為人界有慧根的都在落霞村，彆的村子的人知道了，不就容易嫉妒咱們嘛。”

孩童們紛紛點頭，決心要守護好這個秘密。

阿翁摩挲著酒葫蘆，語氣沉緩：

“接下來咱們細說這煙火溫生地——人界。

人界無靈力，人心卻最紛繁。

有耕織度日的布衣，奔走營生的商販，潛心求學的學子，執掌朝局的官員……

看似各守其職，內裡卻皆繞利害打轉。

咱們日日勤學苦練，不單為自保，更是要守本心，明是非，辨良善！”

……

“握住它，心要沉，身要穩，氣要聚。”

鐘阿伯常將彎月刀遞到阿檸手中，引她立身如釘，出勢如雷，養一身殺伐果決之氣。

靈秀姑姑總愛冷不丁把一株草伸到她鼻尖，笑著逗她：

“聞聞什麼味道？它可是止血靈藥。”

每每話音一落，便拔下發間竹簪一點，周遭草木瞬間纏作迷陣。

“你天生自帶草木靈息，這靈息等同於彆人的靈力，自己破陣出來，我先走咯……”

守在村口的初翎婆婆，常用微涼的指尖輕觸她的額頭，柔聲引她：

“靜下心，去感受身邊的風，感受周遭的氣，試一試把它們凝成團。

待你靈息漸強，這些麥秸小物，能幫你布迷陣、破結界。當然用途不止這些，需要你自己去感悟……”

村裡的長輩們，皆是這般不動聲色地提點，一言一行，全是藏在煙火日常裡的照拂。

凝神聚氣、立身鑄骨、辨藥識草、追蹤隱匿、控氣迷陣……諸般本事，她早已在日複一日的教習裡爛熟於心。

* * *

流年清淺，又曆四載春秋。

阿檸與阿糯已屆十四，芳華初綻。

一輪素月懸於林梢，細碎的柔光鋪滿桂香小院。

阿翁躺在院中竹床上，酒葫蘆斜倚枕邊。

阿婆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指尖翻飛，正一針一線縫補著阿翁那件千瘡百孔的馬甲。

阿糯則坐在門檻上，身側石階上，靜靜放著一本巴掌大小的線裝手冊。

封麵無署名，隻鐫著三個字：焚軀記。

日日跟著勤修的阿姐，她不敢懈怠。

隻見她閉目凝神，邊念邊比劃：

“凝神斂雜念，息順入丹田。

氣繞周身轉，守心固本源。

納清排濁滯，靜極自生安。”

一套比劃完畢，腰間的鈴鐺隻是一顫，並未與院中靈氣相融。

她略感失落，坐回門檻，從荷包裡摸出一塊果脯，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竹床上的阿翁將這一切儘收眼底，眉心擰起數道淺紋。

庭院正中，立著一道清瘦的身影。

內著紅衫，外籠白紗，夜風拂過，青絲輕揚。

她閉目凝神，周身漫開溫潤的靈息。

指尖撚起印訣，周遭空氣便如輕紗薄霧、綿綿流水一般朝她周身收攏。

她唇齒輕啟，聲音空靈：

“草韻靈秸，藏息心念，引翅破跡。”

話音落，腰間靈囊裡瑩白暖光驟熾，兩隻麥秸蜻蜓翩然飛出。

指尖再渡靈息，蜻蜓薄翅急振，帶著破風銳勢猛地朝著阿糯疾射而去。

將要觸及的刹那，阿檸低喝一聲：

“靈隨念止！”

兩隻蜻蜓猛地頓住去勢，在空中輕旋半圈，溫順地落在阿糯掌心。

阿糯眼睛瞬間發亮，忍不住歡喜出聲：

“阿姐好厲害！”

阿檸唇角一揚，並未多言，她性子素來沉靜。

她轉身，周身靈息再次凝聚，抬掌淩空一拂。

“嗡……”

無形氣鋒如月光般切出，柴門應聲塌下。

力道收得極穩，隻動門戶，不驚四鄰。

竹床上的阿翁猛地坐起身，朗聲笑道：

“好本事，還懂得收力！隻是又要去麻煩你鐘阿伯幫忙收拾門檻了。”

院牆外的麥垛旁，鐘阿伯背上的竹簍一角，正滴滴答答滲著液體。

坐在門檻上的阿糯歇了練功，搬來一方小凳坐於竹床側邊，認真開口：

“阿翁，該講故事啦。”

阿檸聽見動靜，也停止練習，緩步走來。

她俯身蹲下，指尖戳了戳阿糯的臉頰，淺淺一笑，恬淡又安靜。

阿翁側目看向阿糯，眉峰微蹙，語氣帶了幾分嗔責：

“都這般年歲了，還要纏著聽故事。

你姐姐可是將五界典籍儘數讀完，連最難的《人界風物事》她也全然學透。

我且問你，你又讀了多少典籍？”

阿糯笑著，伸手挽住阿翁的手臂，晃了晃：

“《焚軀記》、《五界傳》、《誌怪錄》、《煉氣訣》、《靈器考》我都讀完了。”

“哎呦，讀的不少。”

阿翁說罷，聲音放得低低的，緩慢開口：

“千年前，赤獠族於人界作亂被平息後，五界諸位尊者共同舉薦了兩位執掌五界的候選人，分彆是空息尊主和天帝。

天帝成婚後，夫妻二人力量相融，靈力冠絕五界。

空息尊主亦與一位心性純善的少女結為夫妻。

二人皆心懷大義，一同遊曆各界，看遍世間疾苦，儘心儘力為五界奔走操勞。

經年體恤眾生，空息夫妻深得各界民心，呼聲遠超天帝。

天帝主動退讓，各界再三懇請之下，本無意權位的空息尊主最終應允，受封五界至尊。

有一天，空息神域……”

不等阿翁說完，阿糯立刻開口接過話頭：

“有一天，空息神域突遭偷襲，夫妻二人不忍無辜之人受難，散儘自身最珍貴的一切，最終消散在世間。”

阿翁聞言，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阿糯麵帶著幾分無奈，抱怨道：

“阿翁，這個故事你換了好多種開頭唬我。”

阿翁倦意漸濃，緩聲應道：

“阿翁累了，明天給你講神仙、精怪的故事。”

“我早就聽膩神仙精怪啦。”

阿糯靜靜坐著，從容追問：

“阿翁，那對夫妻消失在哪裡？”

阿翁抬身坐起，眉目慈祥地看著兩個少女，徐徐開口：

“他們呀，從未真正離開，把一身的溫柔與責任，凝作一縷生機，悄悄留在這世間。

風骨不滅，心意長存，總有一日，會被歲月喚醒。

好啦，夜深了，睡覺去吧。”

話音落罷，他便再度躺下。

阿糯轉頭，湊到阿檸耳邊，小聲嘀咕：

“書上說世間很大，有滿是蒼林之地，有無垠寒雪之地。

不像我們這裡，終年被包裹在那溫暖的夏日霞光裡。”

阿檸寵溺地應答：

“我們這裡很好，應當是世間最美的地方。”

“可我想出去看看，你呢阿姐？”

阿檸伸手，將她的腦袋彆向一旁，默然不語。

阿糯身子一歪，倚著竹床沿，安然睡了過去。

阿檸起身，坐到門檻上，拿起那本《焚軀記》，陷入沉思。

她也想去一個地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