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疆 第1章

夕陽沉到村頭的樹梢，漫天晚霞鋪展開來，整個村落浸在暖橙與粉紫交織的光裡，如夢似幻。

“阿檸、阿糯，吃飯啦，回家吃飯啦！”

阿婆的聲音越過牆外的麥秸垛，乘著盛夏的晚風，飄滿整個村落。

屋內跟著傳來阿翁迷糊的嘟囔：

“怪了，我裝酒的葫蘆哪兒去了？”

村口石碾子上坐著一個身著碎花麻衣的小女孩，腰間繫著一枚墨色小銀鈴，斜挎著一隻粉色小荷包。

一雙眼瞳又大又圓，臉蛋粉粉糯糯，嬌軟可人。

她左手端著葫蘆，右手捏著麥秸稈往葫蘆裡一戳，然後鼓腮一吹，泡泡在五彩霞光的包裹下，晃晃悠悠地飄向半空。

聽見阿婆的呼喚，她轉頭脆生生地喊：

“阿姐，回家吃飯啦！”

石碾子不遠處，一群孩童正擠在麥秸垛下，圍著一隻粗陶罐子鬥蛐蛐。

最外圍觀戰的小娃聽見阿糯的聲音，立刻揚聲朝裡頭喊：

“阿檸，回家吃飯啦！”

人群裡猛地竄出一道纖細高挑的身影。

她身著赤色粗布短打，烏髮半紮，垂至腰際。

腰間繫著一條青綠色草編腰繩，上麵掛著三枚小靈囊。

她朝那聲音處淺淺一笑，腳步輕快地掠出人群，幾步奔到石碾旁，隨手將草棍一丟，彎腰伸手，穩穩抱下坐在石碾上的阿糯。

“叮鈴……”

阿糯腰間那枚墨色小銀鈴隨動作輕響，清脆悅耳。

下一瞬，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轉身一同飛奔。

“喂，阿翁今晚還講故事嗎？”

一個胖嘟嘟的小娃朝阿檸奔跑的背影喊。

阿檸冇有回頭，聲音清涼地飄來：

“講的，小石頭。晚飯後都來我家。”

不遠處小河邊，靈秀姑姑正在浣衣。

她衣裙整潔精緻，烏髮束起，一支素雅竹簪斜插發間。

她朝那兩道奔跑的小身影揮了揮手，揚聲道：

“得空了來找我，一起采草藥、玩捉迷藏。”

“好嘞姑姑！”

清脆的聲音隨風飄來，兩個小姑娘頭也不回。

她們跑過田壟，麥穗覆著淡淡夕色，飽滿低垂。

幾個叔伯無需鐮刀，指尖輕拂麥稈，麥粒脫穗落袋，一瞬便收整妥當。

她們跑過屋舍籬畔，這裡遍生凝霞樹，紅果似霞，阿嬸們結伴采摘，竹籃盈滿。

她們跑過溪石，一路朝著炊煙最濃的小院，歡歡喜喜地奔去。

* * *

屋內灶火忽閃忽閃的，鬚髮花白的阿翁添了把柴，壓低聲音問：

“那物什備好了？”

阿婆端菜上桌，眉眼溫和，聲輕如風：

“她鐘阿伯去安澤山林獵了隻大的，趕早送來了，快鹵好了。

要我說，孩子怕，封了她感知便安穩，偏你不肯。”

阿翁淡淡道：

“你就是太溺愛，她該做個尋常孩童，世間各般滋味總要嚐嚐。

再說我已應允你鹵煮，去了腥膻，不必過於心疼。”

阿婆不語。

姐妹二人跑過牆外的麥秸垛，晚風裡裹著縷縷桂香。

兩人齊聲道：

“初翎婆婆好。”

“唉，慢點兒。”

鄰居初翎婆婆眼窩微陷，一頭白髮如霜雪輕籠，自帶清寧仙氣。

她身邊的草簍裡放滿了用麥秸稈編織的各種小動物：蟋蟀、螞蚱、蜻蜓，還泛著絲絲光亮。

“阿翁，阿婆，我們回來啦！”

阿翁一眼瞧見，阿糯臉上幾道淺淺的白印，又好氣又好笑：

“你這小調皮，用酒葫蘆裝肥皂水？真是會糟蹋東西。”

阿糯連忙上前，把葫蘆遞到阿翁手裡，軟聲道：

“好阿翁，下次不這樣了。”

四方小木桌擺上飯菜：清炒油麥、涼拌黃瓜、一盤鹵肉、一隻燉得軟爛的老母雞，滿是煙火氣。

阿糯一眼盯上了桌上的肉，捧著碗乖乖坐好。

阿翁笑著往她碗裡扯了隻雞腿，小丫頭立刻大口吃起來。

“阿婆，我說了肉要多放些薑。”

阿檸邊說邊用手呼扇鼻子。

“放了，放了，放的足足的。”

阿婆一邊應聲，一邊往阿檸嘴裡塞了顆鹵好的雞心。

阿檸雖不情願，卻向來聽話，她小心翼翼地嚼著，迴應阿婆做飯的辛苦。

* * *

晚風攜著飯後的暖意，漫過院牆。

桂香小院的竹床上，阿翁端坐中間，兩頭分彆坐著小石頭和阿糯。

竹床下襬一圈矮凳，六個孩童團團圍坐，阿檸也在其中。

阿翁抿了口酒，緩緩開口：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深山有靈，密林有精。

有人頭蛇身的異獸，有吸人生氣的精怪，也有禦劍乘風的仙人。有一回……”

“哇！”

孩子們齊齊出聲，眼睛瞪得溜圓。

“阿翁我們還要聽故事。”

“再講一個，再講最後一個嘛。”

孩童們你一言我一語催著阿翁繼續講。

“好好好。”阿翁撚了撚鬍鬚：

“從前，有一個地方住著赤獠一族，他們背生勁翅，麵生獠牙，天生能引風聚雨。”

話音剛落，膽小的孩童紛紛縮肩躲靠，怯怯望著阿翁。

阿翁見狀，語氣稍緩：

“他們這個地方呀靈脈日衰，難以久棲。彼時各界皆願意接納他們安居受庇。

赤獠族內部生出兩種意見，一派願意接受庇護，一派執意要自立門戶。

雙方爭執不下，內鬥愈烈，最終分出勝負。

戰勝者歸入天界，戰敗者被驅逐，流落於蠻荒地。

流落蠻荒地的赤獠族生存艱難，加上不滿被驅逐的命運，一心想掠奪人界疆土自成一界。

他們主動吸納世間惡煞氣，以求速成強大功法。

結果惡煞氣蝕心，怨念加重，他們決意攪亂各界泄憤。

仗著自身呼風喚雨的本事，捲了各地的水源，肆意灑遍人界。

人界暴雨連著月餘不停，江河決堤，良田全被淹成泥塘，百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

“太壞了。”

一稚童脫口而出。

“噓——”

阿糯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阿翁接著講：

“訊息一個多月才傳到其他界。

空息尊主帶人引風斂雲，耗損靈力止住暴雨。

幽淵王帶人將氾濫洪水引回自身水域。

天帝領天兵，將作亂的赤獠族人儘數剿滅。

狼王領著眾人奔走四野，修建溝渠，修整田地。

各界雖傾儘全力，可協調不當，皆損耗慘重。曆時一載，人界才慢慢安定，百姓才得以重返家園。”

“人界百姓可真倒黴。”

一個稚童喃喃自語。

阿翁含笑看向一眾孩童：

“誰能說說，這個故事裡藏著什麼道理呀？”

一稚童怯生生舉手：

“遇到困難不可怕，大家互相幫忙，就能渡過難關。”

阿翁點點頭：

“還有呢？”

小石頭立刻高高舉手，大聲說道：

“訊息傳回的速度太慢了，說明各界需要加強聯絡。”

一稚童接過話頭：

“做壞事的人應當受懲處，不然就冇有規矩了。”

阿糯有些憤憤不滿：

“作惡是該受懲罰，可我覺得一開始就不公平啊……”

“哦？怎麼說？”

阿翁彎著眼看向阿糯。

“若是日子能過下去，說不定他們不會走到這一步？”

阿檸若有所思：

“赤獠族要是有個能鎮得住大家的人，就不會鬨到分裂。

各界要是有個大家都信服的人，早早定好規矩，出事時他一聲令下，大家全力配合，損耗就會小很多。”

阿翁看向阿檸，點了點頭，拿起酒葫蘆抿了一口，忽然朗聲大笑：

“哈哈哈……很好，很好，你們說得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