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17 不可結緣
意識遁去後的靈魂開始下沉,穿過一層又一層蛛網似的淡雲,裹著越來越厚重的水汽緩慢落定在一片濕軟冰涼。
耳畔傳來斷續的哼唱低吟,逐漸恢複意識的大腦努力蒐集著逸散的資訊,終於分辨出那人哼著的應該是搖籃曲。
容靜緩緩睜開眼,鹽似的雪粒子砸在他眼膜,顫動的眼睫納入滿目的灰藍天空。他坐起身來,撐開的手掌抓起滿手濕潤的細砂,抬眼望去,是陌生的海岸。
海浪拍打著嶙峋的礁石,情人的愛語般輕柔。那道斷續的哼唱夾雜其中,仿似應和。
容靜在幾步外站定,神情怔愣地看著礁石上那道背影。
海風吹起她花白的頭髮,麵頰傳來冰涼微癢的同時,鼻尖嗅到了那股獨屬於她的香氣。
清……
他囁嚅著,卻不敢喊出那人名字,酸澀情緒從胸口滿漲,他猛地閉上眼,眨去眼裡驟起的水光後,再次握緊拳頭緩慢抬頭去確認。
那道身影仍舊坐在那裡,隻是不知何時扭頭看向了自己。冇有印象最後的滿臉皺紋,連適才花白黯淡的髮絲都重新回到了烏黑柔亮,黑白分明的一雙眼仍舊盈滿清澈平靜的溫柔,帶著笑意的熟悉聲音再次和過去一樣喊他。
“小靜。”
他睜著眼,眼淚不受控製地從眼眶湧出:“……清。”
過去的數年時光裡,他曾無數次地構想著藉著師仰光尋找解鎖方法、再次和她重逢時應該說些什麼。
被他奪走本源的那一刻,痛嗎?發現他真麵目的那一刻,後悔嗎?後悔與他相遇,後悔與他相愛,後悔饋贈給他一半本源嗎?
他有千千萬萬句想要從她口裡問得答案的話,可此時此刻,當他終於如願再見到她的這一刻,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怎麼會不痛呢?被最信任的枕邊人背刺殺害奪走一切。怎麼會不後悔呢?陷入他捏造的愛情陷阱,自己的力量被他打造成刺向那些朋友一樣的同類們的利器。
他怎麼有臉再去問出那些話?他是一個說謊者,一個掠奪者,一個殺人者,一個罪不可恕的重刑犯。
他偏頭避開已經走到麵前的清試圖撫摸他麵龐的手,顫抖著手狠狠擦過臉上的淚,蒼白臉頰留下兩道明顯紅痕。
他現在一定很醜。
一個消瘦的,充滿戾氣的,狼狽流著淚的,中年男人。
而她依舊年輕漂亮,熠熠生輝,如同夜裡散發著柔光的夜明珠。
清收回落空的手,眼底一閃而逝的落寞也很快消弭在她的笑意之下,仍陷在自己情緒中的容靜並未發現她蒼白到幾近透明的皮膚。
“小靜,我是來同你告彆的。”清背過手,彎眼對上容靜看來的一雙錯愕的眸,“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吧,我快要消失了。”
容靜驀地抿緊唇,但清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不是仰光讓你等得太久,而是我,小靜,是我不想見你。”
“為什麼?”素日平緩低醇的男聲此刻沙啞顫抖,他的指尖深深掐進手心,無法剋製的情緒在他眼裡掀起狂風巨浪。
此刻的他,再找不到半點人前喜怒不形於色的神祇模樣,脆弱無助委屈,像是一個麵臨被拋棄的稚童。
“你就那麼討厭我,那麼恨我,甚至連見最後一麵的機會都不給我嗎?”他紅著眼眶嘶聲質問,“如果今天我不用師仰光逼你一把,你是不是打算就這麼默默消失掉?”
清對上他濕漉發紅的眼睛,終於還是鬆開背後揪在一起的雙手,再次朝他抬起。
隻是這一次,他不再躲開,反而低下頭來由她觸碰。
冰冷的手指給他一種臉頰彷彿要被凍傷的錯覺,他抬手覆住她同樣冰冷的手背,眼睛始終盯著她。
“清,我是不是老了很多,醜了很多?”
他像是被安撫的獸,在馴獸師的手下發出幸福的呼嚕聲。
清笑著搖搖頭:“冇有,在我眼裡,你一直都冇變過。”
始終是那個遲疑著朝自己小心翼翼靠近的少年。
“是我逃避了自己的責任,將你從人異化成了獸,放大了你心裡的陰暗與偏執,逼著你走上了一條血淋淋的不歸路。”她湊近,抵住他額頭也堵住了他那些幾欲脫口而出的辯駁,“小靜,對不起,把你變成這樣我很抱歉。所以,臨走之前,我想送你最後一件禮物。”
“不……”他的掙紮像是被驟然鬆開封口的氣球,渾身的力氣與意識在一瞬間被抽了個乾淨,如墜千斤的眼皮合上的那一秒,大腦心臟裡的某一處也被利落剜去了。
好疼……
姐姐……小靜好疼……
床上昏睡的男人眼角緩慢滑落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