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14 毀滅與賦予
濃白黏膩的霧氣濕沉厚重,微粒一般輕盈落在皮膚上,寒意卻迅速積結,順著皮膚層層滲入,凝成刺骨的冷。
沈汨緩慢睜開掛滿細密水珠的眼睫,被幾種本源最大程度強化的聽力捕捉到了空氣裡那遙遠細微到幾乎斷絕的呼吸聲。
腳下被濃霧遮擋的路分辨不出邊界和方向,她披著滿身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水霧循著那道呼吸聲,抬步前行。
周遭聽不到一絲聲音,腳下踩的也不像是實地,這場濃霧模糊的不僅僅是視覺,甚至連聽覺嗅覺觸覺都被霧氣凍得一併麻木起來。
在這種一切感知都被模糊的情況下,人很容易喪失對時間和空間的概念,絕對的寂靜和看不到儘頭的目的地,都會成為將人逼瘋的因素。
腳步一次比一次沉重,不知何時從腳邊蔓延到腰身的霧氣裡,似乎有無數隻手正拖著她雙腿,阻止她繼續前進。眼睫上的水汽凝結成晶瑩的水珠,不堪重負地落進她眼裡,緊接著又被眨動的眼皮擠壓出,宛如落淚。
白茫茫的一片裡,唯一的支撐就是那道越來越清晰的微弱的呼吸聲。
寒意順著她氣管入侵,五臟六腑都生出令人呼吸困難的冷。沈汨隻覺得自己是穿著厚重棉服落水的人,身上的負荷越來越重,前進的阻力也越來越大。
粗重的呼吸無法傳達到耳朵,艱澀的心跳也被嚴實堵在胸腔,幾近窒息的冷意裡,她的腳步卻從走變成了跑。
呼……呼……
身體裡的三股本源合力循環為她提供著熱源,讓她在這越發異樣的寒冷中維持著身體的活動能力和意識的清醒。
寒意不斷入侵,手腳也開始變得冰涼,即便如此拚儘全力地奔跑仍舊無法阻止身體裡血液的流動因為寒冷逐漸變得緩慢,濕漉漉的臉頰上落下一片雪花。
沈汨喘息著抬頭,天空中不知何時下起了雪,霧氣悄無聲息地散去,露出灰暗陰霾的天幕,耳邊終於聽到了那道清晰而孱弱的呼吸聲,伴在間歇拍岸的海浪聲中,撕開了世界的死寂。
她踩著濕潤的沙礫,緩步走向背對自己坐在礁石堆上看海的那道蒼老身影。
“清。”
那人徐徐轉過頭來,皺紋遍佈的臉上唯有一雙眼仍和她看到的那些記憶裡時一模一樣,清澈包容,平和溫柔。
“沈汨,”她準確叫出沈汨名字,微笑道,“我等你很久了。”
沈汨走到她身旁坐下,冰冷潮濕的海風讓她回憶起了自己最消沉低落的那一天。但和彼時不同,現在,她已經擁有了太多讓她想要去創造未來的美好存在,她不僅想活,還想和他們一起,活得更好更幸福更自由。
“那你也應該知道,我來見你的目的。”
清仍舊維持著笑容,視線卻重新投向灰藍色起伏的海麵:“即便你不來見我,我也馬上就要消失了。”
“我知道你有能力帶走他,”沈汨並不因為麵前這個可憐的女人很快就要消散而心軟,“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留在他潛意識裡冷眼旁觀那些非人類死在他各種慘無人道的實驗下。那些,不都是你的同類嗎?”
“我很高興,”清看著海麵的眼睛彎起,嘴角笑容更甚,“你並冇有因為見到過他們部分的醜陋而徹底否定掉他們的所有。”
“冒昧問一句,是因為仰光他們嗎?”她轉頭看進沈汨眼睛,輕柔的嗓音彷彿長輩在關心。
“你永遠搞不清主次,”沈汨臉上冇有一絲笑意,她也並不因為麵前這人的年長而虛偽地去逢迎,她的話語甚至比剛纔直白的指責還要鋒利,“我有眼睛能夠去看,我也有腦子可以分辨,無論是人類還是非人類,我的一切評判都是基於我本身的價值觀、基於我遇到的是誰,而不是我喜歡誰我就認為他是對的、是絕對善良的。”
清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了,她的雙眼仍舊溫和,卻明顯暗淡下來:“如果當初我也能像你這麼想就好了,可我似乎已經習慣了逃避,逃避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逃避自己犯下的錯誤,逃避自己該做的決斷——”
“彆拿愛情當你軟弱的擋箭牌!”沈汨喝斷她的自怨自艾,“你本可以用你的力量做更多更有意義的事,結果卻一味地用你的視而不見去縱容、去喂大了容靜的惡毒與貪婪。你明知道枕邊人是條毒蛇,卻還是選擇將自己的本源分給他,讓他擁有了更加便利的能力去對付那些無辜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從容靜記憶裡看到的那些殘忍血腥的畫麵從腦海裡清除出去,“我不管你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用自己去餵養出這麼一個怪物,但你能在最後關頭鎖掉他掠奪來的所有能力,說明你也確實後悔了。”
“後悔?或許有那麼一點吧,”清自嘲地輕笑一聲抬起頭,緩慢無聲飄落的雪花落在她潭水一樣清亮的眼睛裡,融開一種無機質的茫然,“但到底是後悔給了他力量,還是後悔冇能看到他醒悟過來,我也已經分不清了。”
“但你說得對,我把事情搞糟到現在這樣確實是因為我主次不分。明明是我自己都不想去做的事,又怎麼能指望彆人替我做到呢?”她眼角潤開蜿蜒淚痕,扭頭看她,“畢竟我身負毀滅的使命而來,卻賦予了小靜這個人類不該有的力量。”
毀滅?
我真的好愛汨汨哦,我的女寶,嚶嚶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