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華與你共朽 第2章 流年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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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雪十歲的時候，已經完全冇有當年那個怯弱小孤女的影子了。\\n\\n她舉止大方，儀態優雅，談吐也比普通十歲的小女孩成熟穩重許多，她甚至已經在鋼琴和舞蹈上有了不錯的造詣。\\n\\n如果一個十六歲的孩子，生活環境從赤貧變為豪富，那麼他很可能不知所措，而且無論從心理，還是從外在，都會有一段漫長的適應期。\\n\\n但如果是一個六歲的孩子，從孤兒院被接到豪門中撫養，她適應起來的速度，卻會非常得快，甚至於在極短的時間內脫胎換骨。\\n\\n傅雪天生比其他孩子早熟，改變起來的速度，連早就對她寄予厚望的傅若薇，也非常滿意。\\n\\n當然傅雪的表現不能算是完美，沈家始終有個比她更加完美的人在，那就是沈琰。\\n\\n四年過去，沈琰這一年十六歲，他幾乎先於同齡人兩年讀完了高中課程，如果不是因為他視力不好不便遠行，早就會進入國外名校深造。\\n\\n但即使眼睛不太好，也不能長時間閱讀書寫，他還是非常順利地在本地的最好的高校中學習著，輕鬆地成為當屆最優秀的學生之一。\\n\\n傅雪從來冇有超越沈琰的想法，從她六歲第一次見到沈琰起，她就對這個大了她六歲的哥哥全心地崇拜。\\n\\n沈琰也的確擔得起這種崇拜，在外他是謙和儒雅的豪門公子，在家裡他又是溫柔和藹的大哥哥。\\n\\n傅若薇總是淡漠嚴苛的樣子，傅雪再沉穩早熟，在她麵前總有些戰戰兢兢，但在沈琰那裡，她就自然多了，除了更加放鬆外，偶爾還會撒嬌。\\n\\n這天是週末，傅雪早早做完了作業，又被安排了在書房裡練字。\\n\\n沈家的教育是沈琰早逝的父親沈越安在世時定下的，內外兼修、中西合璧，她這時候練得是毛筆字，一筆一劃寫得認真。\\n\\n相比較於鋼琴和舞蹈這樣看天分，又相對容易入門的課程，書法真的就是實打實的硬功夫了。古代多少童生，從開蒙起就朝夕苦練，纔能有拿得出手的一筆好字。\\n\\n傅雪六歲纔開始練字，稍微嫌晚了些，平時還有其他功課，也不可能在這上麵花太多時間，因此就算練了四年，也隻是勉強能看看而已。\\n\\n她正在認真臨字帖，書房的門又打開來，是沈琰走了進來。\\n\\n現在是11月份，天氣已經有些冷了，他剛從外麵回來，身上還帶了些門外的寒氣，走到站在書桌前，正雙臂懸空認真練著書法的傅雪身後，湊近了看她寫出來的字，就笑了：“小雪還是冇什麼進步啊？”\\n\\n傅雪知道自己字不好看，也冇指望被誇，但聽他這麼說，還是狠狠被打擊了一下，忍不住嘟起嘴唇：“我都比我們班上的其他同學好多了！”\\n\\n沈琰本來就是逗她，聽到後就笑出了聲，從後麵圈住她的身體，他這時候比傅雪高出更多了，俯下身體抱著她的時候幾乎整個把她抱在了懷裡。\\n\\n大手覆蓋上傅雪的小手，帶著她寫出了一個骨骼秀挺，筆鋒崢嶸的“雪”字，沈琰接著就低聲笑了：“起碼把名字練得好看一些。”\\n\\n傅雪的紙上原本就是有一個“雪”字，她隨意就臨過去了，冇有過多注意，現在一對比，也看出來自己寫的那個“雪”字鬆散稚嫩，比這個差了不是一點兩點。\\n\\n十歲的小孩已經有點自尊心旺盛了，傅雪就抬了下巴輕哼一聲：“這有什麼，等我十六歲的時候，一定比你寫得好看。”\\n\\n沈琰還是半抱著她，笑：“好啊，我等著。”\\n\\n他們離得太近，他垂下的碎髮就落了一些在她臉上，傅雪現在已經冇有剛來的時候那麼粘沈琰了，但她還是很喜歡沈琰身上淡淡的清爽氣息，就留戀地抬頭在他下頜上蹭了蹭。\\n\\n她自己還小，不覺得這種親昵有什麼，沈琰的眼眸卻驀然亮了亮。因為嚴重視力不好，他的眼裡總像蒙著一層什麼，那樣的深黑之下，光芒浮沉，比一般人的眼神更加難以捉摸。\\n\\n就像現在，即使比平時要亮了，也還是朦朧如霧的樣子，他勾起唇笑了，聲音如常，彷彿冇有受到一點影響：“寫完了這個，還有什麼功課？”\\n\\n“今天下午就冇了，姑姑說我可以自己找點喜歡的事情做。”傅雪貪戀和他在一起時纔會有的安逸和懶散，笑笑歪了頭說：“我想和琰哥哥一起下棋，可以嗎？”\\n\\n傅雪的棋力和沈琰相差實在太多，沈琰如果不讓她幾個子，不到半個小時她就會繳械投降，說是下棋，其實就是找個藉口跟沈琰一起玩。\\n\\n猜到她的小心思，沈琰唇邊的笑意就更濃了，笑著說：“那你還不趕緊寫完？”他說著，還又加了一句：“這張被我多寫了一個字，要重寫吧？”\\n\\n傅雪頓時苦了一張小臉：“琰哥哥好壞……”\\n\\n對此評價，沈琰就勾了唇拒不接受了，還抬手摸了摸她的頭：“努力寫。”\\n\\n整個沈宅的人都知道，傅雪對於沈琰的執著是常人難比的。\\n\\n得到了寫完字就可以和沈琰一起下棋的保證，傅雪精神振奮，下筆就有如神助了，拖拖拉拉冇完成的幾張字帖，被她很快寫完。\\n\\n沈琰剛在自己房間裡坐下喝了一杯紅茶，就看到傅雪撲了進來，倒在他身上抱住他的腰：“琰哥哥，我來了！”\\n\\n傅雪隻有十歲，就算被教育得再成熟，也難逃孩子的天性，但她也隻有在沈琰麵前時，纔會活潑驕橫一點。\\n\\n抬手接住她的身體，把她抱進自己懷裡，沈琰笑著看她：“倒還挺快的。”\\n\\n傅雪得意了起來：“琰哥哥等著我的嘛，那是當然。”\\n\\n沈琰側頭笑：“不是想儘快偷懶？”\\n\\n他這時候已經換下了從外麵回來時穿的那套衣服，換上居家的寬鬆衣物，淺駝色的羊絨衫領口寬大，露出脖子下的鎖骨和一片胸膛。\\n\\n傅雪黑亮的眼睛轉了幾圈，突然將鼻子湊到他頸窩裡蹭了蹭，小聲軟軟地說：“琰哥哥……”\\n\\n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傅雪就發現了，每當她像小動物一樣去蹭沈琰時，他的態度就會更加軟化。這招實在太好用，她屢試不爽。\\n\\n但今天沈琰卻突然將頭轉了開去，傅雪看不到他的表情，隻知道他飛快跟自己拉開一段距離後，隔了片刻纔開口，話裡已經冇有了剛纔的笑意：“好了……我讓人把棋盤擺上。”\\n\\n傅雪的身體僵硬了片刻，就又軟了下來，彷彿根本就冇注意到他突如其來的奇怪反應，從他膝蓋上慢慢爬下來，甜甜笑笑：“能跟琰哥哥下棋最開心了。”\\n\\n氣氛並冇有就此異樣下來，沈琰很快就恢複了平時的樣子，唇角掛著點笑意，目光淡然。\\n\\n傅雪巧笑著不時向他撒嬌討點福利，隻是她再也冇有過多地和沈琰有身體接觸。方纔他的樣子，已經表明不喜歡了，她冇那麼不識趣。\\n\\n傅雪本來就是為了偷懶，這一局下得當然不快，棋局快要終了的時候，沈琰的神色早就柔和下來，雙目略微垂著，蒙了霧氣的黑眸中有光芒隱約泄露。\\n\\n不知是不是房間裡的氣氛太安逸，傅雪不自覺就將準備很久的事情說了：“琰哥哥……我們班長說，下週末有集體露營的活動，問我要不要參加。”\\n\\n傅雪就讀的學校是名聲在外的私立學校，能入校就讀的同學家室非富則貴，課外聯誼免不了就多了，結伴旅行、聚會外宿很多，反正也有專門的人員安排陪同，安全不成問題。\\n\\n但傅雪自從入校後，就冇有怎麼參加過這些集體活動，剛開始是傅若薇怕她怯生做出什麼讓沈家丟臉的舉動，後來則是因為傅雪的假期基本都用在了功課和陪著不太外出的沈琰上了，根本冇時間去參加同學聚會。\\n\\n這麼一來，她算是長期脫離集體了，所以這次的露營，他們班的老好人班長，特地過來勸她參加，說班裡的同學都很喜歡她，希望她也能和大家一起活動。\\n\\n傅雪在孤兒院認識的那些小朋友，根本不能算得上是朋友，到沈家四年了，生活中也隻有沈琰而已。這麼大的小孩子，還是很看重集體活動和同齡孩子對自己的看法的，傅雪也有那麼點小心思……想要擁有一些沈琰之外的什麼東西。哪怕隻是一次短暫的集體記憶。\\n\\n她說完就小心地打量著沈琰的神情。\\n\\n聽傅雪這麼說完，沈琰幾乎冇有任何動容，持著白子的修長手指也冇有一點遲疑，將棋子放在了花梨木的棋盤上，發出清脆的細微聲響。\\n\\n他抬頭對傅雪笑了下：“你還小，露營太危險了。”\\n\\n傅雪微張了嘴，想要進一步解釋：隻是在森林公園的草坪上露營而已，班主任老師也要過去。\\n\\n但她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就甜笑了一下，垂了眼睛：“好啊，我明天去告訴班長，我還是不去。”\\n\\n沈琰冇再對這件小事發表意見，他笑著，眼眸中如迷霧籠罩：“小雪，你又要輸了，還需要我讓子麼？”\\n\\n等和沈琰的一局棋終了，已經到了晚飯的時間了。\\n\\n傅若薇最近應酬繁忙，很少在家裡吃晚飯，傅雪和沈琰一起用餐完畢，就按照沈宅的習慣，準備洗澡換衣服。\\n\\n她從小在孤兒院長大，自理能力本來就強，再加上她來的第一年整天黏在沈琰身邊，為了不被打發走，還更加努力地獨立起來。所以最初沈宅給她配了專門的保姆，後來也被撤掉了。\\n\\n自己的房間裡就有浴室，傅雪吃晚飯就站起來，對沈琰說：“琰哥哥，我回房間了。”\\n\\n沈琰早就用餐完畢，此刻正在喝一杯剛沏好的雀舌，聽她這麼說，就抬頭看著她笑了下：“小雪，今晚等我一起洗吧。”\\n\\n因為下週末的露營泡湯，傅雪後來情緒一直不太高，彆人看不出來，沈琰又怎麼會看不出來？這丫頭滿懷心事的時候從來不外露，隻會更加禮貌乖巧。哪天她特彆聽話的時候，恰恰就是心裡有什麼事了。\\n\\n低垂著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傅雪馬上抬起頭眨了眨眼睛：“真的？”\\n\\n沈琰失笑，挑了唇看她：“我什麼時候騙過你？”\\n\\n傅雪最喜歡的事情之一，就是和沈琰一起洗澡。\\n\\n沈宅的選址精妙，距離宅邸不遠的山穀中，就有一片溫泉。當初沈宅建好後，就修了一個專門的管道，將溫泉的水引到院中，不但給各個房間提供熱水，還在後院中專門建了一個大浴室。\\n\\n小孩子天**玩水，傅雪剛來的時候幾乎和沈琰形影不離，兩個人連洗澡都要在一起，用的自然就是後院裡那個大的浴室。\\n\\n傅雪喜歡光著腳在裡麵被熱氣蒸得溫熱的粗糙大理石上“吧嗒吧嗒”地奔跑，再一頭紮進盛滿熱水的浴池中，抱住坐在裡麵的沈琰。\\n\\n隻不過這兩年傅雪開始大了，沈琰已經很少再帶著她一起去泡溫泉，冇了在大水池裡嬉戲的樂趣，也不能再和琰哥哥一起泡在溫暖的水裡，傅雪非常失落。\\n\\n露營的吸引力頓時就小得不值一提了，傅雪靈光乍現，露著小白牙伸出一個巴掌：“五次好不好……跟琰哥哥一起洗溫泉。”\\n\\n沈琰冇想到她這麼順理成章地就得寸進尺了，低笑了聲：“好。”\\n\\n傅雪頓時再也不管什麼禮貌和矜持了，飛撲過去抱住沈琰的腰，開心地低呼：“琰哥哥最好了！”\\n\\n下午纔剛說了“琰哥哥好壞”，現在又“琰哥哥最好”了，沈琰捏了捏她白嫩透紅的臉頰，感歎般說：“小雪，你其實最難伺候了對嗎？”\\n\\n傅雪自然是不承認的，因為開心極了，就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n\\n既然沈琰答應了，傅雪就飛快跑回房間換了浴衣，然後眼巴巴跑到沈琰房間裡。\\n\\n沈琰當然冇她那麼快，正在換著衣服，傅雪這麼跑進去，就看到他背對著門口，正在穿上衣。\\n\\n他的浴衣是定做的，斜襟白綢，樣式比起和風的浴衣，更像漢式的中衣，現在他正披好了衣服，在係衣帶。\\n\\n柔和的燈光正照著他的側臉，將垂下額頭的碎髮和線條清朗的五官都映了出來。\\n\\n傅雪隻看了一眼，眼睛就更亮了，笑眯眯撲過去抱住沈琰的腰，黏在他身上，還非常無恥地說：“琰哥哥真好看！”\\n\\n穩重和懂事都是給彆人看的，遇到沈琰，傅雪就會暴露她十歲小丫頭的天性，。\\n\\n沈琰抬手捏了捏她的臉頰，笑著：“乖，到浴室裡再鬨。”\\n\\n“到浴室裡再鬨”對於傅雪來說，無疑是個敕令，再加上許久冇有和沈琰一起共享這個大浴池了，她今天分外來勁兒，剛抹了泡沫就四處亂跑。\\n\\n傅雪稍大一些之後，浴室的公共部分和清洗的部分就隔開了，但她這麼一陣亂跑，赫然就闖到男用淋浴區。\\n\\n好在沈琰早有準備，聽到她跑近的腳步聲，很快用浴巾遮住了身體，無奈歎息：“小雪，不要跑太急，會跌倒。”\\n\\n霧氣繚繞中，傅雪其實是什麼都冇看清的，再加上她這個年紀，對於男性和女性的區彆，還真冇理解太透徹，於是咯咯笑了幾聲：“不會的，我跑起來可快了！”\\n\\n事實證明，大話是不能說的，傅雪全身都擦了浴液滑溜溜的時候還真冇摔倒，但等她和沈琰一起去溫泉中泡澡的時候，她不老實地在水池中走來走去，腳下一滑，就往池子邊緣摔了過去。\\n\\n沈琰就在她身旁，忙側身搶過去抱住了她的身體。\\n\\n池子不算很大，池沿下卻修了一圈半高的石台，供泡澡的時候坐，傅雪這樣跌下去，不但會磕著腿，有可能連臉部也不能倖免。\\n\\n沈琰雖然把她抱在了懷裡，脊背卻也結結實實地被壓在池子邊緣，他輕吸了口氣，抬手在她身上摸索了幾下，低聲問：“受傷了嗎？”\\n\\n剛纔跌倒得突然，傅雪也有些被嚇著了，愣了一下纔想到浴室中霧氣比較大，沈琰很多東西都看不清，所以纔會這樣問。\\n\\n“我冇傷到。”傅雪老實地回答，她整個人都撞在沈琰的懷裡，的確是被護得嚴嚴實實的。\\n\\n沈琰這才鬆了口氣，難免責備起來：“還說跑得快，這不就跌倒了？”\\n\\n傅雪知道自己做了錯事，但被他訓斥還是有些不高興，應了聲：“我知道了。”\\n\\n沈琰也冇再理她，放開抱著她的手，自己撐著池壁慢慢坐了起來，傅雪也識趣地從他身上爬開，自己坐在池水裡。\\n\\n他們已經泡了有一陣，沈琰過了一會兒就站起來說：“我先出去了。”\\n\\n傅雪“哦”了一聲，看他轉身走了出去，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更衣室裡，就也爬出來跟了過去。\\n\\n她剛闖了禍，接下來就聽話多了，乖乖回自己房間睡覺。\\n\\n但她真躺在了床上，卻又睡不著了。\\n\\n她剛來的那一整年，都是睡在沈琰房間裡的，到後來沈宅裡的所有人都默認了他們住在一起，連她的衣物，也被一起放在沈琰的衣櫃裡。\\n\\n他們又分開房睡，是因為一次流感，那時候傅雪在學校裡被傳染了感冒，回家休養還是和沈琰睡在一起，等她快好了，沈琰卻感冒了。\\n\\n沈琰除了先天的視力不好以外，體質稱得上不錯，很少有生病的時候，那一次卻發了低燒，足足兩天冇能下床。\\n\\n不但傅雪嚇壞了，整天淚汪汪扒在沈琰的床邊，傅若薇也被驚動，破天荒冇去公司，在家裡待了一天。\\n\\n那次沈琰感冒好了冇多久，傅若薇就在晚飯時淡淡對傅雪說：“小雪年紀也大了，不要總和琰哥哥睡在一個房間了吧？”\\n\\n傅雪當時正持著一個調羹，在努力喝碗中的雞湯，聽到後馬上將調羹小心放下來，纔回答：“好的，姑姑。”\\n\\n沈琰對此冇有表態，所以當晚傅雪就從沈琰的房間中搬了出來。\\n\\n也許是年紀真的大了，也許是不敢再跑回沈琰的房間，傅雪最後倒真順利睡著了，雖然睡得不算踏實，也做了一整晚噩夢。\\n\\n泡了溫泉後身體很輕盈，也帶著點虛脫般的慵懶，傅雪睜著眼在冇有亮燈的房間裡注視著天花板，最後還是跳下床，悄悄來到沈琰的房間門前——就算明裡不能再在琰哥哥的房間裡過夜，傅雪還是會時不時潛入進去的。\\n\\n她現在知道要先敲門了，用手小心地在門板上敲了幾下，怕被彆人發現，低頭衝著門縫，壓低了聲音：“琰哥哥。”\\n\\n隔了一陣，沈琰的聲音就傳了過來：“進來吧。”\\n\\n傅雪將房門打開一條縫，熟練地滑了進去，又熟練地手腳並用，爬到沈琰床上。\\n\\n外麵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起了小雨，淅瀝的雨聲很小，綿綿不絕地傳進來，更顯得室內一片靜謐。\\n\\n傅雪躺在沈琰旁邊，藉著夜燈微弱的光亮轉頭去看他。\\n\\n在這樣的光線下，沈琰差不多什麼都看不到，索性閉了眼睛繼續養神。\\n\\n他是側躺著的，薄唇微微抿了起來，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很淡的陰影。\\n\\n這是一天裡第二次，傅雪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好看到過分，她就很忠於內心地又說了一遍：“琰哥哥真好看。”\\n\\n沈琰有些哭笑不得，終於將眼睛張開一些，對著她的方向：“你晚上跑過來，就是要說這個的？”\\n\\n傅雪忙搖頭，又想到沈琰看不到，忙補充說：“不是……我想琰哥哥。”\\n\\n“想什麼？不是剛一起吃飯洗澡了？”沈琰歎息一聲，“又睡不著了？”\\n\\n“有點。”傅雪照實回答。\\n\\n為什麼跑到沈琰房間裡？傅雪自己也說不上來，說睡不著吧，又不是第一晚自己睡覺了，安靜一陣自然就睡著了。說是想沈琰，又的確是剛分開。\\n\\n隻是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彷彿看到沈琰，感受到他的體溫，還有聽到他溫柔低沉的聲音，就會舒服很多。\\n\\n她就這麼亂七八糟地想了一陣，決定還是不去想了，抬起胳膊去摟沈琰的腰。\\n\\n她這個動作做得有些突然，當她的手臂碰到沈琰的身體時，他突然動了一下，接著向後退了退。\\n\\n上午她去蹭沈琰時，他就向後退了，這時又是這樣，傅雪就把手臂縮回去，不敢再動，小聲撒嬌：“琰哥哥……”\\n\\n那稚嫩的嗓音中還帶著些被壓抑的委屈和茫然，沈琰覺察到是自己的舉動讓她不安了，就循著她聲音的方向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笑了下：“沒關係，是我自己的事。”\\n\\n傅雪乖巧點頭，冇再繼續問下去，將頭輕靠在他肩上，又過了一會兒就說：“琰哥哥，那我回去了。”\\n\\n被傅若薇明令禁止了不能在沈琰這裡睡覺，她就不敢再賴著過夜，最多是躺一下就回去了。\\n\\n沈琰點頭笑笑：“好。”\\n\\n傅雪爬下床要走，沈琰照例支起身半坐著送她，這次卻冇忍住，剛動了一下就低聲吸了口氣。\\n\\n這次傅雪聽出來不對了，連忙趴了回去：“琰哥哥，怎麼了？”\\n\\n沈琰也隻是片刻失態，很快就坐直了身子，神色也冇什麼變化，對她笑了下：“冇什麼，是在水池裡撞的那一下。”說著還跟她打趣，“你還知道問，還不是你惹的。”\\n\\n傅雪聽到說是撞的，連忙就扭亮了床頭的檯燈，俯身將沈琰的衣服撩高了看，果然看到他肋骨到後背的地方，有一大片青紫，在白皙的肌膚上看起來分外鮮明觸目。\\n\\n這麼大一片淤血，想都能想到有多疼，傅雪頓時就苦著小臉“嘶”了一聲，好像是她被撞了一樣：“琰哥哥……好疼吧？”\\n\\n沈琰笑著摸摸她的臉：“也還好，我跟你不一樣，一點傷也會哭半天。”\\n\\n這點傷對他來說倒真冇什麼，冇有出血也冇骨折，不過是軟組織挫傷，養個幾天也就好了。隻不過他受傷的事如果讓傅若薇知道，傅若薇免不了要責怪傅雪，甚至有可能不再讓傅雪和他一起去泡溫泉，所以他就冇有聲張，也冇有讓家庭醫生來給他抹藥油，好得會慢一些罷了。\\n\\n傅雪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不服氣地反駁：“我纔會受一點傷就哭的，我也很強的。”\\n\\n沈琰失笑，捏她的臉頰：“好，小雪也很堅強好不好？”\\n\\n最後傅雪還是被沈琰送回了房間，她躺在床上，想到沈琰腰背上那片瘀傷，眼圈紅著暗下決心：以後再也不惹琰哥哥生氣了，琰哥哥不讓她做的事情，她絕對不做，她要更加聽話一些才行。\\n\\n下個週末來臨，他們班那個豎著整齊短髮的小班長來問她要不要參加週末的露營，她就堅定地搖了搖頭：“我要陪我哥哥，不去了。”\\n\\n傅雪在外對沈琰的稱呼，從來是“我哥哥”，親昵中透著那麼點自豪。\\n\\n小班長失望而歸，傅雪聽到後座上兩個女生正在用故意放大的音量討論著：“明明自己姓傅，還天天‘哥哥’，親妹妹都冇她這麼高調。”\\n\\n另一個女生接著說：“你不知道她是被沈家從孤兒院領養來的嗎？身世不明的野草吧。”\\n\\n這種無聊的閒言碎語對傅雪產生不了任何影響，在她的世界中，她從來隻需要在乎兩個人對她的看法而已，一個是傅若薇，另一個是沈琰。\\n\\n後來時隔多年，傅雪回憶起她小時候的事情，訝異的不是她在那種年紀就有了堅定的心性和清晰的目標，那是她與生俱來的東西，從來都不曾改變。\\n\\n她訝異的是，既然她對沈琰的喜愛和依戀，曾經那麼多而且深，後來又為什麼會連一點都冇有剩下來？\\n\\n如同颱風過境後的海麵，乾淨透徹，空無一物。\\n\\n如果說在單一而又一成不變的青春期裡，有什麼人或事，是傅雪能夠銘記的，那就是她高一的同班同學，一個叫衛黎的男生。\\n\\n從小學起，傅雪就讀的就是學費昂貴私立學校，因此身邊都是些家世優渥的富家子弟。\\n\\n這些人不能說本性不好，相反因為自幼就被身邊的人眾星捧月，冇吃過苦也冇受過傷害，性格還更加天真外向一些。小學時一次次堅持不懈邀請傅雪參加集體活動的那個男生班長就是這樣的人。\\n\\n但從傅雪進入沈家開始，傅若薇似乎就冇有意思對外隱瞞她的身世，反而任流言肆虐，不長一段時間後，本城和沈家有些來往的家族，都知道了傅雪的來曆和傅若薇的意思：這個孩子是沈家撫養的，卻絕不是以沈家子女的身份被承認了的。\\n\\n對於這種現狀，傅雪小時候倒還冇有太大感觸，隨著她一天天長大，就慢慢體會出其中的差彆了。\\n\\n沈家交往的那些世家，還有學校裡的同學，或許因為她暫時還在沈家，所以對她還算和善，但他們看她的目光，夾雜了審視和挑剔，總有那麼些異樣。\\n\\n傅雪身處於這些生來就有優越感的人之中，即使她表現得比同齡人更加優秀，甚至比任何女孩子都還要文雅有禮，她也是一個異類。\\n\\n第一個真正不把她區彆對待的人，就是衛黎。\\n\\n衛黎的父親是本地根基頗深的衛家的三少爺，母親卻是一個白種美人。在回本市讀中學之前，衛黎都是在國外接受的西式教育。\\n\\n傅雪第一次見到衛黎，這個有著白種人血統的混血少年就對她笑出了八顆雪白的牙齒，操著不太標準的漢語說：“你好，小雪兒同學。”\\n\\n傅雪一時間竟然冇有反應過來，她在學校的形象一直穩重大方，同學也都以她的全名傅雪來稱呼她。她冇想到這個剛見麵的新同學會用這麼親密且私人的方式稱呼她。\\n\\n看她有些發愣，衛黎反倒更開心一樣笑起來：“他們都說小雪兒同學是個冷美人哦，我看不是挺可愛的嘛。”\\n\\n“他們”指的應該是班裡那群男生了，表麵那麼正經，居然私下裡叫她“冷美人”，那拿來教剛轉進來的新同學。\\n\\n要不要把那些可惡的傢夥抽一頓？傅雪一麵在心裡想著，一麵還是習慣性地挑著唇角微笑起來：“你好，請叫我傅雪。”\\n\\n傅雪本以為衛黎會繼續嬉皮笑臉，冇想到他原本燦爛的笑容瞬間就垮了下去，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果然對我也這麼冷淡，小雪兒討厭我了？”\\n\\n他是混血兒，膚色本來就白，眼睛又是淺淺的灰藍色，睫毛長如蝶翼，微微顫抖，這樣委屈無比的樣子，讓人不由自主心底一顫。\\n\\n傅雪內心已經滿是黑線了，隻得僵硬地說：“我冇有討厭衛同學。”\\n\\n衛黎立刻又開心了：“小雪兒叫我艾利就好了！”原來他的英文名就是Ailey。\\n\\n傅雪又無語了一陣，看到麵前這個睜大眼睛，滿含期待看著自己的高個子少年，不知怎麼，想到了沈琰養在後院裡的那隻名喚哈利的哈士奇……她最終還是妥協般點頭：“你好，艾利。”\\n\\n衛黎臉上的笑容瞬間就更加燦爛了，灰藍色的眼眸中光彩四溢：“小雪兒，謝謝你願意和我做朋友。”\\n\\n她什麼時候說過要和他做朋友了？這個傢夥就算是自來熟，也要有個限度好麼？\\n\\n不管認識的過程有多麼令人無語，後來傅雪到底是和衛黎熟悉起來了。\\n\\n等到他們真的很熟悉之後，傅雪有天感歎，突然說：“你們這些男生還說我是冷美人什麼的，改天我帶你見一個真正的冷美人。”\\n\\n衛黎大感興趣：“美人在哪裡？”\\n\\n傅雪當時笑而不語，隔天衛黎公子去沈宅做客，見到了正好在家休息的沈琰。一身月白色中式居家服的沈琰不知道有外人在，持著一本棋譜走到二樓的小客廳裡，神色是淡然裡微帶慵懶的樣子。\\n\\n從沈琰出現，衛黎就瞪大了一雙眼睛，一直到沈琰走過來，看清了坐在這裡的兩個人中，還有一個是客人。\\n\\n微簇著的眉頭舒展開，沈琰先對衛黎笑了下：“不知衛公子到訪，倉促間多有怠慢了。”\\n\\n衛黎乖寶寶一樣把雙手放在膝蓋上，直著腰板連連搖頭：“不用跟我客氣，我就是來找小雪兒玩的。”\\n\\n沈琰彎了彎唇角，還是溫和禮貌：“小雪朋友不多，還請衛公子多照顧她了。”\\n\\n既然二樓客廳裡有人，沈琰也不在這裡坐了，又寒暄了幾句，就帶著棋譜回了書房。\\n\\n衛黎直至此刻才輕舒了口氣，轉頭對傅雪說：“我總算明白你說的那個冷美人是誰了……”\\n\\n傅雪轉頭憋笑憋到內傷，她初見沈琰時，他才十二歲，身上已經有一種出塵的氣質了。隨著年齡漸長，那種氣質越發鮮明。再加上天生視力不好，讓他的眼睛始終像蒙著層霧氣，看上去更多了層疏離孤高。\\n\\n而隨著傅若薇逐漸放權，沈琰漸漸掌握沈家的大權，每日運籌帷幄、決斷千裡，那種冷然的感覺就更加明顯了。\\n\\n到現在，沈氏裡已經冇多少高管敢直視沈家少爺的眼睛了。\\n\\n衛黎這樣性格開朗又單純的大少爺，會被沈琰驚豔到也是正常的。\\n\\n和始終對她保持距離，表麵上是尊重，實為疏遠的其他男生相比，衛黎的臉皮厚度絕對是堪稱一絕的。\\n\\n他會在放學後，自然而然地爬上來接傅雪回沈宅的車子，問他的話，他就很無辜說：“來接我的車子遲到了噯。”\\n\\n既然他上來了，在沈家接受的良好教育又不能讓傅雪真的推他下車，就隻好將他捎帶到沈宅。再讓人給距離沈宅不遠的衛家祖宅打電話，讓那邊派車來把他接走。\\n\\n家裡幾乎從來冇到過她的朋友，傅雪原本還怕沈琰說點什麼，但幾次撞到牛皮糖一樣跟來，並對他嬉皮笑臉分外殷勤的衛黎，沈琰還是禮貌有加，也冇有表示不滿。\\n\\n這麼過了一段時間後，衛黎的膽子就大了起來，不但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有天還來邀請傅雪第二天一起去打網球。\\n\\n沈琰視力不好，傅雪休息日基本都陪著沈琰，除了在學校體育課上會做這些運動外，平時從來不去運動場。\\n\\n網球剛好是傅雪挺喜歡的一項運動，她想了一下，就先冇答覆衛黎，而是晚上吃飯時先跟沈琰說了。\\n\\n沈琰聽了後，臉上淡淡的笑意冇變：“挺好的，你去活動一下也好。”\\n\\n傅雪本來就想去，看他答應了就開心起來，衝他笑：“謝謝琰哥哥！”\\n\\n第二天一整天的時間，傅雪過得很愉快。\\n\\n衛黎一大早就來沈宅接她，那時沈琰還在吃早飯，衛黎就站在餐廳裡，對著讓自己心折不已的大冷美人表達了忠心，保證會把傅雪按時送回來。\\n\\n沈琰笑著衝他們點了點頭：“早去早回。”\\n\\n接著傅雪就和衛黎出來去了網球館，揮汗如雨地打了兩個小時的球。\\n\\n既然已經出來了，時間是不能浪費的，接下來衛黎就帶傅雪去了一家味道很好的意大利餐廳。\\n\\n吃完午飯，下午兩個人就去了遊樂場。\\n\\n傅雪首次和異性一起到這種熱鬨的場合，人群中伸手拉住了衛黎的手。\\n\\n和沈琰的手掌不同，衛黎的手更加柔軟溫暖，對傅雪回了一個笑容，他就更加用力的握緊了她的手。\\n\\n傅雪說不明白這是什麼感覺，好像很開心，又好像有些隱約的難過。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她喜歡衛黎這種無憂無慮的笑容。那是她不曾擁有過的東西，所以分外嚮往。\\n\\n在晚餐之前，衛黎將她送回了沈宅。\\n\\n車子將她放在宅子的門廊下，恰逢滿園的白色薔薇正在開放，空氣中都有一股甜膩的香味。\\n\\n衛黎鬆開她肩膀的時候，微低了一下頭，似乎是忍不住想要吻她，好在他忍住了，後退了一步，笑著對她彎了彎腰。\\n\\n對她說了“再見”，衛黎轉身上車。\\n\\n目送著他離開，直到那輛白色的加長轎車消失在沈宅的車道裡，傅雪才走了回去。\\n\\n宅內的餐廳裡，沈琰正坐下在用晚餐，看她回來，還是微笑著，語氣柔和：“小雪回來了？玩得開心嗎？”\\n\\n傅雪點頭，她冇像沈宅的規矩那樣，進門後先換衣服，而是走過去，蹲在他膝蓋邊，抬起頭看著他說：“琰哥哥……謝謝你。”\\n\\n沈琰笑起來，抬起手撫摸她的臉頰：“你自己交了朋友而已，有什麼需要謝謝我的？”\\n\\n傅雪冇說話，隻是抓著他的手，將臉貼在他的掌心。\\n\\n衛黎能帶給她快樂，這和沈琰帶給她的快樂是不同的，她的年齡還不足以讓她清晰地區分出他們對於她的區彆，但她卻知道，如果可以的話，這兩個人她都不想失去。\\n\\n她的願望終究是冇有得到實現，那次之後不到一個月，衛黎就從她的生活中離開了。\\n\\n他的父親，也就是衛家的三少爺，本來叫他回來是想讓他替自己在衛老爺子麵前爭寵的，不知為何又突然改了主意，匆忙將他又送回了國外的母親那裡。\\n\\n衛黎走得相當匆忙，傅雪甚至冇有來得及去機場送他。\\n\\n不過他留給傅雪了一個大大的布偶熊，衛家差人將這份禮物送來的時候，傅雪親自從來人手裡接了過來，說：“謝謝。”\\n\\n那時沈琰也在客廳裡，正持著茶杯在喝茶，他目睹著眼前的一切，微微垂著眼瞼，唇邊的笑容還是冇有任何變化。\\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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