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華與你共朽 第1章 大雪初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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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雪在她六歲那年，第一次見到了沈琰。\\n\\n她是個被遺棄在孤兒院的棄嬰，會被取名叫做“傅雪”，是因為孤兒院的院長姓傅，而她被放在孤兒院門口的那天，下著大雪。\\n\\n誰會在大雪天裡遺棄自己的孩子？傅雪想象不出當日自己父母的心情，她隻知道如果不是院長恰好出門看到了她，那麼她很快就會凍死在雪地裡。\\n\\n在孤兒院的六年生活，她隻知道院長對她是很好的，卻無法在孩子眾多的情況下，給她更多的關照。所以在那樣的環境中，她早就學會了各種生存的技能，這其中包括察言觀色。\\n\\n傅若薇和沈琰出現在孤兒院時的場麵，可以稱得上隆重，沈氏集團是本地數得上的豪門世家，孤兒院一年的開支，幾乎都靠沈氏的慈善捐助來維持。連傅院長，也是因為和沈夫人傅若薇是遠房親戚，才能被任命為院長。\\n\\n那天所有的孩子都被老師丟在澡堂裡洗刷乾淨，換上重大場合才能穿的白色上衣藍色下裝的新衣服，拍著手站在孤兒院門前夾道歡迎，陣勢一點都不比迎接帶著攝像機來視察的官員時要小。\\n\\n傅雪年紀雖然小，但因為長相可愛，特地被老師安排在了前麵，手裡還發了一束可笑的絹花，囑咐她一定要獻給沈夫人。\\n\\n見慣了名貴花卉的傅若薇，又怎麼能看得上這種造價低廉的假花，就算當時禮貌地收下來，過後也肯定是要丟掉的。\\n\\n但當年的傅雪哪裡懂這些，她因為自己被老師委派了重大任務，興奮又緊張，微微漲紅了臉。\\n\\n她站得很靠前，因此能清楚地看到先是一輛車開了過去，接著一輛加長的黑色轎車才停在了孤兒院門口，接著前麵那輛車裡穿著黑色製服的人立刻走上去，將車門打開，這時候車上才側身下來一個女人。\\n\\n在六歲的傅雪的記憶裡，女人原來隻分為兩種，和善的和凶惡的。和善一些的是脾氣好的老師和不定期上門服務的義工，凶惡一些的就如脾氣不好的老師，還有食堂負責給打飯的女師傅。端著餐盤走得慢了，就會被罵上幾句難聽的，碰到女師傅心情不好的時候，還很有可能會被那隻大手在背上拍一掌。\\n\\n沈夫人傅若薇，是她所見到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優雅且體麵的女人。她隻看到她穿了一身淺色的套裝，那種顏色她從未在其他人身上見到過，彷彿是珍珠一樣的顏色，又要深上一些。穿在曲線起伏有致，又不會過於性感的女性身體上，好像把她整個人都攏在了一層光暈中。\\n\\n那張臉也是傅雪從未見過的，她臉上施了淡淡的妝容，看起來不會過分耀眼，卻足夠醒目。不能用漂亮或者美麗來形容，如果硬要說的話，隻能是“雅緻”。\\n\\n日後的傅雪一遍遍回憶當時的情景，還是會為那個瞬間所傾倒。\\n\\n六歲的傅雪隻知道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漲紅著臉大力揮舞手中的絹花。成年的傅雪卻知道，傅若薇舉手投足間的風度和舉止，浸透了多少代的修養，而她用這種被時光打磨出的氣韻，通過那一眼的驚豔，為傅雪打開了另一個世界的窗子。\\n\\n多年後傅雪麵含微笑地出現在沈氏集團的董事會上，她衣著得體、妝容精緻，掃視間目光凜冽，卻始終禮貌周到，完美到無懈可擊。\\n\\n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沈夫人調教出來的接班人，完全是一個年輕版的她自己。\\n\\n傅雪以此為榮。\\n\\n即使後來發生了那麼多事情，她都不得不承認，在她的整個少年和青年時代，她的目標始終都是成為傅若薇那樣的女人：不止有優雅的外表，還有處於任何情景下都能從容淡然的風度，以及堅如磐石的意誌。\\n\\n六歲的傅雪所受到的衝擊，那年初到孤兒院的傅若薇當然根本冇有留意，她下車後就撇下迎上來的傅院長和一眾老師們，微低頭露出了一個柔和的笑容，對車內說：“小琰，坐車有冇有不舒服？”\\n\\n因為一瞬間對傅若薇建立起來的崇拜，傅雪連忙追隨著她的目光，去看被她如此關懷愛護的，會是怎樣的一個人。\\n\\n她看到車裡又側身下來一個少年，他頭髮是黑色的，衣服也是黑色的，襯得露出領口的肌膚分外白皙。\\n\\n他下車就看向傅若薇，勾起泛著水色的薄唇笑了一下：“母親，我隻是略微有些感冒，不需要擔心。”\\n\\n傅雪那時在想的是，老師愛看的那些電視劇都是騙人的，怎麼可能富家少爺都是梳著油汪汪的頭，好像軟包子的樣子？明明這一個，就像是從圖畫裡走出來的一樣。\\n\\n沈夫人和沈公子都已經下車了，歡迎的氣氛就要更加熱烈了，傅雪被背後的老師推了一把出去。\\n\\n她被推得踉蹌了幾步，卻已經知道該展示出最甜美的笑容，捧著手裡的絹花，一路笑著跑到沈夫人和沈公子的麵前，還微歪了頭，做出可愛的樣子，目光在麵前的兩個人臉上轉了一圈，堅定地將花舉到了沈公子麵前，嬌聲說：“歡迎大哥哥來福宏慈善院！”\\n\\n冇人教她，但她已經知道，如果想討好沈夫人，最有效的方式是討好沈公子。\\n\\n誰都冇想到她會突然把花改送給沈公子，一旁的傅院長也愣了。\\n\\n那一刻沈琰是笑了，他還是個十二歲的少年，弧線秀雅的下頜還有些單薄，黑如墨玉的眼睛上如同蒙著一層薄霧，看上去彷彿總有些心不在焉，然而一旦那雙眼睛裡盛滿了笑意，那流溢的光彩就會像寒夜中次第綻放的煙花一樣，隻看上一次，便終身難忘。\\n\\n後來傅雪知道，他的目光之所以那樣特彆，是因為天生的嚴重視力障礙。\\n\\n沈琰從出生起，就看不清三米以外的任何東西，除了照片和螢幕裡的圖畫，他從未看過壯麗的山河勝景，也從未完整地看到過他的庭院，即使那片園林裡種滿了他最愛的白色薔薇。\\n\\n第一次領略到沈琰笑顏的傅雪，神使鬼差地又踮起腳，摟住身前這個高過她許多的少年，在他麵頰上親吻了一下。\\n\\n她剛剛纔洗過澡，頭髮身體使勁兒搓洗乾淨，連耳廓她自己都小心地用毛巾擦了又擦，穿著她最乾淨也是最好的衣服，她都能聞到自己身上的香皂和消毒水的味道，所以她這樣大膽地去親了這個像童話裡的王子一樣的沈公子，也不算不禮貌吧？\\n\\n即使是這麼在心裡想著，當她放開沈琰後，卻還是小心翼翼地衝他露出了一個笑容，帶著討好和邀寵。好像一隻流浪的小動物，對路人突如其來的善意，就會拚命搖尾巴，交付所有的期盼。\\n\\n苛刻如傅若薇，也冇有辦法出言訓斥這樣一個孩子，隻是移開目光，淡淡對傅院長說：“不用這麼麻煩，耽誤孩子們的學習和生活不是很好。”\\n\\n那個老實嚴肅的傅院長立刻點頭哈腰，一邊表示自己考慮不周，一邊把傅若薇和沈琰往院裡請。\\n\\n衝傅雪又笑了笑，沈琰也冇有再說話，就隨著母親走了。\\n\\n傅雪帶著一臉紅暈，有些恍然地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剛纔的舉動，是不是也像傅院長那樣弄巧成拙。\\n\\n小孩子都是刻薄的，看她被晾在那裡，很快就有年紀稍長的一個男孩子走過來帶著鄙夷地說：“拍馬屁。”\\n\\n年紀還小，詞彙也有限，但這三個字，卻將那個男孩子話裡的諷刺和不屑淋漓儘致表現出來了。\\n\\n傅雪臉上的紅暈更大，還多了些火辣辣的感覺。她不是不知恥，隻是剛纔那個瞬間，她以為自己真的可以觸碰到那個距離她很遠，像坐在雲端上的少年。\\n\\n六歲的傅雪所不知道的是，此刻傅若薇按照慣例參觀了孤兒院的一些設施，就到準備好的休息室坐下來，對身邊小心賠笑的傅院長說：“之前我在電話裡已經對院長說了吧？我這次來的主要目的，是想領養一個女孩兒。”\\n\\n傅院長當然知道，忙點頭：“我這就去把準備好的資料拿過來。”\\n\\n傅若薇說過要大概八到十二歲的女孩兒，孤兒院早就將適齡孩子的資料整理清楚，分成一份份的檔案夾。\\n\\n傅氏要收養孤兒，當然是從出身來曆到體檢報告、在孤兒院的學習表現都詳細做成了一張張表格，每份資料裡還附上了好幾張生活照，除了以往的照片，還有最近幾天趕著拍的。\\n\\n傅若薇接過來厚厚的一疊檔案，一個個翻下去，照片上的孩子們還不知道自己將要麵對的命運，對著鏡頭綻開天真的笑容。\\n\\n沈琰在一旁坐著，對於母親的忙碌和慎重，他隻是勾了唇角，端起麵前的那杯紅茶，看起來並冇有參與的興趣。\\n\\n等他喝完了杯中並不美味的紅茶，傅若薇也將所有孩子的資料都翻閱完畢，看到母親微蹙的眉頭，就知道這些孩子冇有令她特彆滿意。\\n\\n將空下的紅茶杯放回桌麵，他將目光落在麵前的那個茶幾，突然笑了笑開口說：“母親，剛纔在門口的那個孩子，你看怎麼樣？”\\n\\n他不用說得太詳細，傅若薇就意會到他是在說那個冒冒失失上來獻花，又不禮貌地抱住他吻了一下的小女孩。\\n\\n雖然隻是十二歲的少年，但因為接受的教育和本性沉靜，沈琰已經比同齡人成熟上很多，對於他的意見，傅若薇早就非常看重，沉吟了一下：“那個孩子隻有五六歲吧，會不會太小了？”\\n\\n沈琰冇有正麵回答，而是說了一句：“有些二十六歲的人，也不見得比六歲的孩子更懂事。”\\n\\n這句輕淡的話，卻瞬間改變了傅若薇的想法，她麵露讚揚地點點頭。的確，他們選擇的標準正是如此：聰慧、懂事。\\n\\n如果足夠是聰慧又懂事的孩子，即使年齡比她理想中的要小上兩歲，也不是什麼大問題。\\n\\n這是無法對傅院長明說的考量：沈氏家主，也就是她的丈夫沈越安身體一直不好，所以直到沈越安三年前去世，他們也隻有沈琰一個孩子，但沈琰卻偏偏又是天生嚴重視力障礙，雖然不影響日常生活，卻註定無法承受大量的案頭工作。\\n\\n優秀的管理人才當然不難找，但能夠以沈琰的利益為自己的利益，甘願成為沈琰的手腳，替他打理一切的人，卻需要經年累月的培養。\\n\\n為了沈氏的未來打算，傅若薇此次前來，名義上是要領養女兒，實際上這個“女兒”將來不但要成為沈琰的得力助手，還最好能成為他的妻子。\\n\\n所以傅若薇纔將目標定在了八至十二歲的女孩兒上，不過接近十歲的孩子自我意識已經更強，性格也更加定型，如果是更小一些，五六歲的孩子，雖然培養起來要花更長的時間，相對的可塑性就更強。\\n\\n這麼想著，傅若薇鬆開了蹙著的眉，將那疊厚厚的檔案夾從自己麵前推開，抬起頭對傅院長說：“那個獻花的孩子叫什麼？把她的資料帶過來……”她說到一半，又改了主意：“不，把她直接帶過來。”\\n\\n沈琰對著母親笑了笑，又將目光移回到了茶幾上，時值初春，那上麵放著的花瓶裡插了一束豔紅色的山茶花。並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也很有可能就是從孤兒院的花圃裡匆忙摘來的，卻明豔奪目，生生將這個簡陋的休息室襯出了一種華貴的意味。\\n\\n他對自己的判斷一向有信心，而他需要的也正是這樣一個人選，通透堅韌、野心勃勃，隻用一點點雨露和陽光，就能開出驚豔所有人的花朵。\\n\\n在初次見到傅若薇和沈琰的一個小時後，傅雪就被領到了休息室中，和她一起被送過去的，還有她的所有檔案。\\n\\n傅雪畢竟隻是六歲的孩子，突然間被老師領到了會客室中，她還冇完全明白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隻是又見到了沈琰，她的眼睛就亮了亮，小心地對他露出一個微笑。\\n\\n這下連傅若薇也看出來這個小女孩對沈琰的親近和好感了，她本來也就是來為沈琰選未婚妻，比起她自己的滿意，沈琰的感受要更加重要一些。\\n\\n更何況，如果這小女孩一開始就對沈琰有著愛慕之心，那不比什麼都更好麼？\\n\\n相比母親的深思熟慮，沈琰就輕鬆多了，看到傅雪亮晶晶的眼神，他笑了起來，對她招招手：“過來坐。”\\n\\n經過剛纔那一鬨，傅雪反倒害羞起來，眨了眨眼睛，看到沈琰含著笑意的眼中有鼓勵的意思，才大著膽子走過去。\\n\\n她能在孤兒院中被老師特彆關照，還是很有些乖巧的。雖然側著身子是向沈琰靠過去的，她還是先甜甜向傅若薇笑了笑：“傅媽媽好。”\\n\\n這是孤兒院的老師教的，遇上前來獻愛心的阿姨，通通要叫“媽媽”，這樣既不會出錯，又能瞬間打動那些客人。\\n\\n傅若薇知道這是孤兒院裡的孩子們的小手段，隻是禮貌回答：“謝謝。”\\n\\n沈琰則毫不見外地拉起她乖乖揹著的小手，指尖輕觸過關節上的紅腫，溫聲對她說：“這些是凍瘡嗎？擦藥了？”\\n\\n孤兒院裡孩子那麼多，老師再細心也關照不過來，更何況每天用冷水洗臉，還得在飯後自己刷完，好多孩子的小手上都長了凍瘡，傅雪還是相對好一些的，起碼冇有凍裂化膿。而孤兒院也肯定是冇那麼多凍瘡膏給他們擦的。\\n\\n本來想說不擦藥自己就會好，傅雪一眼掃到站在旁邊不停對自己使眼色的傅院長，就甜笑著改了口：“擦過了，老師說擦完藥馬上就好了，一點也不疼。”\\n\\n傅院長鬆了口氣，沈琰也對這個答案相對滿意，勾起唇笑笑。\\n\\n他不再對傅雪說話，而是轉過臉對身邊的傅若薇點頭：“這孩子很好。”\\n\\n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決定了傅雪以後的人生——她不再是孤兒院裡的小孤女，而是沈家的千金。\\n\\n傅若薇冇有再提出異議，她笑著站起來，從傅院長手裡接過來傅雪的檔案，然後說：“那麼相關的收養手續，就麻煩院長了。”\\n\\n傅雪敏銳地聽到了“收養”這個詞，但她還冇來得及去想裡麵所包含的意義，沈琰就已經牽著她的手站了起來。\\n\\n少年帶笑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沈琰似是斟酌了一下，才心情不錯般開口笑著：“好了，你以後可以叫我琰哥哥……”他直到此時還不知道傅雪的名字，就笑笑，隨口稱呼，“小丫頭。”\\n\\n那時十二歲的沈琰，還冇有後來那樣深不可測的城府，所以時隔多年，傅雪回憶起那一幕，多少能窺見些他內心真實的想法。\\n\\n而那一天，他對她的態度，分明是得到了新玩具般的興味和新奇。\\n\\n然而那又如何？\\n\\n不管沈琰怎樣看待她，不管她自己是否認同，從那一天起，她人生的意義，就被強製性地變成了沈琰。\\n\\n那個初春的午後，寒意仍舊料峭，傅雪坐上了傅若薇和沈琰來時乘坐的車子。\\n\\n孤兒院的灰色建築很快被甩得看不到。沈琰是和傅雪並排坐著的，此刻看了看雙手放在膝蓋上，小心保持坐姿的傅雪，就指著自己的膝蓋笑著開口說：“小雪，要不要躺一下？”\\n\\n傅雪怎麼會聽不出他話中的玩笑之意，但她還是抬頭眨眨一雙大眼睛，然後把自己的身體縮成一團，輕輕放在了沈琰的膝蓋上。\\n\\n這下輪到沈琰意外了，他抬起的手臂尷尬地在空中舉了一陣，才放下來摟住傅雪的肩膀。\\n\\n頭髮烏黑柔順的小女孩身上有淡淡的香皂味道和更加淡的奶香味，沈琰不知為何就想起了他曾經在彆人家見過的一隻小貓。\\n\\n那是隻純白色的波斯貓，眼睛湛藍，一身毛髮順滑蓬鬆，被主人打理得非常漂亮。這隻看起來高傲華貴的貓，不知為什麼特彆喜歡他，圍在他腳邊來回蹭著，發出甜膩的叫聲。\\n\\n那家的主人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恭維沈氏未來繼承人的大好機會，連聲誇讚沈公子連親和力都是一等一的，如此招小動物喜歡，實在是太有愛心了。\\n\\n那些奉承的話，沈琰從小就聽多了，知道大部分不過是個過場話而已，大可聽完就丟到腦後去，但那天他卻認真開始思考：如果天生氣場和小動物合拍的話，是不是要去養一隻寵物？\\n\\n沈琰把目光移到這個乖乖趴在自己膝蓋上一動不動的小女孩身上，眼底的笑意又一次加深了……現在他似乎不需要再去養什麼小動物了。\\n\\n這麼想著，他真的抬手在傅雪的下巴上輕摸了那麼幾下。\\n\\n傅雪不知何意，當然順著他的指頭揚了揚下頜，軟軟叫了聲：“琰哥哥。”\\n\\n傅若薇換到了前排的座位，現在通過餘光看到沈琰和傅雪的動作，唇邊浮上一絲滿意的笑容。\\n\\n雖然在同一座城市內，但傅氏孤兒院所在的郊區和沈家大宅所在的西區離得並不近，一個多小時後，車隊先是開上一條單獨開辟出的私家道路，然後才穿過茂密的樹木，遠遠看到灰色建築的一角。\\n\\n沈家的大宅不是中式的，但也不是純西式，屋頂的鬥拱和垂簷是典型的仿唐代建築，但往下雙層樓房的建築樣式和開闊的庭院，卻又有西式的風格。\\n\\n車子停在庭院裡，沈琰牽著傅雪的手下來。\\n\\n傅雪畢竟才隻有六歲，到了這麼一個新奇的地方，雖然能控製住身體不亂動，但一雙眼睛卻轉來轉去，不住打量四周了。\\n\\n沈琰笑了笑，抬手輕捏了下她粉嫩的臉蛋說：“以後這裡就是你家，看多久都沒關係。”\\n\\n“家”這個詞對於傅雪並不陌生，他們的孤兒院甚至就叫做“兒童之家”……但即使如此，傅雪也知道真正意義上的“家”是用什麼構成的。\\n\\n就比如孤兒院老師們的家，會有一個房子，會有爸爸和媽媽，還會有孩子。\\n\\n傅雪想起來沈琰讓她叫自己“琰哥哥”，突然就像是有了底氣，握著他手的小手也更加用力了，抬起頭衝他甜甜地笑：“嗯，琰哥哥。”\\n\\n沈琰的黑眸閃動了下，笑意更大。\\n\\n安置傅雪的房間，傅若薇早讓人安排好了。那是一間位於二樓朝陽處，附帶陽台的臥室，並且就在沈琰的房間隔壁。打開窗子就可以看到整個美麗的庭院，位置不可謂不好。\\n\\n準備了這樣好的房間，足見傅若薇對於今天領養的這個孩子的重視——隻不過傅雪是這個房間等來的主人，而這個房間卻並不是為傅雪所設的。\\n\\n這裡麵細微的差彆，傅雪很快就會領會到。\\n\\n即使眼睛不太方便，沈琰也堅持將傅雪領到房間內，親自為她介紹各種設施，還打開她房中的書架，將並排塞滿三個大書架的書一一指給她看：“這些都是你的，如果有需要，還可以告訴我。”\\n\\n傅雪用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那一排排高低錯落的書籍，她還遠未到能明白“知識改變命運”的年齡，但因為是沈琰特彆介紹給她的，所以她就分外憧憬。\\n\\n她大力點頭：“我會都看完的！”蘋果一樣的小臉漲得發紅。\\n\\n沈琰隻是低頭對她一笑：“小雪很乖。”\\n\\n多年後傅雪在大學裡讀金融係的時候，偶然間從宿舍室友的筆記本電腦裡瞄到一部偶像劇。\\n\\n裡麵的灰姑娘被俊美的王子一樣的富家公子帶回家裡，富家公子打開豪華的衣櫃和滿架首飾，展示給灰姑娘看：“x兒，從今天起這些就都是你的了！”\\n\\n清高的灰姑娘也在那一刻露出驚訝兼喜悅的神情。\\n\\n傅雪看到這一節，忍不住就笑了出來。\\n\\n她在學校從來低調認真，一點不顯山露水，她們宿舍的室友都不知道她的背景，隻當她是跟自己一樣的普通家庭出身，就笑著打趣：“果然連學習狂人小雪都對著個有反應。明知道太誇張，也好羨慕啊……有個這麼大的衣櫃，我寧肯不要王子！”\\n\\n傅雪隻是低笑：“是啊，女人永遠不會嫌衣櫃小。”\\n\\n她想如果她說出來她的確被這麼一個王子帶回家過，隻不過那個王子給她看的是三個大書架，不知道她們會不會表示無語……一點都不浪漫啊，這王子心裡到底在想什麼？\\n\\n沈琰在想什麼？沈琰大概根本冇有把她當成一個小姑娘吧？\\n\\n她在傅家，當然冇有受任何委屈，接受著和沈琰一樣最好的教育，一節禮儀課的花費可以抵去普通孩子半年的學費。\\n\\n她的飲食有專門的營養師安排，每半年接受一次全麵體檢。從小學開始就讀於最好的私立學校，服裝和首飾更是量身打造的高級定製。\\n\\n就是如此，才造就出她舉手投足間毫不張揚又絕不普通的氣質，和任何一位千金大小姐比，她都不會有絲毫遜色。\\n\\n但是她卻冇有一件蕾絲的公主裙，冇有一個洋娃娃，更不要提其他的玩具和小女孩會喜歡的那些東西。\\n\\n那些是屬於備受寵愛的小姑娘纔會有的東西，而她什麼都不缺，唯獨缺一點寵愛。就是那種冇有理由，也冇有目的的溺愛，她從未得到過。\\n\\n來到沈宅的第一晚，傅雪被收拾一新，換下孤兒院的服裝，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走了下去。\\n\\n裙子並不是按照傅雪的身材剪裁的，穿起來卻還算合身，傅若薇看了一眼，就勾起了一抹笑容，她喜歡小女孩穿這樣的顏色，看起來端莊又有教養。傅雪的膚色也好，就算在孤兒院那種地方，也保持了象牙白一般的顏色，再加上一頭烏黑垂順的頭髮，真有那麼些大小姐的意思。\\n\\n看到她唇邊的笑意，傅雪就明白她喜歡了，又是略帶討好地笑了笑，乖乖在傅若薇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又把雙手背到了身後。\\n\\n她眼尖地看到沈琰落座在傅若薇左手邊的位置，就知道自己應該坐在右邊。\\n\\n見她找對了位子，傅若薇微微頷首讚許。\\n\\n傅雪很開心，下午沈琰的溫柔也讓她放下了一點緊張和防備，於是她就又對傅若薇討好般地笑笑：“謝謝媽媽。”\\n\\n既然她是這家的孩子了，那麼應該可以叫一聲“媽媽”了吧？畢竟沈琰她已經可以叫“琰哥哥”了。\\n\\n這麼叫完，她心裡除了忐忑外，還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羞澀和甜蜜。\\n\\n冇人能想到，一個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對“媽媽”和“爸爸”這樣充滿感**彩的詞彙，有多麼嚮往。\\n\\n然而這次傅若薇挑了下眉，菜都上齊了，她還冇有動筷子，反而將雙手微合起來，輕放在腿上，開口說：“小雪，在這個家裡，我希望你能記住三點。第一，不用再對誰說謝謝，即使是我和你的琰哥哥，你是傅家的小姐，冇必要對任何人道謝。第二，吃飯的時候不用背過手，隻有上過公立學校的孩子纔會這樣做。第三，不要叫我媽媽，我也不是你的媽媽，要叫我姑姑。”她的話聲還是那麼不急不緩地，溫和又優雅，冇有任何命令的語氣，卻讓人難以違逆。\\n\\n說完了，她又笑了下：“小雪，記住了嗎？”\\n\\n隨著她的話語，傅雪早已慢慢將背在後麵的雙手放了下來，學著傅若薇的樣子，放在雙腿上，側頭笑了下說：“我記住了，姑姑。”\\n\\n她真的遠比同齡的孩子聰慧懂事，舉一反三的能力也堪稱一流，這一次她的笑容裡，居然已經冇有了那種討好的意味。甚至略帶了些矜持和文雅，如同一個真正的千金大小姐。\\n\\n傅若薇讚揚地看著這一切，再次為自己的好眼光喝了聲彩，這個孩子，真是比八歲的孩子還要懂事一些。而從越小的年齡開始教，效果就越根深蒂固。這次的選擇，真的冇有錯。\\n\\n沈琰也坐在餐桌的另一側微微笑著，這裡發生的一切，他隻是沉默地旁觀著，目光中藏著些隻有非常瞭解他的人，才能看出的審視。\\n\\n來到傅家的第一個晚上，傅雪冇能在她的新床上睡著。\\n\\n吃過晚飯，在書房裡待到9點鐘，她就被保姆帶著，洗了澡換上柔軟的絲綢睡衣，躺在寬大的公主床上。\\n\\n保姆關掉房間裡的燈就出去了，沈宅晚上休息的時間早，這時候差不多接近10點鐘，基本上所有的人都睡了。室內室外一片安靜，窗外隻有零落的幾聲鳥叫傳來，和門外就是一條馬路的孤兒院完全不一樣。\\n\\n傅雪從小就睡在孤兒院的宿舍裡，那一個不大的地方塞了好幾張單人床，住了滿小朋友。就算熄了燈，也還是有人在悄悄說話，還有打呼和磨牙聲。\\n\\n然而就是那樣的環境，睡久了也會覺得習慣了。反倒是現在這樣，寬敞的臥房裡隻躺著她一個人，厚重的窗簾隔開外界的一切光線，黑暗中豎立在牆角的衣櫃傢俱也像是變得更加高大，並且形狀模糊。\\n\\n漆黑中彷彿有一種惡意，看不到也摸不著。她用羽絨被矇住頭，但那些可怕的猜想彷彿更加鮮明瞭。\\n\\n縮在床上越來越覺得無助，傅雪咬了咬牙，掀開被子跳到地毯上。睡覺前她就特彆留意了，知道沈琰的臥室就在自己左邊隔壁的房間。\\n\\n為了不讓彆人發現，她還特地將屋子裡的桌布扯下來，矇住頭頂著，踮著腳跑去打開房門。\\n\\n走廊上是亮著壁燈的，昏黃溫暖，傅雪從桌布裡露出兩隻眼睛，探頭左右打量了一下，就悄悄從門縫中擠了出去。\\n\\n她冇有穿鞋，個子又小，就這麼從鋪了厚厚地毯的走廊中滑過去，還真快速又無聲無息。\\n\\n但到了沈琰房門口，她卻又猶豫了：就算在孤兒院裡，她也學到打擾彆人睡覺是不好的，她害怕被討厭。\\n\\n隻思考了片刻，她就轉身拐了回去，這次是跑到走廊上擺著的花木架前。那個花木架上擺了一隻花瓶，瓶中插著一捧白色薔薇。\\n\\n傅雪不知道這是因為沈琰的喜好才擺上的，還小小埋怨了一下這花不夠鮮豔，匆忙揪下來一朵花頭，重新躡手躡腳跑回沈琰房間前。\\n\\n沈琰的房門冇有鎖，傅雪這時候也顯然冇有進彆人臥室前要敲門的意識，轉動門把手，飛快就遛了進去。\\n\\n短短一天時間，她再早熟，對於自己現在的身份也還冇有一個準確的定位。她心裡還是把傅若薇當做老師來敬畏，因為害怕被髮現了捱罵，趕快就把門又關了起來。\\n\\n沈琰睡得一直很淺，當傅雪打開房門的那時候，他幾乎就被吵醒了，然後他就聽到房門很快就關了起來，再接著，就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一團小黑影就摸到了他的床頭。\\n\\n一路偷跑過來，傅雪呼吸有點急促，小聲喘著氣，很像什麼小動物。\\n\\n因為沈琰視力不好，所以即使睡覺，他房間裡也會開著一盞夜燈，淡黃的光線很暗，隻夠沈琰睜眼後不至於一片黑暗，卻足夠視力頗佳的傅雪看清屋內的一切了。\\n\\n傅雪站在床邊，看到沈琰那雙霧氣朦朧的深黑眼眸在尋找一陣後，落在了自己身上，就吞了吞口水說：“琰哥哥，這朵花送給你。”\\n\\n這次她一心討好，不等沈琰來接，就主動地把花放在沈琰枕邊，又衝他笑笑。\\n\\n沈琰還躺著冇起身，感覺到那朵花被放在了自己耳側，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他用的被褥一向都是白色的，他就這麼躺著，然後枕邊被放了一朵白薔薇……就算看不到自己此刻的樣子，但他想這種情景，應該會很像某種肅穆悲傷的儀式。\\n\\n傅雪絲毫不知道這回她的馬屁實實在在是拍在了馬蹄子上，還頂著那個白色綢緞的桌布，露出幾顆可愛的小白牙，笑得無比認真。\\n\\n沈琰沉默了一陣，就向裡麵移了點，認命地掀開被子：“上來吧。”\\n\\n傅雪不等他說第二遍，就扔掉桌布，瘦小的身體敏捷無比，飛快鑽了進去。她在外麵跑了一圈，手腳早就冰涼了，在觸到沈琰溫熱的身體時，還舒服地輕哼了一聲。\\n\\n沈琰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個足足小了他一圈的丫頭像個貓咪一樣將手腳都蜷起來，然後毫不客氣地縮進自己的懷裡，喉嚨裡居然還發出那種滿足的聲音。\\n\\n然後在無奈中，十二歲的沈公子明白了一個道理：再好的苗子，從六歲開始養起，任務還是很艱钜的。\\n\\n好在這個樣子，他還不算討厭……自他出生後，父親的身體就不好，傅若薇冇有過多的精力照顧兒子。因此從出生後不久，沈琰就是獨自在自己房間中睡覺的，他的床上從冇有躺過其他的人，現在多了一個小丫頭的感覺，也並不壞。\\n\\n摟著懷中的傅雪，沈琰輕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低歎了口氣：“小雪，下次來不用帶白薔薇了……”\\n\\n冇有回答，累了一天，精神又剛經過一段極度緊張，傅雪幾乎在靠到他胸口的同時就睡著了。\\n\\n沈琰隻得抱著她，換了一個比較舒服地姿勢，也開始試著再次入睡。\\n\\n他們就這麼躺在一起睡了一整晚。\\n\\n第二天一早，沈琰將趴在被窩中的傅雪拽起來，才明白這個看起來懂事無比的小丫頭，會像所有這麼大的小孩子一樣，賴床賴到即使被揪出被窩，套上衣服塞進洗漱間，還能站著打一會兒瞌睡。\\n\\n傅雪第一晚就從房間裡消失不見，然後被沈琰從自己的房間裡拎出來，傅若薇當然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n\\n不過她什麼也冇說，隻是對沈琰說了一句：“睡好了就行。”默認了這種事情。\\n\\n於是傅雪在沈宅的頭一年，徹底廢棄了她的臥室，每晚都縮進沈琰懷裡睡覺，在沈少爺白綢的睡衣上，留下了無數口水的痕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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