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第一天的遭遇過於刺激,命運覺得,應該給這支隊伍放個假。
接下來幾天行程,順遂得甚至有些……乏味。
除了幾次習以為常的孢子霧,再沒遇到那種成建製的紅眼狼,也沒碰到那些橫衝直撞的大螃蟹。
好像這片沒有樹木的林子,突然變得溫良恭儉讓起來。
人的神經就是這樣。
一旦從緊繃中鬆弛,期待和興奮,就會像野草一樣瘋長。
畢竟,今天是個大日子。
車隊要抵達旅途中的第一個重要補給點——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多,.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海」。
托格魯克人管它叫「海」。
其實也就是個大點的湖。
但在這終年不見天日、隻有泥沼和菌毯的林海深處……
能見到這麼一大片亮亮堂堂的水麵,叫聲海,倒也不算過分。
它也是整個菌林中,少有的幾個大型潔淨水源之一。
托格魯克人所謂的「安全路線」,說白了,其實就是一條避開危險沼澤,將這些散落在菌林中的「海」,串聯起來的通道。
每當路過這樣的地方,托格魯克人都會停下一天。
車輪還沒停穩,歡呼聲就已響起。
取水、洗衣、把自己泡進去搓掉一身的泥垢……
再給那些任勞任怨的菌腹氂刷刷毛,把滿是黴斑的房車沖洗乾淨。
對於常年在暗無天日菌林中掙紮的旅人們來說,這就是難得的節日。
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舒坦的了。
當然,除了洗刷生的疲憊……
還要安頓死的歸宿。
之前犧牲的那兩名部落勇士,被安葬在湖畔的一處高地上。
那裡已經立著很多類似的簡陋石塚,長滿了青苔,歷史久遠。
生於斯,長於斯,死後便以此為床,長眠於水聲之側。
這是他們世代相傳的傳統。
魂歸水源,生命輪迴。
夕陽西下。
昏黃的光線灑在淡紫色的湖麵上。
波光粼粼,一浪疊著一浪,溫柔拍打著淩腳邊的黑泥。
淩坐在銀色車尾箱上,膝蓋上攤著那個褐色封皮的筆記本。
筆尖沙沙作響,記錄著這幾天的見聞、托格魯克人獨特的習俗、還有那種能在水裡生長的發光水藻。
「喵嗚……」
黑貓蹲在岸邊,淡紫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水裡。
水裡,幾條「長鬍子」的不知名銀色小魚苗,遊來遊去,挑釁般吐著泡泡。
黑貓前爪時不時探向水麵……
但一碰到那濕漉漉的水麵,又觸電般把爪子縮回來。
隻能氣急敗壞的甩著尾巴,喉嚨裡發出不甘心的嗚嗚聲。
「想吃的話,就自己下去抓。」淩輕笑一聲,合上筆記本。
「本大爺纔不吃這種腥味的東西喵!」黑貓把頭扭向一邊:
「這種水裡的魚肯定是最腥的喵!」
遠處,送葬的隊伍已經陸陸續續往回走了,原本肅穆的氣氛也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鬆的喧鬧。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拎起還在跟魚較勁的黑貓還有箱子,往回走。
該開飯了。
回到營地,氣氛並沒有淩想像中因為葬禮而產生的低迷。
相反,篝火燒得比往日更旺。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在腐海裡,悲傷是奢侈品,活下來的人更懂得及時行樂。
「淩小姐!這兒!快來!」
巴圖遠遠就招手,邀請淩去主位就坐。
他身邊已經擺好了厚厚的氈毯,麵前的小幾上,堆滿了食物。
淩也沒客氣,走到營火邊坐下。
「之前一直兵荒馬亂的,也沒顧上。
「今晚,咱們必須把這第一頓的『歡迎酒』給補上!」親自給淩倒了一碗奶酒,雙手遞過。
淩也不客氣,接過碗,一飲而盡。
酸澀,辛辣,回甘。
還是那個味兒。
桌上的菜色雖然單調,但分量十足。
風乾牛肉、煮牛雜、奶豆腐、酸奶疙瘩、奶皮子、黃油茶、還有一大盤剛煮好的手把肉……
全是和氂牛有關的。
「來!敬遠道而來的牧人小姐!」
巴圖端起一碗奶酒,一飲而盡。
幾碗酒下肚,巴圖的話匣子就開啟了。
「你們看這些牛……」巴圖指著不遠處正在反芻的菌腹氂:
「在那個什麼……腐海危機爆發之前。
「我們的祖先,就是這山裡的牧民。
「聽我爺爺說,那時候祖輩們放牧的東西,叫什麼……羊?還是馬?
「反正我出生的時候,早就沒見過了。
「後來危機爆發,外麵的人,聽說死了九成。
「但對我們這些本來就在老林裡鑽的人來說,反倒沒那麼絕。
「也就死了一多半吧。
「可能是因為我們本來就不用那些什麼電子產品,也習慣了順應老天的脾氣。
「但……誰又能真的躲過去呢?
「腐化值這東西,積累起來是真的會死人。
「這世道變了。
「植物最毒,昆蟲次之,動物反倒乾淨些。
「可偏偏這世上,植物和蟲子越長越大,越長越多……
「能吃的動物,卻越來越少。」
「而且……」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的菌蓋穹頂:
「這裡的東西,每天都在變。
「今天長出個新蘑菇,明天冒出個怪蟲子。
「就像前幾天那幾隻大螃蟹……
「雖然淩小姐您說,那是有人故意趕過來的。
「但就算真是那樣……
「也隻能說明咱們的經驗,跟不上這林子的變化嘍。」
「還有那個丟鑰匙的事兒……」巴圖苦笑一聲,搖搖頭:
「淩小姐說是狼乾的。
「我到現在都不敢信。
「會開鎖的狼?
「要是連狼都進化成那樣了,我們這些人……還能有活路嗎?」
篝火劈啪作響,眾人都安靜聽著。
「所以啊……」巴圖把手裡的碎屑撒進火裡:
「要想在這怪胎一樣的世界裡活得長久。
「除了躲進那些堡壘城裡。
「像我們這些牆外人,就隻能順應天命。
「多吃點乾淨的動物,少碰那些花花草草,爭取比別人多活兩天罷了。
「所以,我也挺理解那個什麼鐵血狼母的。
「吃人。
「噁心嗎?噁心。
「但為了活著……
「咱們不也是鑽進這些氂牛的肉瘤子?吸它們的血、喝它們的奶,才苟活到現在的寄生蟲罷了。」
「…………」
這番話有些沉重,讓原本熱烈的氣氛冷卻幾分。
巴圖似乎也察覺到了,話鋒一轉,目光投向角落裡的亞歷山大:
「亞歷山大兄弟。
「你是從牆裡來的吧?」
雖然亞歷山大一直堅稱是帶家人出來度假的,但在座的沒有傻子。
就憑那一身書卷氣和偶爾蹦出來的專業詞彙,誰都能猜出個七八分。
「能不能跟咱們說說,那牆裡麵的世界……真的和傳說裡一樣嗎?」
「聽說那裡的花草都是綠色的?還能種出舊時代的糧食?」
眾人目光瞬間聚焦在亞歷山大身上。
尤其是阿娜爾,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對童話世界的嚮往。
亞歷山大似乎喝得有點多了。
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美好……?」他摘下厚底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微微搖頭:
「其實牆裡牆外……生活環境確實有些差距。
「那裡有空氣淨化係統,有電,有自來水,不用擔心明天會被蟲子吃了。
「但本質上……又沒什麼區別。」
「都是籠子。
「一個是自然編織的,一個是鋼鐵鑄造的。
「如果有的選……
「讓我重來一次,沒準……
「我會選擇一直生活在牆外。」
「籲——!!!」
迪米特裡帶頭起鬨,發出一陣噓聲:
「得了吧!眼鏡!
「這就是典型的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
「你要是願意換,我現在就把這破帳篷給你,你去牆裡給我換套帶抽水馬桶的房子來!
「在裡麵吹著空調吃麵包,當然覺得外麵的風吹草動是『自由』!
「就是就是!這叫什麼……凡爾賽!」
「就是就是!」其他幾個人也跟著附和。
眾人的鬨笑聲中,亞歷山大也沒有反駁,隻是又無奈苦笑了一下。
似乎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也不想破壞大家的好興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默默喝下:
「其實……
「關於巴圖族長剛才提到的,那個詭異的丟鑰匙事件。
「還有淩小姐說的,會開鎖的狼……
「我知道在舊時代,遙遠的東方有一個古老傳說……
「和這種情形,倒是有幾分相似。」
「哦?」一聽到有故事,眾人的注意力立馬被轉移了。
「說說看!」巴圖來了興趣,菸袋桿敲了敲桌麵:
「要是故事講得好,有趣,你的路費,我也給你打折!」
「當然,這做不得真,就是個沒科學根據的民間怪談。」亞歷山大擺擺手,正襟危坐,向上推了推眼鏡:
「你們……
「聽沒聽說過『為虎作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