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堆篝火,還是那群人。
圍坐篝火,沒人說話。
比起之前的驚慌與不安,眾人臉上更多是劫後餘生的疲憊,還有……
真香。
人手一根冒著騰騰熱氣的「蟹足棒」。
比胳膊還粗,比大腿還白,不是,還長。
表皮被烤得焦黃酥脆,滋滋冒油,散發著一種介於河鮮與烤昆蟲之間的蛋白質焦香。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呼——呼——」
迪米特裡吹了幾口熱氣,用牙咬住蟹肉一頭,向另一個方向猛一撕——
嘶啦——!
被撕扯成一條一條雪白晶瑩的「麵條」。
吸進嘴裡,大口咀嚼。
感受它們一邊爆出鮮嫩汁液,一邊勁道的和牙齒打架。
不僅是他們這堆篝火。
整個營地裡好幾處,都在進行著這場沉默的「報復性進食」。
營地外圍,堆積如山、原木一樣碼得老高的蟹腿,就是這場盛宴的原料。
不可一世的「殺人蟹」,幾小時前,還想把人當自助餐。
幾小時後,兩級反轉。
吃與被吃,在腐海裡往往就是這麼樸實無華的一線之隔。
「咕嘟……」阿娜爾坐在巴圖身邊,盯著冒油的蟹肉嚥了口唾沫。
伸出小髒手,偷偷摸向烤架上的木籤……
啪!
「啊!」
小手剛碰到簽子,就被一巴掌拍了回去。
「這東西腐化值不低,小孩子少吃。」
巴圖板著臉收回手,從懷裡摸出一塊乾乳酪:
「吃這個。」
說完,他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的淩。
此刻,淩已換了身行頭。
身上裹著一件厚皮草,毛茸茸的領口圍著白淨的臉,看起來倒真像個地道的托格魯克少女……
如果……她的嘴能停一下的話。
踩著個奶酒桶,左手抓著一大串蟹腿,右手拎著皮囊裝的奶酒。
一口肉,一口酒。
吃得那叫一個風捲殘雲,毫無形象。
「還來一塊嗎?」
淩從火堆邊又拔起一串烤好的腿肉,伸向身邊的銀色金屬箱。
「嗝——!不來了,不來了喵……」
黑貓四仰八叉癱在箱子上,挺著圓滾滾的肚皮,艱難抬了抬爪子,表示婉拒:
「實在是吃不動了喵……再吃就要炸了喵……」
淩聳聳肩,既然黑不吃,那就隻能勉為其難自己代勞了。
「牧人小姐。」
巴圖見淩終於騰出空來,再一次站起身,右手撫胸,鄭重向著淩這邊行禮:
「感謝您的出手相救。
「我還是那句話,之前多有冒犯,還希望您不要介意。
「等到了額金浩特,還請務必允許我們部族,以最高的禮遇招待您!」
「吧唧吧唧……」淩嚼著肉,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從把人拉上來開始,這老頭就一直在謝。
「趕緊坐下吃,一會涼了。」淩擺擺手,嘴裡嚼著肉,含糊不清嘟囔:
「之前趕走那隻算是正常委託,別忘了結帳。
「至於救你們……那是我和阿娜爾之間的個人約定,不算委託。」
為了防止這老頭再煽情,淩趕緊嚥下嘴裡的肉,看向留守的兩人:
「剛才我們出去這段時間,營地裡有什麼異常嗎?」
當時能打的都跟出去救人了。
留守營地的,除了那些沒戰鬥力的老幼,就隻剩下亞歷山大一家,和郵差朝魯。
「啊?我?」朝魯正抱著膝蓋發呆,聽到淩的問話,像個上課走神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
「沒、沒什麼異常!」朝魯臉色漲紅,眼神躲閃,不敢直視淩的眼睛:
「你們走了以後,外麵除了夜鴉時不時叫兩聲,什麼動靜都沒有。
「那個……淩小姐……
「對不起!
「我不該懷疑您的身份!更不該懷疑您偷東西!
「我真是有眼無珠!您千萬別往心裡去,我……
「唔!!!!」
一根滾燙蟹腿肉,精準且粗暴塞進他嘴裡。
朝魯被燙的從地上彈起來,一邊哈氣一邊亂蹦。
物理靜音。
世界終於清靜了。
「吃飯都堵不住你們的嘴。」淩收回手,擦了擦油。
「嗬嗬嗬……」一旁的李察輕笑,用小刀優雅片下一小塊蟹肉,放進嘴裡細細品味:
「不過說真的,這次確實多虧了淩小姐。
「要不是您最後殺進那隻巨蟹的腦袋裡……
「說不定真能把坑裡的人都給砸扁了。
「真是凶性十足啊……
「這菌骸林海……沒人帶著,確實和地獄沒什麼區別。」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稱是,心有餘悸。
唯獨淩不置可否。
她單手托腮,另一隻手拿著那根沒吃完的蟹腿,盯著跳動的火苗出神。
「怎麼?」李察感受到了淩的異樣:
「牧人小姐,我說得不對嗎?」
「不完全對。」淩把手裡的簽子丟進火堆,微微搖頭:
「這個螃蟹最後,其實並不是想殺了坑裡的人。
「它隻是太害怕了。」
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眾人,聲音一下子消失,目光又齊齊聚焦回淩這邊。
「害怕?」
「那麼大個玩意兒,追著人殺,你說它害怕?」
「嗯。」淩點點頭,表情依舊平靜,畢竟她可是見過那螃蟹的真心,物理意義上的:
「它沖向那個深坑,可能並不是想吃裡麵的人……
「而是單純的,想要躲進去。
「或者說……
「從一開始,它看到那個地陷大坑,可能就是單純想進去安個家,把自己埋起來。
「是我們擋了它的路。
「我能感覺到,這東西看個頭挺大,其實膽子很小。
「它隻是在逃命。」
篝火劈啪。
眾人麵麵相覷,各自若有所思。
「族長。」就在這時,一個部落勇士走過來,打破沉默。
他湊到巴圖身邊,低聲匯報。
聲音雖然不大,但用的是通用語,大家都聽得清。
「……清點完了。
「這次一共死了兩個兄弟,還有一頭牛。
「重傷兩個,哈日的腿斷了,另一個掉坑裡的時候摔斷了胳膊。
「輕傷六個。
「還有一頭氂牛重傷,……應該是救不活了。
「那邊的兄弟問,什麼時候給它執行『歸天儀式』?」
「現在就去吧。別讓它受罪了。」巴圖的臉頰抽動一下,閉上眼深吸口氣,又睜開:
「客人的貨物呢?損失怎麼樣?」
「被淩小姐趕走的那隻,踩壞了一節車廂……」勇士猶豫著看了一眼迪米。
「咳,沒事,沒事,巴圖族長。」迪米特裡站起來,臉上雖然帶著肉痛,但還是大度擺手:
「我剛纔去看了,就是外麵的箱子摔爛了,撒了一地,貨本身倒是沒啥損失。
「不耽誤賣,重新找地兒裝一下就行。」
「咱都是老主顧,隻要巴圖族長以後給咱的路費多打點折,這點損失,不算啥!」
「那是自然!」巴圖也拍著胸脯保證:
「這次也多虧了迪米兄弟出手!破費了不少子彈。
「子彈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這份情,我巴圖記下了!
「以後你們就是我巴圖的兄弟,隻要是我們的車,永遠給你們留位置!」
說完,端起酒囊,猛灌一大口。
「不過……」放下酒囊,巴圖抹了把嘴,眉頭又鎖起來:
「這回的事兒……說來也太唬人了。
「我在這林子裡活了半輩子,還是頭一次遇到『殺人蟹』不在霧裡活動。
「更是從來沒見過,一次性出現三隻!
「要不是親眼所見,誰跟我說這事兒,我都得以為他是喝了瞎掰。」
「它們是被『趕』過來的。」淩拍掉手上的渣滓,從地上站起。
淡淡的一句話,再次吸引全場目光。
「您是說……有人故意引這些大傢夥過來,想要害咱們?!」巴圖聞言一顫。
「不。」淩搖搖頭,眯眼揉了揉下巴:
「可能……並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