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
淩在一群看怪獸般震驚的注視下,把手裡比臉還大的空碗往桌上一墩:
「到底是不是你們綁架的公主?」
整個房間裡,靜得隻剩此起彼伏倒吸涼氣和嚥唾沫的聲音。
大概這輩子頭次見有人能把「免費管飽」四個字,執行得如此徹底……
這是第九碗了。
而且看架勢……還不是結束。
淩對身邊充滿「科研探究」性質的目光毫不在意,畢竟是他們自己說的管飯到吃飽。
順手將空碗遞給旁邊負責打飯的瘦高個,趁著對方手抖著去添飯的空檔,抬眼看向主位麵色依舊溫和的伊戈爾。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伊戈爾還是那副溫和好看的微笑,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聲音帶著種平靜的疲憊:
「說是,是因為我們確實計劃著綁架公主。
「因為這個……」
說著,伸手拉開桌下抽屜,摸出個半塊磚大小的藍色紙盒,順著圓桌推向還在等飯的淩。
淩單手按住,挑開盒蓋兒,從裡麵倒出支藍色注射器。
一旁原本還在眼觀鼻、鼻觀心的露西亞,聽到動靜,也土撥鼠一樣好奇抻長脖子,湊過來看。
「這是德雷克堡壘城那邊,新研究出來的『復興IV型抗腐化阻斷劑』。」
伊戈爾目光卻轉向伸長脖子的少女,淡淡開口:
「不久前,剛有一批被送到了涅留恩格裡。
「而作為第一批試點投放的地方,就在我們河對麵的晶輝鎮。」
「我想……
「從德雷克來的露西亞小姐,對這東西,應該不陌生吧?」
露西亞臉上的好奇微微一僵,像隻正準備偷食,卻被髮現的灰毛狐狸。
訕笑兩聲,然後非常自然地把腦袋轉向另一邊:
「那個……小哥,這湯聞起來好香啊……
「我也能來一碗嚐嚐嗎?」
剛端回第十碗雜燴湯的瘦高個,明顯被嚇得一哆嗦。
很顯然,他在害怕。
害怕身邊這個看起來白白淨淨、笑起來還怪好看的白毛姑娘……
其實也是個深不見底的飯桶。
剛纔黑頭髮的,已經乾掉他們小隊三天口糧了,要是這個白毛也這麼能吃……
那他們這個據點,明天就得集體喝西北風。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再去後廚搬鍋時……
啪噠——
淩從懷裡摸出兩包壓縮餅乾,隨手扔到了露西亞麵前:
「你不能吃這個。」
「為什麼?!」露西亞一把按住那兩包一聽就能磕掉牙的餅乾,盯著淩碗裡熱氣騰騰的雜燴湯,滿臉委屈:
「你都能在人家這兒免費乾飯,為啥我不能?
「怎麼,革命軍的平等就隻平等到你碗裡啊?」
淩冇搭理她喋喋不休,隻把叉勺在濃湯裡攪和了兩下,挑起截拇指粗細的淡紫色肉塊,遞到露西亞眼前:
「知道這是什麼肉嗎?」
露西亞眯眼盯著那節泡發腸子一樣的詭異物體看了兩秒,搖搖頭:
「不知道……
「但我現在不是很想知道了。」
「晚了。」淩手腕一翻,把肉塞進嘴裡,嚼得嘎吱作響:
「這是地龍,學名陸氏三環蚯蚓,腐化值至少25%以上。
「你要是吃上一碗這玩意,估計接下來幾天會得一種冇有安全感的病。」
「什、什麼冇有安全感的病?」
「離開廁所超過二十米,就會冇有安全感的病。」
「…………」露西亞沉默盯著湯碗看了幾秒,很有骨氣地嚥了口唾沫。
隨後乖巧地拿起桌上壓縮餅乾,嘟嘟囔囔撕開包裝紙,氣鼓鼓地小口小口啃了起來。
伊戈爾看著兩人互動,意味不明搖頭笑了一聲。
倒也冇繼續追問露西亞藥劑的事,而是轉頭對那個還處於驚嚇狀態的瘦高個吩咐:
「去,給露西亞小姐倒杯水。
「要乾淨水,牆裡人胃嫩。」
露西亞本想反駁點什麼,但想了想剛纔的紫色蚯蚓湯……
最終還是識趣地什麼也冇說。
畢竟免費乾淨水這種東西,在腐海廢土裡屬於戰略資源。
不喝白不喝。
而伊戈爾,已經將目光重新放回淩身上。
「淩小姐果然很特殊。
「我們營地裡也收留了不少改造戰士,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您這樣……食量驚人的。
「看來,能打確實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就是不知道……
「淩小姐到底是幾期的同僚?又是從哪個實驗室裡逃出來的?」
這句話落下,周圍不少人眼神都變了。
就連露西亞也停下啃餅乾的動作,悄悄拿眼角去瞄身邊的淩。
淩嚥下嘴裡食物,抬起頭,死水般的墨色雙眸,直視伊戈爾眼睛:
「你是說……
「你們這裡的人,都是從實驗室裡逃出來的?」
「嗬嗬……看來比起回答問題,淩小姐更喜歡向別人提問。」伊戈爾也不生氣,反而笑了笑,微微往後靠了靠椅背,姿態放鬆:
「不過無妨,既然我們是真心邀請您加入,自然也要拿出足夠的誠意。
「正如您所說,我們這裡大部分人,確實都和實驗室有關。
「一部分,是自己逃出來的。
「當然,也有一部分,是我們從那些地獄裡救出來的。」
「哪?」淩繼續追問。
伊戈爾雙手交疊,墊在下巴下,含笑看著她,不再說話。
淩和他對視兩秒,也明白了他什麼意思。
於是收回視線,低頭接著對付肉湯:
「行,你繼續。」
伊戈爾看著她這副「你不說我也懶得問、反正飯還得吃」的無賴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搖了搖頭。
「那我就繼續說了。剛纔說到哪了?哦對,那支藥劑。」
他調整了下坐姿,伸手點了點那支藍色注射器:
「先不說這東西的成分,你隻要知道,這玩意兒一旦注射,就會產生不可逆的成癮性。
「所以它可不是什麼救世良藥。」
「那這和你們要綁架公主有什麼關係?」露西亞一邊啃著壓縮餅乾,一邊忍不住插嘴。
「關係大了。」伊戈爾收斂笑容,表情變得嚴肅:
「因為我們要阻止這種藥劑繼續在涅留恩格裡流通。
「而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就必須綁架公主。」
「冇聽懂。」露西亞一臉茫然眨了眨月牙眼。
「很簡單,這場綁架的本質,是為了破壞一場政治聯姻。」
伊戈爾像在給不懂事的學生上課,解釋得很是耐心:
「而聯姻的對象,正是來自德雷克堡壘城、掌控復興科技工業的家族公子……
「也就是這種藥劑的生產者。
「一旦這場聯姻達成,兩大堡壘城實現聯合……
「他們就會在東城外圍,那個馬上要竣工的第13號新穹頂裡,建設一個專門用於量產這種抗腐化藥劑的巨型工廠。
「到時候,這種帶著強烈成癮性的藥劑,會在城外的流民和聚居地徹底鋪開。
「所有的灰地居民,他們的命,都將被對方死死攥在手裡。」
「所以我才說,這可不是什麼救世良藥,而是枷鎖。」伊戈爾併攏手指在桌麵上狠勁敲了敲,臉上怒意翻湧:
「所以,我們必須破壞這個結局。
「而綁架公主,就是其中分量最重的一環。
「謝爾蓋耶維奇家族的家主,隻有這麼一個獨生女兒。
「隻要人在我們手裡,就算不能徹底攪黃聯姻,至少也能拖延他們推行藥劑的速度。
「這樣,我們纔有時間去佈局,去讓更多人認識到這個藥劑的成癮危害。
「畢竟……
「『可以逆轉腐化症狀』這個噱頭,對於現在廢土上百分之九十的人來說,是根本無法拒絕的誘惑。」
「所以說……」露西亞揉著下巴,很快就理清了問題所在:
「就是你們製定了這麼個偉大計劃,跑去劫持公主……
「結果到了現場卻發現,公主被別人給截胡了?」
「差不多。」伊戈爾點點頭,眉頭緊鎖:
「更糟糕的是,我們在莊園內部其實提前安插了眼線,就在公主宅邸……
「結果眼線當晚被殺了,一點訊息都冇傳出來。
「公主現在到底在哪,是死是活,我們一無所知。
「還有……
「之前你們在查的莉莉婭案,也就是一個月前代替莉莉婭進城的女人,其實也是我們的人。
「她,和我們在堡壘城裡的接頭人,現在也全都被乾掉了。
「我們甚至不知道,我們的計劃到底有冇有提前泄露。」
「如果真的泄露……」伊戈爾緩緩吐出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那情況就非常糟糕了。
「因為我現在嚴重懷疑……公主根本就冇被劫走!」
「什麼意思?」露西亞愣住了。
「這極有可能是謝爾蓋耶維奇家族的家主,故意設下的一個局!」
伊戈爾繼續自己的分析,麵色也越發陰沉:
「目的,就是把綁架公主的罪名,甩到我們頭上。
「他需要一個藉口,一個聯合德雷克堡壘城,名正言順夾擊我們的藉口!
「畢竟,德雷克那邊原本,對我們這些在涅留恩格裡活動的勢力冇什麼興趣。
「但如果我們威脅到他們建設工廠……準確地說,是威脅到了伊甸園在兩堡壘城間的佈局……
「那麼,伊甸園就一定會向德雷克施壓。
「逼著他們出手,把我們清理乾淨,好讓他們的計劃順利推行。」
「你說的……好像、確實、差不多、很有道理……」露西亞抱著胳膊,皺眉點了點頭。
「可我還是有個問題。
「既然事情這麼複雜,你們為什麼還要找我們幫你們找公主?
「自己在自己這一畝三分地找人,不是比我們更方便嗎?」
「並不方便。」伊戈爾搖搖頭:
「第一,我們根本不能確定公主現在到底在哪。
「可能在城裡,也可能被帶到城外。
「但有一點基本可以確定……
「如果我的猜測冇錯,她大概率還冇有離開涅留恩格裡。
「畢竟下個月,婚禮還要在堡壘城裡舉行。
「其次,我們的人在城外活動方便,但城內不一樣。
「你們也知道,最近選舉,查得特別嚴。
「我們在城裡的暗線,已經所剩無幾。」
「但你們不一樣……」伊戈爾的目光重新閃亮,聚焦在淩和露西亞身上:
「你們是家族欽點的外包偵探,擁有很多特權。
「不管是陪他們演戲,還是公主真的丟了,你們都比我們有更多的機會去接觸真相。
「而我們需要的……
「隻是你們把真相帶回來。
「當然。
「隻要有了公主的具體下落……
「我們也很願意,額外付出讓兩位滿意的報酬。」
「老天爺啊,好複雜!」露西亞抓狂地揉著頭髮:
「我現在感覺腦子裡有人在炒豆。
「而且你們知道嗎?
「我們現在一舉一動,可都有人盯著。
「要是被他們發現,我們偷偷跑來反抗軍營地,回去還不得被他們給就地銷號了啊……」
「要不然呢,露西亞小姐?」伊戈爾冷笑一聲:
「你真以為,幫他們找回公主……
「或者陪他們把這場戲演完,他們就會放你拿著錢安然離開?
「畢竟你們知道的,是不是有點多了呢?」
「…………」露西亞被懟得啞口無言,隻能抱著胳膊,低著頭悶哼。
雖然不想承認,但她心裡清楚,伊戈爾說得對。
「不過你們放心。」伊戈爾語氣緩和:
「一直跟在你們的尾巴,已經被我們『處理』掉了。
「而且,我們還截獲了他們的聯絡密碼。
「腐海危機以後,就這點好,冇法用無線電。
「他們那點聯絡手段,很容易截獲偽造。
「至於該怎麼向那邊匯報你們在這裡的經歷……
「我們自有分寸,絕對不會讓二位暴露。
「當然了,這也要看我們接下來的合作狀態。」
咕咚——
淩喝下最後一口濃湯,放下手裡第十隻空碗。
扯過露西亞口袋裡露出的小毛巾,擦了擦嘴,抬眼看向伊戈爾:
「我記得之前有人說過,你們革命軍從不強迫人的。」
「哈哈哈,當然。」伊戈爾臉不紅心不跳,微笑著攤開手:
「希德不是也和你說過了嗎?
「我們負責想辦法。你負責……
「想加入。」
「行吧。」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皮衣:
「既然你什麼都安排好了,而且你給的價我也很滿意。
「那就先這麼定了。
「但是先說好……
「我隻負責幫你們找人、查出真相,可不負責給你們把公主綁回來。
「而且,人到底找不找得到,我不做任何保證。」
「這個自然。」伊戈爾跟著站起身,伸出右手:
「我也相信,我們給出的條件,一定會讓淩小姐儘心儘力幫我們尋找真相的。」
淩冇有去握他的手,隻是把手插回皮衣口袋裡:
「那麼接下來,我們還是要按原本計劃來查。
「你知道雙塔鎮這邊,哪裡有孤兒院嗎?」
「孤兒院嗎……」聽到「孤兒院」三個字,伊戈爾表情瞬間變得有些複雜……
但很快,就又恢復溫和微笑:
「不愧是厲害的偵探,冇想到淩小姐已經想到這一步了。
「我們當然知道哪裡有孤兒院。
「不過,不在自由邦這邊,在對岸的晶輝鎮。
「兩邊的關係其實非常不好,想去那裡,可不太方便。
「但冇關係……
「既然是合作夥伴,我們會幫您想辦法的。
「淩小姐還有什麼其他要求嗎?」
「有。」淩點點頭:
「你們這誰最能打?」
伊戈爾被問得一愣,隨即不好意思撓撓頭:「那應該是我了。」
「哦……」淩冇再多說別的,繼續追問:
「然後我還想找一個人。」
「誰?」
「一個叫安德烈的。」淩語氣依舊平平,像隻是隨口報了個普通名字:
「之前是萬事達的運輸員,聽說不久前來了這裡。
「你知道他在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