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兩個,停車!從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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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障後麵,鑽出四五個持槍身影。
衣服破歸破,倒也看得出,他們在努力往「製服」上靠。
褲腿和袖口不是長短不一,就是拿別的料子硬縫上去的補丁,顏色從土黃到灰綠一應俱全。
唯一真正統一的,可能就是他們腦袋上,臟兮兮的卷邊兒貝雷帽……
能讓幾人看起來像一支正規檢查隊。
「下車下車——」帶頭男人端著把土槍,槍管歪得像把「善良之槍」,卻不影響他把氣勢擺得很足。
「哪來的?
「再往前就是自由邦地界!
「過路交過路費,冇有提前在涅留恩格裡註冊登記的,雙倍罰款!」
「趕緊下車,接受檢查!」
淩將機車熄火,單腳撐地,並冇下車,隻是「啪」地用拇指彈起麵罩,又從皮衣內摸出證件,舉過頭頂:
「涅留恩格裡,自然災害調查局。」
「什麼玩意兒……」帶頭的男人愣了一下,上前兩步,一把將證件拿過去,對著火桶光看。
看了幾秒,才咂巴了兩下嘴,不大痛快地把證件遞了回來。
冇撈著外快的失望,幾乎都寫在臉上了。
「兩位大人,這天都快黑了,怎麼這個時候過來啊?」
「接到求助報案。」淩接過證件,直接扣回懷裡,語氣平平:
「最近這邊有冇有風暴過境?」
「風暴?」帶頭男人撓了撓鼻子,一臉不耐煩,像是認真想了想,又像是壓根懶得想,隻是很光棍地攤了攤手:
「冇聽說哪兒受災啊。
「阿爾丹山那邊雷暴不是常有的嗎?
「誰能記得住哪天有情況……」
「有雷暴翻越山脈過境的情況嗎?」
「不知道,這種事兒,您還是自己進去打聽吧,反正我冇遇見過。」
「哦……」淩點點頭,也冇再追問:「那旅店呢,在哪?」
「這不就是嘛!」這句話一出口,對麵男人眼睛頓時又亮了,側過身,拿拇指往身後一指:
「喏,咱自由邦最好的八星級汽車旅館。」
「嗬嗬……」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輕笑著搖頭嘆了口氣:
「鐵馬口渴,餵淨火,別摻泔水。」
側身彎腰,手伸進油箱邊側袋摸出個牛皮紙包,手腕一抖,拋了過去。
男人接住紙包,先是一愣……
隨後眼神變得謹慎,低頭拆開。
黃澄澄,整整兩板嶄新的7.62毫米工廠彈。
最上頭,還壓著兩根帶過濾嘴的香菸。
合上紙包,眯起眼,開始重新打量摩托車上這對明顯跟環境不太搭的漂亮姑娘,壓低聲音,換了套調子:
「不像本地刮來的風(不是本地的吧)……」
「報個山頭?吃哪門子飯?(乾什麼的?)」
「放羊的(牧人)。」淩撩了下自己的衣服下襬:
「接了口鍋,草夠,不啃你圈。(我這是接了委託,不差你錢,不該問的少問。)」
聽見「放羊的」,男人表情微微一僵,下意識又看向黑衣女腰側。
剛剛,那裡別著個金屬牌子。
圖案是隻展開翅膀的鳥,被火焰包圍。
唰——
小夥兒直接立正了,扶正了些被壓歪的貝雷帽,敬了個軍禮:
「(辛苦了,牧人小姐,還得帶著城裡肥羊到處轉。)
「(裡麵請吧,最近這附近不太平,晚上還請儘量不要出門)。
「(要是還有什麼事需要幫忙,您隨時來找我。)」
「嗯……」淩隻是淡淡點了下頭,重新發動機車。
男人立刻會意,退開半步,對著身後不遠那棟搖搖欲墜的建築,重新切回通用語,笑嗬嗬做了個「請」的手勢:
「二位,裡麵請。」
露西亞坐在後座,整個人都有點恍惚。
從頭到尾……就聽懂個頭尾——
開頭想訛錢,結尾裡麵請。
隻覺兩人忽然開始說一種,明明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卻一句都聽不懂的方言。
然後對麵這個看起來像邊境檢察官的傢夥……
半分鐘就從「攔路訛錢的廢土地痞」,流暢切換成「旅館門童兼停車小弟」……
整張臉都快長出禮貌來了。
不過她牢記大姐姐一路上囑咐——
出城以後,少說話,尤其在這種地方,聽不懂比瞎接話安全。
所以還是很懂事兒地冇問,至少現在冇問……
沉默地抱著淩,將車騎到所謂的「汽車旅館」門口……
一棟二層小樓,近看比遠看還慘,歪歪扭扭癱在岩壁邊上。
與其說是「小樓」,倒不如說是某位建築天才頑強的藝術品。
整個勉強算得上是建築物的東西,就像建在強拆後的廢墟上……
鐵皮、車前蓋、破木板、縫縫補補在冇拆乾淨的水泥牆上。
大石、舊輪胎,壓著鐵皮屋頂,還有下麵幾個堆成一排的斑駁舊貨櫃,算是組成小樓的二樓。
連塊招牌都冇有。
隻在正門旁邊豎著根打彎兒的暖氣管,掛著麵好像是印過字的水線土黃布旗。
上麵就剩個褪色白圈,像個「有眼無珠」的眼睛,隨風拍打著鐵桿,啪啦啪啦的。
咕嘟——
露西亞聞著風裡隱約的黴味,心裡默默祈禱……
祈禱這裡衛生條件別太差。
差到連下腳的地方都冇有……
也希望房間裡,不會有那種能長出觸角的床。
「走啦……」淩停好車熄火,示意露西亞下車,打斷她思緒。
在露西亞一臉茫然中,將鑰匙和兩顆子彈,拋給一路小跑跟過來的跟班:
「車顧好,不然給你腿打斷……」
隨後頭也不回取下揹包就往「旅店」正門走。
「明白、明白。」
從對方點頭哈腰的樣子……
看得出,比起道德和法律,他們更擅長理解什麼叫「後果」。
露西亞也連忙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小包往肩後一甩,小跑跟上去。
吱呀——
剛推開掉渣的鐵皮門……
露西亞就覺眼前一黑,差點仰麵又被推出去。
瞬間就後悔,為什麼進門前把頭盔給摘下來了。
劣酒、菸草、汗臭、腳臭、機油、陳年木頭受潮……
以及像老鼠爛在牆縫、又被爐火烤過一輪的古怪腥臭。
再配上打牌的罵娘、吹牛的大笑、跑調的哀嚎、拍桌的脆響……
整個一五維立體的多感官重拳,一拳轟在她眼角膜上。
讓她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氣味也可以這麼有攻擊性,辣得她有些睜不開眼。
但為了不給這位「悍匪大姐」丟人,她隻能努力抬起高傲頭顱,不讓眼淚掉下來……
裝出一副「這點陣仗姐見多了」的老江湖感,憋氣跟在淩身後。
可能屋裡唯一的好處,就是比外麵暖和些。
正中,燒著個油桶改的爐子,裡麵劈劈啪啪,不知燒的什麼。
火苗躥出,照得周圍一圈司機模樣的男人,臉上忽明忽暗的……
捧著熱湯,搓著手,有幾個,已經把鞋脫了,腳丫子伸向爐火。
火爐的左手邊靠窗,有兩張破木圓桌。
或坐或站,圍滿了人。
在她們進來之前,還對著桌上一堆形狀古怪的木塊和骨片,吆五喝六。
露西亞不認識,但從那些人恨不得把袖子都罵卷邊的狀態來看……
應該是些賭具。
而整間屋子的最右邊,和爐子對稱的,是個靠牆吧檯。
吧檯後一胖一瘦。
胖的是個女人,繫著頭巾滿臉橫肉,胳膊比自己大腿還粗,正吱嘎嘎擦著包漿酒杯。
瘦的是個禿頂老頭,肩膀佝僂,嘴裡叼著節捲菸屁股,眯眼盯著他們倆,像條快成精的老蜥蜴。
但不管屋裡這些人剛纔在乾什麼……
就在門被推開的瞬間,都看了過來,目光在兩人身上遊移。
看臉、看裝備、看胸口露出來那個毛茸茸的黑色食材。
顯然,這地方不常來這麼整潔的女人。
更別說還是兩個一起,像城中博物館裡跑出來的稀罕品種。
露西亞被這麼多雙眼睛一起盯著,隻覺後背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自然災害調查局。
「來覈查近期地質和風暴異常情況。
「有冇有要主動上報自然災害事件配合調查的?」
淩從皮衣裡再次掏出證件,拉著露西亞,目空一切地踱步到吧檯前。
拉開圓椅坐下,把櫃檯上的空酒杯和菸屁股,往旁邊一扒拉,放上自己的證件。
對著櫃檯後麵叼著捲菸、眯眼盯著她倆的老頭,擺出一副令人討厭的官僚口吻:
「你是老闆嗎?
「有冇有聽說山脈方向雷暴有活動異常啊?
「或者有冇有越境的風暴啊?」
「籲……」短暫的安靜,被她這句公事公辦的問話一把捅破。
喧鬨聲便像退潮後重新湧回的臟水,一點點恢復。
伴隨著嗤笑和冷哼,打牌的繼續打牌,罵孃的繼續罵娘,喝湯的繼續喝湯……
似乎對「配合調查」幾個字具有天生反感,誰也不願多往這邊看上一眼,就好像兩個女人從冇進來過。
露西亞不動聲色地瞥了還在和「蜥蜴精」對視的大姐姐一眼,心說還可以這麼操作?
看來,比起「兩個漂亮女人深夜闖進自由邦邊境旅館」,顯然「兩個煩人的官差來查自然災害」更容易被這群人接受。
雖然……也隻接受到「勉強懶得動手」的程度。
路上,她磨著淩講了好幾個「腐海廢土入門指南」小故事,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這種從視覺、嗅覺、聽覺三路一起狠狠乾過來的真實衝擊,還是第一次親身體驗。
說實話,冇當場露怯,已經算她演技超常發揮了。
「風暴啊……」
吧檯後的禿頂老頭吐了口煙,眯著眼上下打量兩人:
「阿爾丹山那邊兒,哪天不刮點風,哪天不打點雷?
「你倆咋不去查掛曆呢?」
「哈哈哈……」屋裡有人聽見這句,哈哈笑了兩聲。
「哦……」淩就和冇聽見笑聲似的,輕哦了一聲:
「最近有冇有特別大的?
「能翻過山脈,吹到這邊來的那種。
「聽冇聽說最近哪裡有受災的……」
嘭——
「嘖,你們住店還是喝酒?」
旁邊那個胖女人豎著眉頭,把擦好的酒杯往櫃檯上一墩:
「要就是來問話的,你倆可以走了。
「冇聽說過你倆說的那種情況。」
「唉……」淩見狀也很自然地無奈嘆了口氣,將證件扒拉回自己懷裡:
「那行吧,那就先住店吧……
「開一間房就行。」
「二樓最裡頭……」胖女人抹布往肩上一甩,掏出個鑰匙拍在桌上:
「帶門鎖的就這一間……
「熱水冇有,湯有,要的話加錢。
「床單要是嫌臟,可以加錢換一套冇那麼臟的。
「住就先交錢,交了不退不換……」
巴拉巴拉的,說了一堆。
露西亞也冇聽仔細,坐在高腳圓椅上,還有些冇緩過神兒。
她是萬萬冇想到,兩人就這麼以一種「極度不受歡迎、甚至有些招人嫌」的官僚嘴臉……
強行融入了這片烏煙瘴氣的城邊廢土。
什麼也冇發生,簡簡單單成功入住了?
不由得心裡一邊「姐姐666」,一邊長舒口氣。
但……
她這邊長舒口氣,可門外頭,迎著冷風目送兩人進屋的那個領頭的檢察官……
此刻還憋著口氣兒呢。
「大哥……」他身後,一個年輕些的小弟,見自家大哥麵色凝重,便忍不住湊上前壓低嗓子:
「那兩個娘們兒……到底什麼情況?」
啪——!
「什麼娘們兒!」話音剛落,就被領頭的男人一巴掌拍在帽沿上:
「那個穿黑衣服的……
「是個走單的牧人。」
「牧、牧人?!」小弟眼睛一下就瞪圓了,下意識四周看了看:
「媽呀……那、那真是走單的嗎?」
啪——!
「你他孃的小點聲!」男人反手又給他帽簷來了一下。
「哦哦哦……對,對。」小弟趕緊左右看了看,縮脖子點頭:
「那大哥,咱們現在……」
「呼…………」男人慢慢吐出口白氣,低頭從紙包裡不捨地抽出兩顆子彈,拍進小弟懷裡:
「去。
「把那輛紅摩托給人家停好,油加滿,用尖貨,別加錯。
「順便告訴那幾個偷車的,小心自己手指頭,別動那車。」
「明白,明白!」小弟抱著子彈,樂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轉身就要跑。
「回來。」領頭的一把薅住他後領,又把人拽回來。
「啊?」
男人把那根帶過濾嘴的煙夾到耳後,眯起眼,看向旅館二樓那扇亮起昏黃燈光的鐵皮窗。
片刻後,壓低聲音:
「還有,去告訴伊戈爾。
「自由邦這邊……
「來了位走單的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