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咕咚……哈——
露西亞仰起脖子,將高腳杯裡的藍莓酒一飲而盡,長出口氣。
「管家大大,我還是沒搞明白……」
舉起手中磚頭厚的一摞卷宗晃了晃,皺著眉,側頭看向上首位那位,站得和條老橡木一樣的白鬍子管家:
「你們家這位公主殿下,護衛規格高得都快趕上押送核彈了吧?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超讚 】
「尤其那個護衛,叫『維克多』?
「按照檔案裡說的,那也是個能手撕腐海異種的狠角色。
「結果呢?在自己的地盤,被人七招就給剁了!
「還有,死掉的那些貼身保鏢、外邊那些守衛,一個個壯得跟雙開門冰箱似的。
「這麼多人,都沒能攔住那綁架犯……
「再加上這莊園裡的監控係統,連隻耗子溜進來都能測出公母,居然連個人影都沒拍到……」
露西亞攤開雙手,聳了聳肩:
「您怎麼就覺得,憑我們這幾個小卡拉米偵探,就能把你們公主給找回來?」
「再說了……
「你們家族自己就是這涅留恩格裡的『皇帝』,手裡攥著軍隊和資源,自己關起門來查,豈不是比找我們這幫外人……
「簡單得多?」
麵對露西亞的連珠炮提問,切爾諾夫管家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站在原地,雙手輕輕疊握在手杖頭上,麵帶微笑看著她。
看得露西亞脖子一縮。
滴溜溜的大眼睛,開始在穹頂和兩側雕花立柱的陰影裡亂掃,生怕哪幅油畫後麵,又射出兩根麻醉針,把她也給抬出去。
畢竟剛剛現場,格雷福斯連同他懷孕的老婆,一起被麻醉針放倒抬走的一幕,猶在眼前。
出發前,切爾諾夫說的就是——
準備六個人的豪華午餐。
當時她光顧著震驚那筆天價報酬,壓根沒多注意。
現在反應過來……
原來人家從一開始,就預設今天能從現場回來的,隻有六個。
露西亞心有餘悸嚥了口唾沫……
這算什麼?筆試過了,麵試沒過?
「嗬嗬,露西亞小姐,請放心。」切爾諾夫輕笑兩聲,擺擺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我一點都不放心。」露西亞老實回答,將頭微微偏向自己身邊的兩個黑影……
這位姐,回來以後連卷宗都沒翻一頁看看。
往椅子上一坐,先把黑貓從懷裡撈出來,給它麵前擺了個盤子……
然後就此進入一人一貓獨有的「獵食模式」。
一個麵無表情,連擺盤的配菜都不放過……
一個「呼嚕呼嚕」,把整個腦袋埋在三文魚裡,到現在都沒抬起來過,吃得尾巴尖都跟著一翹一翹的。
「哎……」露西亞忍不住嘆了口氣,一下就莫名地放鬆了下來。
有一種「無所謂了,毀滅吧,趕緊的」的擺爛鬆弛感。
「嗬嗬嗬……」切爾諾夫見狀笑意更深,也沒急著開口詢問露西亞問題,而是眯著眼回憶:
「三十年……
「我剛接任管家這個位置,莊園裡丟過一枚戒指。
「不是什麼值錢的首飾。
「銀的,舊時代工藝,內側刻著行小字:贈吾愛瑪麗。
「那是老家主年輕時,送給新婚妻子的。
「老夫人去世後,家主一直把它戴在手上,從不離身。
「但有一天,它丟了。
「家主把我叫去,隻對我說了一句話——
「切爾諾夫,把莊園翻過來,也要找到它。
「我照做了。
「五百名護衛,三班輪替,搜了整整七天。
「每一塊地板縫、每一寸草皮、每一件僕人的行李、最後甚至連地下排汙管道都抽乾了……」
「沒找到?」露西亞撓了撓臉頰。
「沒找到。」切爾諾夫微微一笑,攤開雙手:
「直到第八天,一個小女僕,敲開了我的房門。
「她攤開手,那枚戒指就躺在手心裡。
「她說,她是在花園噴泉池底發現的。」
「我問她,之前那麼多人蹚進噴泉裡摸了好幾遍都沒找到,你是怎麼發現的?」
「她說,管家大人,戒指卡在池底的石縫裡。
「就在剛才,陽光照下來的角度剛剛好,水底閃了一下反光……」
切爾諾夫看著露西亞的眼睛,繼續說道:
「當然,事後我們重新調閱了那片區域的監控。
「發現的確有一天深夜,老家主曾獨自散步路過噴泉,在那裡停下休息過一小會兒。
「戒指,多半就是那時候掉進去的。
「隻可惜,三十年前的監控畫質,還拍不清一枚掉進水裡的小銀圈。
「至於那個小女僕,也沒有接近老家主的機會與理由。
「監控同樣證實她隻是路過,恰好看見了那一點反光。
「但無論如何,五百個裝備金屬探測器的專業人士,七天時間,沒找到一枚戒指。
「而一個膽小怕事、連說話都發抖的小女僕,在某個陽光正好的下午,一彎腰,就看到了。」
切爾諾夫微微前傾身子,微笑望著露西亞:
「露西亞小姐,您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露西亞摸了摸下巴,似乎真的是在認真思考。
「因為那五百人,是帶著『答案』去找結果的。」
管家直起身,直接替她給出結論:
「他們心裡早已有了預設——
「戒指應該掉在哪、什麼地方適合藏東西、小偷通常會怎麼處理贓物。
「他們按經驗、走流程、按照被證明過的『正確方法』在框裡搜東西。
「但那個小女僕,她腦子裡沒有這些框。
「她隻是走過去……然後看了一眼。」
「哦——」露西亞兩手一拍,眼睛一點:
「我明白了……
「你們不是查不到,是查得太像樣了?
「當局者迷,想引入外部變數!
「看卷宗上的描述,那個叫維克多的貼身護衛,簡直強得像個怪物。
「正因為他太強了,所以事情發生後,你們第一反應肯定是想——
「能把維克多切成幾塊的人,得是個什麼級別的超級怪物?
「然後你們的人,就開始照著『超級怪物』這個標準去找!
「排查了所有排得上號的頂尖殺手、查了各個城邦的滲透部隊、甚至去查叛軍最近是不是搞到了什麼新型號基因藥劑……
「查了整整七天,什麼都沒查到!」
「然後你們開始想……」露西亞越說越激動,手指在那板磚一樣的卷宗上來回畫圈:
「會不會壓根就沒有什麼怪物?
「會不會兇手隻是一個……
「你們每天都能看見、卻從來沒懷疑過的人?
「你們這套連耗子打洞都能監控的安保係統,聽起來確實很牛。
「但它有個毛病——
「它是你們設計、自己人維護、坐在螢幕後麵看監控的,還是你們自己人!
「所以,你是在懷疑你們內部出了內鬼!」
「所以……」說到這,露西亞眨眨眼,指了指切爾諾夫,脫口而出:
「哎呀媽呀,說到底……不還是你自己嫌疑最大嘛!」
空氣靜了一秒。
安東尼從檔案上抬起頭,像看智障一樣看了她一眼。
「嗬嗬嗬……」
切爾諾夫不僅沒惱,反而握著手杖輕輕搖了搖頭,笑得肩膀直顫:
「露西亞小姐,您確實非常聰慧。
「但也特別喜歡開玩笑……
「這點倒是和您的那位搭檔如出一轍。」
說著,他側過頭,瞥了一眼坐在露西亞身邊的那位「搭檔」。
露西亞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淩正舉著手,示意站在幾步開外的侍者,再給她端一份烤肋排過來。
從頭到尾,這女人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這邊的案情討論。
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看得露西亞莫名……
安心了點。
暗自慶幸,好在今天這頓午餐,是一人一份的分餐製……
不會像之前那樣,因為搶不過而餓肚子。
「露西亞小姐。」切爾諾夫重新收回視線,平靜開口:
「您知道這世上最難破的案子,是什麼嗎?
「並不是兇手太聰明的案子。
「而是——所有人心底裡覺得,『根本不可能是他』的那種案子。
「因為當整座屋子的人都在瞪大眼睛盯著左邊的時候,隻有從門外剛剛踏進來的人,才會往右邊也看上一眼。」
「不僅如此……」
一直坐在斜對麵的安東尼少爺,啪地合上手裡檔案,將它平推到桌麵上,隨後用不符合年齡的老成目光掃過全場:
「這涅留恩格裡,確實是謝爾蓋耶維奇家族的私產。
「但也正因如此,家族的每一次動作,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他雙手交疊托著下巴,聲音稚嫩卻透著一股子冷酷:
「如果家主動用自衛軍,在城裡大張旗鼓地調查公主失蹤的事……
「東城那邊會覺得,這是家主要借題發揮,準備對他們進行大清洗。
「西城那些坐不穩位置的官僚會覺得,這是家主對現任城主不滿,準備扶植新傀儡。
「叛軍會覺得,這是在調集兵力,是圍剿前兆。
「所有蟄伏在暗處、早就想咬家族一口的勢力,也會覺得這是某種機會……」
「然後所有人都會開始自保。」小男孩看著露西亞,冷笑一聲,像在給笨學生上課:
「他們會非常熱情地,把他們『希望家族看到的東西』,遞到家族麵前。
「假情報、替罪羊、偽造證據……
「真到了那一步,真相反而隻會藏得更深。
「世上最難查的案子,從來不是那種一點線索都沒有的案子。
「而是所有人都排著隊,搶著給你塞線索的案子。
「因為那些線索,都是別人精心設計好的——
「假證。
「謝爾蓋耶維奇家族現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監控錄影,也不是更多的口供。
「而是一雙,還沒有被這些亂七八糟利益糾葛『汙染』過的眼睛。
「而在座的各位,就是從大門外麵,剛剛走進來的眼睛。」
「不僅是眼睛,還是擋箭牌。」軍裝男女組合裡麵的寸頭男青年,也終於將手中檔案合上,加入討論:
「當『皇帝』,需要顧及的平衡很多。
「需要的,也不僅僅是真相。
「有時候就算是皇帝,動手殺人前,也需要別人遞過一個藉口。
「如果最後查出來,真相是『公主被城外叛軍綁架』,那麼皇帝就必須立刻調集軍隊,出城清剿。
「如果真相是『公主被東城的勢力擄走』,那皇帝就必須撕破臉皮,開啟內戰。
「而如果真相是『公主自己受不了規矩逃走了』……
「那就必須把她綁回來,然後讓整個堡壘城看『家族內部出了叛徒』的笑話。」
寸頭男拿起桌上的水杯,沒有喝,而是晃動盯著裡麵的漣漪:
「但如果——
「如果這個真相,是由我們這些『毫無背景的外包人員』查出來的……
「那它在明麵上,就僅僅隻是一份『調查報告』而已。
「皇帝可以選擇認,也可以選擇不認。
「公開、銷毀、還是修改幾個字再發出去……
「可操作的空間,可比皇帝自己的手下下場,要大得多。」
寸頭男的話音落地,宴會廳裡再次陷入安靜。
露西亞縮回椅子裡,嚥了口唾沫,感覺手裡的藍莓酒都不甜了。
隻能和在場所有人一樣,將目光轉向場地中唯一的聲源——
從始至終,唯一一個從未間斷過的刀叉與瓷盤交錯叮噹、「天塌下來也要先乾飯」的冷麵黑衣女。
看樣子,根本沒把這群人在聊什麼當回事的傢夥。
露西亞自己一時竟也分不清,自己是因為搭檔這副做派感到丟人,還是在暗自後怕——
如果剛纔在現場,淩沒有一秒鐘看破兇手的戰力資訊……
現在躺在擔架上被抬走的,估計就是自己了。
「赤狼小姐。」切爾諾夫管家,看著這個從始至終,連哪怕一頁檔案都沒有翻看過的「究極乾飯王」,也是不由得露出羨慕神色:
「您的代號裡帶著『狼』字,確實人如其名,雷厲風行。
「請問,作為全場唯一一位沒有翻閱過卷宗的人……
「您是不是已經有一些獨到的想法了?」
「想不想法的,暫時沒有。不過……」
就好像看不見周圍如聚光燈般的視線,淩慢條斯理扯過繡著金線的純白餐巾,擦了擦嘴角,淡淡開口:
「紙上的字誰都能寫。
「有一件事,我必須要親自看一眼才能確認。」
切爾諾夫微微頷首:「您請講。」
「帶我去看看,那個叫維克多的護衛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