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公主不公主、綁架不綁架的……
「案子細節,等會兒到現場邊看邊說也不遲。」
坐在淩對麵的一個壯漢,毫不客氣打斷切爾諾夫,粗獷沙啞的低沉嗓音,打破宴會廳內寧靜:
「先說報酬吧……
「空口白牙的,之前答應我的事兒你們真能辦了?」 藏書廣,.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壯碩、沉穩,舉手投足流露著老兵氣質。
不論是臉上常年在腐海摸爬滾打留下的侵蝕,還是那身極簡實用主義的傭兵裝扮……
都證明此人來自牆外,而且是個常年在腐海混飯吃的狠角色。
而相比於他的沉穩老練,緊挨著他坐在旁邊的女人,卻顯得有些唯唯諾諾。
從始至終,一直低頭注視著自己寬大舊式鬥篷下,高高隆起的肚子。
看大小,怎麼也得有七八個月了。
上首位的管家切爾諾夫聞言,不僅沒因被打斷而生氣,反而微微一笑,給了身邊侍者一個眼神。
侍者會意上前,將一個黑色資料夾,恭敬遞到壯漢麵前。
「格雷福斯先生、沙拉女士。」
管家切爾諾夫雙手交疊拄著手杖,聲音平緩:
「這資料夾裡的,就是你們兩位想要的報酬——
「堡壘城內的全新合法身份。」
壯漢格雷福斯猛地坐直了身體,一把抓過資料夾翻開。
「你們在自由邦和下城區的過去、以及所有犯罪記錄,將會一筆勾銷,從治安局的底層檔案庫裡徹底刪除。
「你們的原有身份,也將被標註為『已死亡』。
「作為替代,你們將以沒落貴族旁支身份,正式入住西區環境最好的3號穹頂貴族區。
「哦,當然,我們還會再支付一筆安家費。
「足以讓你們的孩子,在最好的貴族學校唸到畢業,而且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格雷福斯低著頭,上下來回打量著手裡那幾張薄薄的檔案,呼吸逐漸沉重。
他一把攥住身旁女人的手,此刻粗獷的臉上,全是被喜悅衝擊後的激動。
「但是……」
切爾諾夫管家再次頓了頓手杖,語氣裡讀不出任何感**彩:
「這一切兌現的前提……
「當然是你能帶著我們,把公主毫髮無傷找回來。」
格雷福斯臉上的笑容和柔情褪去,又變回了那個嘴硬、命硬、心更硬的傭兵:「能。」
「嗬嗬……先別急,格雷福斯先生。」切爾諾夫目光掃過在座所有人,微笑著繼續宣佈:
「還有一點,本次委託恢復競爭機製。
「也就是說……
「在座的諸位裡,隻有最先找到公主的那一組,才能拿走屬於你們的最高獎賞。」
話音剛落,宴會廳裡便響起幾道極輕的吸氣聲……
「競爭機製」四個字,讓長桌上的氣氛,也變得微妙起來。
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著紅茶,一口一口地喝,對這種「社保政策」並不感興趣。
但她身邊的露西亞卻明顯坐不住了。
也捧著茶杯,輕輕吸了一口,湊到淩耳邊,小聲嘟囔:
「貴族區,再加一大筆錢……
「一大筆錢能有多少錢啊?感覺這個城主丟個女兒怎麼摳搜的。」
「嗬嗬嗬……」切爾諾夫再次展現了他可怕的聽力,笑嗬嗬接上露西亞的低語:
「如果露西亞小姐沒有別的要求,隻要錢的話……」
「大概也就……是你那位剛過世的治安局長叔叔,留給您所有遺產的十五倍左右。」
「噗——咳咳咳!」
露西亞一口紅茶直接噴了出來,嗆得滿臉通紅,連連咳嗽。
別人不知道,她自己可是門兒清!
如果是那筆……
他叔叔貪了一輩子積累下來钜款的十五倍……
老天爺,別說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就算在涅留恩格裡全款買下個小型穹頂,自己當土皇帝都不是沒可能啊!
「嗬,幼稚。」
就在露西亞還在震驚中掰手指頭算零時,長桌斜對麵的一道稚嫩聲音,發出一聲不屑冷笑。
是個看起來也就十二三歲上下,穿著定製英倫風小西裝的齊劉海小男孩。
他簡單瞥了眼露西亞,隨後便老氣橫秋地雙手交叉墊住下巴,微微偏頭看向切爾諾夫:
「切爾諾夫,別的我不管,我隻希望……
「如果到時候我真的把莉賽特帶回來,你別食言就行。」
麵對這個口氣狂妄的小屁孩,管家切爾諾夫的態度,卻極為恭敬,微微欠身,行了個撫胸禮:
「安東尼少爺,請您放心。
「謝爾蓋耶維奇家族的承諾,堅如磐石,絕對不會食言。」
「嗯……」被稱作安東尼少爺的小男孩輕嗯了一聲,便收回視線,不再關注在場的任何一人。
隻有一直站他身後的另一位白鬍子、燕尾服老管家,對著切爾諾夫微微鞠躬,算是回了個舊時代貴族禮。
「小屁孩兒,還挺凶……」
露西亞原本是想懟回去來著,奈何剛才「被金錢扼住了喉嚨」,一直沒緩過來。
於是拍了拍胸脯,決定看在錢的麵子上,「大人」不記「小人」過,隻輕輕捅了捅淩的胳膊……
用眼神示意淩,看向跟她們坐在同一側的最後一組人。
淩索性放下空空的茶杯,等著侍者填茶,閒暇之餘,順著露西亞眼角餘光方向瞥過去……
從她進入宴會廳開始,那對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的年輕男女……
此刻卻正直勾勾注視著她。
兩人都穿著沒有任何徽記的深色軍裝,坐姿標準挺拔,跟兩個假人似的。
但淩隻消看一眼,就能從他們呼吸的節奏判斷——
這兩個傢夥,絕對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至少,在戰鬥能力上來說,不是。
兩人的眼神中情感清晰——
好奇、審視、警惕、以及一絲絲……興奮。
啪——啪——
管家切爾諾夫那有節奏的熟悉擊掌聲,再次響起,然後將目光同樣投向這對軍裝年輕人:
「諸位?還有什麼疑問嗎?」
軍裝男女收回對淩審視的視線,恢復到低著頭裝假人的狀態,依舊一言不發。
「赤狼小姐?」切爾諾夫又將視線轉向淩這邊。
「嗯……」淩沉吟著揉了揉下巴,有一個問題她確實很好奇:
「你們這個城主……他有幾個女兒?」
「呃……」切爾諾夫被問得一愣,顯然沒想到有人會忽然問出這麼個問題,但還是輕咳一聲,微笑回覆:
「這雖然是個與案件無關的私人問題……
「但目前的情況,我可以回答您,隻有一個。」
「也許並不一定與案件無關……」淩皺著眉頭,繼續揉著下巴低頭分析:
「看你們城主找女兒,還和做遊戲似的,一點不著急……
「會不會是他在外麵有了喜歡的私生子女,又故意安排……」
「咳咳……」切爾諾夫輕咳兩聲打斷淩的「八卦猜想」,有些無奈地鄭重回復:
「赤狼小姐,這一點我可以保證,絕對沒有你說的那種情況。
「至於為什麼,我們現在看起來還並不著急……
「是因為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收到任何綁架犯的資訊。
「我們也在等……等對方提出要求。
「若不是因為遲遲沒有訊息,在下也不會找到諸位來幫忙。」
「那不擔心你們的公主遇害嗎?」
「並不。」切爾諾夫搖搖頭:
「如果綁架公主的人,真的想傷害公主,就不必費那麼多事將公主擄走了。
「這一點,您馬上就會知道的。」
「既然話已經說到這了……
「那我們就按照格雷福斯先生提議的,先去案發現場看一看。
「路上,我會把事情的詳細經過,原原本本向各位陳述一遍。」
刷——
就在所有人都準備起身時,淩的手再次舉起。
「赤狼小姐?」切爾諾夫管家停下腳步,有些尷尬地微笑看向淩,似乎是在擔心她,再詢問一些城主的私生活問題:
「您還有什麼要求?
「或者是需要什麼特定的偵查工具?」
淩麵無表情地注視著切爾諾夫,語氣中帶著認真的疑惑:
「不是說有豐盛的午飯嗎?」
「什麼時候開飯?」
「…………」
靜。
在座眾人用看神經病一樣的複雜眼神,齊刷刷看向淩。
露西亞更是接受不了這麼多看傻子一樣的視線,直接雙手捂臉,一頭紮在餐桌上裝死。
饒是見多識廣的管家切爾諾夫,也被淩這一連串不按套路出牌的提問,問得愣了足足兩秒。
「呃……嗬嗬嗬……」但好在這女人沒再問什麼其他的隱私問題,索性乾笑了兩聲:
「赤狼小姐,現在確實還沒到正常的用餐時間。
「而且,準備六位貴客的豪華午餐,也需要一些時間。
「等我們從案發現場回來,午餐應該就剛好準備妥當了。」
「哦,那沒問題了。」淩乾脆點了點頭,站起身。
隨後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開啟金色鳥籠的小門,將裡麵還在呼呼大睡的黑色毛線球,一把給薅出來,塞進皮衣領口:
「那趕緊走吧,早去早回……」
涅留恩格裡自然保護區,比淩想像中的還要大上許多。
這也意味著,從宴會廳前往案發現場的路,有些漫長。
但這樣也好,能夠有機會穿梭在這片……難得的舊世界綠色花園中,再漫長的路,也不會顯得煩躁。
當然,身邊如果還能再安靜一點話,就更完美了……
「大姐,你是不知道我剛纔有多慘。
「他們把我帶到個黑咕隆咚的審訊室。
「就是這個老頭,還有一個一臉兇相的糾察隊審問我。」
露西亞那張憋了半天的嘴終於得到了釋放,牛皮糖做的麻雀一樣,貼在淩身邊嘰嘰喳喳個不停:
「我就按你教我的說了啊……
「然後他們就蒙上我的頭,塞進車裡帶到了這地方。
「當時真是嚇死我了,還以為要被沉到下水道裡去了呢。
「姐,你也是被他們這麼抓過來的嗎?」
「…………」
沒等淩回答,露西亞的注意力又被走廊兩側那些舊時代的古典名畫吸引:
「不過這地方可真是太豪華了!
「沒想到這種,人均住居空間不到30立方米的堡壘穹頂裡,居然還能有這種規模、還修在青山綠水裡的莊園……
「這些畫我在課本上看到過,你說都是真的嗎?
「唉姐!你說這到底是東城主家,還是西城主家啊?」
「無知……」
正當淩決定快走兩步,甩開這個話癆時,前方一個稚嫩的聲音傳回來,打斷了露西亞的嘰嘰喳喳。
走在前麵的小少爺安東尼,頭也不回地發出聲嗤笑:
「謝爾蓋耶維奇家族的牆壁上,怎麼可能會掛假畫。
「而且涅留恩格裡,從來都隻有一位城主。」
「哈?小鬼!你什麼意思?」對於這個多次「攻擊」自己的小屁孩兒,露西亞也是終於忍不住快走兩步,掐著腰就要上前和他「較量較量」。
「真正掌控涅留恩格裡全部資源和軍隊的,一直都是這座維捷布斯克莊園的主人——
「謝爾蓋耶維奇家族。
「至於你說的那兩個什麼東城主、西城主,不過是……」
「咳咳嗯……」旁邊那位白鬍子老管家輕輕咳了一聲,打斷自家少爺的繼續發言。
隨後回過頭,冷冷瞥了一眼,氣鼓鼓的灰白短髮少女……
安東尼聞聲,也隻是輕聲哼一下,不再多說,繼續跟著隊伍趕路。
而他身邊老頭這一眼,也是直接給露西亞看得一哆嗦,立刻泄了氣……
退回來躲到淩身後,抓著淩的皮衣,對著兩人背影做了個鬼臉,低聲抱怨:
「這死小鬼真討厭!
「還有他旁邊那個老爺爺,眼神好兇啊……」
「你怕他幹嘛?」淩低頭看了眼她:
「在我的印象裡,這種自認為是上流人士的傢夥,應該不會咬人的。」
「……那可說不好,這些上流人士的脾氣和愛好都很古怪的。」
轉移矛盾失敗的露西亞,嚥了口唾沫,又開始貼在淩身邊叭叭,話題也跳回她最關心的案件上:
「姐,你說他們這些大人物,到底圖個什麼啊?
「就算真要招募厲害的偵探找公主,直接發暗花懸賞不就行了……
「非得大費周章弄,出這些奇怪的『案件測試』來當考題?」
淩被她煩得不行,眼珠一轉,索性拋給她兩個字,試圖讓她「豬腦過載」:
「輿論。」
「輿論?」露西亞愣了一下,果然開始陷入沉思,灰白色的短髮,也隨著她搖頭晃腦的動作晃來晃去。
但……
不得不說,敢於自稱未來最偉大偵探的富婆少女,也並不是完全沒腦子。
沒過幾秒,忽然開竅一樣開始沉聲分析: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就完全說得通了!
「我們的德雷克堡壘城,以前也做過類似的事兒!
「有時候,官方直接發布的資訊,並不能完全取得底層民眾信任。
「但,如果是這些『民間神探』靠自己查出來的結果,那可信度就完全不一樣了!
「表麵上,治安局一定會動用權力,讓他們把嘴捂得嚴嚴實實……
「可這些冒著生命危險查出來的『內幕』,是相當有傳播價值的。
「私下裡,治安局會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這些神探把他們『親自』查到的內幕訊息,散播到黑市和街頭巷尾。
「然後治安局再發一個含糊其辭、甚至容易引起懷疑的通報去『闢謠』……」
「這樣一來,公眾的逆反心理就會被徹底激發,他們會更加相信那個『內幕』的真實性!
「現任局長貪汙受賄、殺人滅口的行徑,就算是被徹底坐實了!
「現任局長官方發布的澄清訊息,也會被民眾視為他利用權力手段在欲蓋彌彰!
「在這樣一番操作下,民間必然怨聲載道。
「再加上那些民間小報和自媒體為了流量的跟風引導……
「到那時候……
「案件到底是不是真實的,就已不再不重要了。
「為了平息事件,現任局長,也隻能乖乖交出權力下台或者二線……」
露西亞說到最後,眼睛都亮了,像個終於破解複雜謎題的小孩:
「這就等於他們自己創造了一個事件——
「收穫民眾拍手叫好的同時,將他清洗掉!」
「喵……」
黑貓從懷裡探出個貓貓頭,有些意外地看向這個,平時隻會抱頭蹲防的「見習偵探」:
「這傻妞還算有點腦子喵……
「淩,這是不是就是你平時說的那個什麼:堵不如疏,疏不如用。喵!」
淩沒說什麼,隻是一邊敷衍點點頭,一邊用三根手指抓撓了兩下胸口毛茸茸的腦袋。
「哼,不算太蠢,還算有點腦子。」
走在前麵的安東尼少爺,顯然也把這番長篇大論聽得一清二楚,背著小手,冷哼一聲,小聲嘟囔了一句。
「哎!這倒黴孩子!我今天……」
露西亞這回是真忍無可忍了,挽起袖子,就要上前給這個囂張的小屁孩一點顏色看看。
可還沒等她邁開腿,前麵的隊伍突然停了下來。
「諸位……」
切爾諾夫管家走到一扇獨立院落的黑色大門前,轉回身,手杖在地上輕輕敲了一下。
臉上的溫和,也被一種肅穆取代:
「請大家收回精神,回到正式的工作狀態……
「門後,就是公主的府邸。
「也是她當時被綁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