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深。
盡頭是扇緊閉的鐵門。
兩側毫無裝飾的高聳紅磚牆,連扇窗戶都沒有,像兩塊夾緊的墓碑。
站在裡麵,必須把頭仰到九十度,才能看見一線被切割成細長條的淡藍天空。
即便如此,那抹僅剩的色彩,也不過是穹頂調色玻璃折射出來,騙自己還生活在舊時代的偽裝罷了。
但巷子裡的惡臭,卻不騙人。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悶好,.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腐敗食用油的哈喇味、陳年尿騷味,在冷空氣裡混合發酵,順著鼻孔往人腦門上鑽。
除了兩側泛著彩虹色油光的汙水,就隻有靠牆那一排帶著滑輪的巨大垃圾桶了。
之前在車上提問的那兩個偵探,此刻正圍在垃圾桶邊,低頭給一個看起來很熟的糾察隊員遞煙,吞雲吐霧嘀咕著什麼。
看到淩和露西亞兩個女人走進來,也隻輕蔑瞟了眼,便掐滅菸頭走開了。
彷彿這裡不是案發現場,而是某種社交俱樂部。
屍體果然在這。
趴跪在兩個生鏽的垃圾桶間,像個虔誠的朝聖者,對著滿地的汙穢頂禮膜拜。
是名年輕女性。
姿勢非常彆扭,雙腿彎曲,上半身卻趴在地上,脊椎扭轉成一個古怪角度,臉貼著地麵。
幾乎是**的勻稱身材,在寒風中格外蒼白刺眼。
棕色的長髮像被踩扁的枯草,濕漉漉貼在白皙光滑的後背。
身上隻餘一雙嚴重抽絲的黑色絲襪,腳上還掛著一隻斷了跟的高跟鞋。
「有錢人的口味還真是奇怪……」
露西亞湊到淩身邊,伸出白手套在身前畫圈,最後指向女屍露出水麵的半張臉:
「這種程度的貨色,城裡也有很多。
「也不知道那大人物圖什麼刺激,非要找這種從牆外偷渡進來的野花。」
淩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確實是個牆外人。
半張泡在血水裡的臉,廉價妝容已經完全被泡開。
露出下麵被腐海空氣長期侵蝕,留下的早衰痕跡。
至於地上的血水,源頭顯而易見。
脖子上深可見骨的傷口,幾乎切斷半個頸部。
不僅是地麵,兩側的牆壁、身後的垃圾桶上,都濺滿了暗紅色的噴射狀血跡。
看起來慘烈且真實。
淩沒搭理露西亞的「閒聊邀請」。
隻是皺著眉,盯著眼前屍體。
正當她準備蹲下身,挑開死者的下頜,看看切口邊緣的肌肉收縮反應時……
啪、啪、啪——
一陣敷衍掌聲打斷了她。
一個年輕的緝查隊員走過來,臉上寫滿了不耐煩,一邊拍手一邊看錶:
「時間差不多了,各位。
「我一會兒還有別的事,給大家十分鐘提問,然後我就要走了。
「隻能留下兩個見習的同事在這看著你們,他們知道的不多,所以……
「想問趁現在。」
話音剛落,周圍幾個分散勘察的偵探立刻圍攏過來。
「誰發現的屍體?」
「酒店服務生,早上來倒垃圾。」年輕隊員回答得很快,並抬手指了指巷子盡頭的鐵門。
「兇器呢?」
隊員晃了晃手裡一直拎著的證物袋——
裡麵裝著把普通的摺疊小刀,刀柄上沾滿發黑血跡。
「刀上的指紋呢?還有死者身上,有沒有其他人的DNA?」
這次插嘴的是露西亞,她眼睛緊緊盯著那個警察。
隊員將視線移開,又低頭看了眼表:
「沒有。」
「這不對吧……」絡腮鬍老偵探忍不住嘟囔一句:
「一個應召女郎,就算身上沒有兇手留下的,至少也得有客人的吧?」
「沒有就是沒有!」隊員瞪了他一眼,顯得更加不耐煩了。
露西亞微微後仰,悄悄湊到淩耳邊咬耳朵:
「你看,我就說是大人物吧。」
「你們有什麼問題?」見兩人嘀嘀咕咕,年輕隊員又將那不善的目光瞪了過來。
「監控呢,長官?」露西亞立馬換上那副人畜無害、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狡黠笑臉。
「這裡是監控死角。」年輕隊員指了指巷子口,又指了指最裡麵的大鐵門:
「除了昨天夜裡,離得很遠的那個路口探頭,拍到死者獨自進了這個衚衕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人從這個衚衕口進出的記錄。
「至於裡麵那個鐵門,是阿爾丹酒店的內部通道,平時隻有倒垃圾的走。
「酒店裡沒有監控,正門也沒有。
「正門外對著河對岸的東城區,按規矩不能裝監控。
「所以,別指望電子眼了,要不也用不著找你們,用老辦法查吧。」
幾個偵探聽完,開始竊竊私語。
怪不得讓他們來幫忙——
東西城的敏感交界、沒DNA、沒目擊者、沒監控、兇器還是把毫無特點的地攤小刀……
線索全靠一張嘴去問。
「這裡,是第一案發現場嗎?」
一個清淡的聲音很突兀,不比外麵的空氣溫暖多少,讓現場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個年輕隊員,齊刷刷聚攏向說話的淩……
像看一個剛入行的白癡。
地上、牆上、甚至連垃圾桶上的血跡噴濺,全都對得上。
哪怕是隻看了一天偵探小說的菜鳥,也能認出這是標準的、教科書級別的兇殺現場。
「呃……錢呢?」露西亞眼皮一跳,趕緊出聲打圓場。
試圖把這個「白癡隊友」的丟人發言蓋過去,生怕被別人覺得她眼光不行:
「我是說……女人的手提袋,裝錢的東西呢?」
「不知道,沒找到。」年輕隊員看淩的眼神充滿了鄙夷,顯然已把她劃歸到「湊數混子」那一類。
「搶劫殺人嗎……這下可不好找了……」
人群中有人順著露西亞的話茬嘟囔,算是把剛才的尷尬揭了過去。
話音剛落,巷子外走來一群戴著口罩的白大褂。
先是把人攆走,對著現場一頓毫無感情的拍照,然後把屍體裝進黑色裹屍袋,拉上拉鏈,抬走。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年輕隊員看了看錶,鬆了口氣:
「總之,發揮你們的強項吧各位,我先走了。」
說完,頭也不回,跟著裹屍車一起離開了。
巷子裡瞬間空曠不少。
隻留下兩個見習小緝查,一個守在巷子口,一個盯著裡麵的「偵探」們,防止他們破壞那已經沒什麼價值的現場。
「唉……」看著屍體被運走,露西亞長嘆口氣,用胳膊肘捅了捅淩腰眼,壓低聲音:
「你剛纔是不是秀逗啦?怎麼問出那種問題?
「那一牆血噴得跟抽象畫似的,你說不是第一現場。
「你沒看那幫老油條看你的眼神,我都替你臉紅……」
「你冷嗎?」
「啊?」露西亞被淩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問得一愣。
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撥出一口白氣:
「還、還行吧。畢竟一直在動。」
淩用下巴指了指剛才屍體趴著的地方,雖然現在隻剩下一灘漸漸凝固的油汙血跡:
「她都沒穿衣服,不冷嗎?」
「哈?」露西亞再次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向淩,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要不要單飛了。
但出於禮貌,還是翻了個白眼回應:
「拜託,大姐,她都死了,死人還在乎冷不冷嗎?」
「昨晚也很冷。」淩微微搖頭,墨色的眸子依舊平靜:
「如果她死的時候就這樣光著……
「那她的身上,未免也太乾淨了。」
「什麼意……」露西亞聞言剛要追問,眼睛卻猛地又張大了一圈。
她是個聰明人。
而聰明人……
往往隻需要一點提示。
是啊,太乾淨了。
倒不是說沒有泥汙或血漬。
而是麵板的狀態。
這麼冷的天,如果是個活人被扒光衣服,哪怕是在死前的幾秒,身體也會本能做出反應——
雞皮疙瘩。
可是那具屍體上,連一顆都沒有。
除非……
她在被扒光衣服扔到這冰冷巷子裡前,就已經死了。
或者,她死的時候,根本感覺不到冷。
露西亞再次扭頭看向淩時,眼底原本的輕視和隨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狐狸發現意外寶藏的狡黠。
淩倒是沒理身邊這個少女心裡的小九九。
轉身向巷子口走去。
她能注意到這些彆扭的細節,並不是因為她當過什麼名偵探,也不是看了多少集《洗冤錄》。
隻是這起粗糙的案件,剛好觸及到了她比較熟練的領域——
殺人。
血液噴濺的高度與出血量對不上。
屍僵、血液的新鮮度、腐化血液的氣味等等,也不匹配……
總之,在淩這樣的「行家」麵前,整個現場佈置得跟過家家似的。
滿地都是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