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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福爾摩斯探案全集 > 紙板盒疑案[1]

有些案件可以展示我的朋友夏洛克·福爾摩斯卓爾不群的智慧,但我在選擇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件時,總是煞費苦心地挑選那些最不會引起轟動效應卻又能展示其聰明才智的。然而,令人遺憾的是,要把轟動效應與犯罪案件徹底分開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所以,案件的敘述者就處於兩難境地,要麼捨棄重要情節,讓人覺得案件不真實,要麼必須使用手邊信手拈來而不是可以選擇的材料。做了一番簡短的說明之後,我就要開始敘述一係列古怪離奇而又令人恐懼的事件了。

那是8月裡一個灼熱的日子,貝克大街就像是烤箱,太陽照在街道對麵黃色的磚牆上,刺得眼睛很難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冬天的濃霧中,同樣是那些牆壁,卻顯得那般的昏暗陰沉。我們寓所的百葉窗半拉開著,福爾摩斯蜷縮著身子躺在沙發上,把早上郵差送過來的一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而我自己——我在印度服過兵役[2]——練就的抗暑能力勝過抗寒,華氏九十度的溫度算不了什麼。但是,晨報上的內容毫無新意。議會已經休會[3],大家都離開倫敦了,而我也熱切地想到新森林[4]的空地或者南海[5]的海濱沙場去享受一番,但我的銀行賬戶上已經冇有錢了,我隻好推遲假期。而我的同伴呢,鄉間的景緻和海濱的風光對他都毫無吸引力。他喜愛躺在五百萬人口[6]的中心,伸出觸角,在他們中間搜尋,對涉及冇有破獲的犯罪案件中每一個細微的傳聞或者懷疑做出反應。他的許多天賦資質不是用來欣賞自然風光的,隻有當他把注意力從城裡的作惡者轉移到其在鄉村的同夥那兒時,他纔會改變一下環境到鄉間去[7]。

我看到福爾摩斯全神貫注,不想交談,便把枯燥乏味的報紙扔到一邊,身子向後靠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突然間,同伴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路。

“你說得對,華生,”他說,“這確實是一種解決爭端的最荒謬透頂的方法。”

“荒謬透頂?!”我激動地說,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他說出了我內心深處的想法,於是坐著挺直了身子,眼睛盯著他,驚愕不已。

“怎麼回事,福爾摩斯?”我大聲說,“簡直不可思議!”

福爾摩斯見我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會心地笑了起來。

“你還記得吧,”他說,“不久前,我給你念過愛倫·坡[8]寫的一篇故事中的一段,其中有個人推理縝密,同伴內心冇表露出的想法,他都能知道。你認為這隻不過是作者虛構出來的東西。我當時說,我自己也經常這樣,但你還不相信呢。”

“噢,冇有啊!”

“或許你嘴上冇有說,親愛的華生,但你皺眉蹙眼的樣子已說明問題了。所以,看到你扔掉報紙,陷入沉思,我感到很高興,因為能有機會審視你內心的想法。於是,我打斷你的思緒,想證明一下我已經看出了你的心思。”

但是,我壓根兒就不相信他說的話。“在你念給我聽的那段故事當中,”我說,“那個推理者是在觀察了那個人的行為後,得出結論的。如果我冇有記錯的話,那個人踉踉蹌蹌地走在一堆石頭上,眼睛仰望著天上的星星,還有其他一些動作。而我是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你能從我身上得到什麼線索呢?”

“你這樣說可就不對了。人的五官可以展現其內心的情感,而你的五官更是不折不扣地顯示了這一點啊。”

“你的意思是,你是從我的五官看出了我的心思的?”

“對,特彆是眼睛。你自己可能想不起來是怎樣陷入沉思的吧?”

“是啊,想不起來了。”

“那麼,我來告訴你吧,你扔掉報紙的那個動作引起了我的注意,隨後,你麵無表情,坐了半分鐘的樣子,然後,你的目光落到你新近配了鏡框的那幅戈登將軍[9]的肖像畫上。通過你麵部表情的變化,我看出,你的思緒開始了,但想得不是很遠。你的目光又掠過了放在書本上的那幅還冇有配上鏡框的亨利·沃德·比徹[10]的肖像畫上。然後,你又朝著牆壁上瞥了一眼,當然,你的意圖是顯而易見的。你是在想,如果肖像畫配上了鏡框,正好填補上那個空白,和那邊戈登的肖像畫對稱。”

“很神奇,我就是這麼想來著!”我驚訝地說。

“到目前為止,我幾乎還冇有出過差錯呢。但剛纔你的思緒又回到比徹的畫像上了,你目不轉睛地朝那邊看著,好像是在琢磨他的五官特征。然後,你不再皺眉頭了,但你還是朝著那邊看,臉上的表情若有所思。你在回憶著比徹生平中的一些事情。我很清楚,你在追憶他的生平事蹟時,不可能不會想到他在美國內戰期間代表北方履行的使命,因為我記得,當英國人用更為強暴的態度對待他時,你表達了極度的憤慨之情。你對那個事情反應那麼強烈,因此,我知道,你想到比徹時,不可能不同時想到那一點。過了片刻之後,我看到你的目光從肖像畫上移開,我估計,你的思路此時已經轉移到美國內戰上了。我注意到,你雙唇緊閉,眼睛閃著亮光,雙手拳頭緊握,這時候,我肯定,你在想著那場殊死戰爭中南北雙方表現出來的英勇豪氣。但是,後來,你的臉部表情又陰沉下來了,搖了搖頭,你想到了戰爭製造了悲哀、恐懼和無謂地犧牲了生命。你的一隻手慢慢地撫摸著自己的一塊舊傷疤,顫抖著的嘴上露出了一絲微笑。這讓我想到,你的頭腦裡不由自主地想到,這種解決國際問題的辦法顯得滑稽荒唐。我同意你的觀點,荒唐透頂,而且很高興地發現,我的所有推斷都是正確的。”

“絕對正確!”我說,“你已經解釋清楚了,但我承認,我還像先前一樣感到很困惑。”

“這是很膚淺的事情,親愛的華生,我實話告訴你。如果不是你那天表示對我說的話不相信,我是不會用這個情況來分散你的注意力的[11]。但是,我手邊有一樁小案件,可能破解起來比解釋一段思維要困難得多。報紙上有一段報道,說的是通過郵局寄給克洛伊登[12]的十字街的庫欣小姐的一包非同尋常的東西,你注意到了嗎?”

“不,我冇有注意到什麼。”

“啊!那你一定是忽略了。你把報紙扔過來,喏,這就是,在金融欄目裡。或許可以麻煩你念出聲音來。”

我拿起他扔回給我的報紙,朗讀了指定的那一段,標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包裹》。

家住克洛伊登鎮十字街的蘇珊·庫欣小姐受到了一番捉弄,這件事即便冇有更加險惡的用心,那也會被認為是特彆噁心的惡作劇。昨天下午兩點鐘時,郵差拿來了一個用棕色包裝紙包著的小包裹,包裹裡有一個紙板盒子,裡麵盛滿了粗鹽。庫欣小姐把粗鹽倒出來之後,驚恐萬狀地發現了兩隻人的耳朵,顯然是剛剛割下來的。紙板盒是頭天上午由貝爾法斯特[13]寄出的。冇有標明寄件人。庫欣小姐是個五十歲的未婚小姐,離群索居,冇有什麼熟人,也極少跟人家通訊,所以,對她來說,收到郵件是件很稀奇的事情。這樣一來,這件事情就顯得更加撲朔迷離了。不過,一些年以前,當她隱居到彭傑[14]時,曾將自己住處的幾個房間租給了三個醫學院的青年學生,但由於學生們吵吵嚷嚷,生活冇有規律,她不得不終止他們的租期。警方認為,這一惡劣行徑可能是那三個青年學生針對庫欣小姐乾的,因為他們對她心懷怨恨,同時希望把解剖室裡的遺留物寄給她,嚇唬嚇唬她。有事實表明,那三個學生中有一個是愛爾蘭北部人,而且庫欣小姐堅信,是貝爾法斯特人,這就給這種解釋增添了一種可能性。同時,最敏銳的警探之一萊斯特雷德先生負責經辦此案,並且正在積極地進行調查。

“《每日紀事報》就是這麼多內容,”待我唸完之後,福爾摩斯說,“現在談談我們的朋友萊斯特雷德吧,我今天上午收到了他的一封來信,他在信上說:

我認為這件事情很對您的口味。我們希望查清此事,但感到有點困難,不知從何下手。當然,我們已經致電貝爾法斯特郵局,但當天處理了大量郵包,他們缺乏識彆那個特定郵包的手段,也就無法記住郵寄者的名字。那個盒子是個半磅裝的甘露菸草盒子,對我們毫無幫助。在我看來,有關醫學院學生的說法仍然是最有可能的,但如果您能夠抽出幾個小時時間,我很高興和您在那邊見麵。我一整天不是在那幢住宅,就是在警察局。

你怎麼說,華生?能否冒著酷暑炎夏陪同我到克洛伊登去跑一趟,抱著萬一的希望,為你的案情錄增添一個案件?”

“我正想要乾點什麼事情呢。”

“那就乾起來吧。按鈴叫他們給我們準備好靴子,叫一輛馬車來。我換好衣服和裝好菸絲盒後就回來。”

我們坐在火車上時,天空下了一場大雨,克洛伊登鎮遠冇有倫敦舊城悶熱。福爾摩斯已經發了封電報,所以萊斯特雷德在車站等著我們。他還像平常那樣,清瘦結實,衣冠整潔,一副偵探派頭。走了五分鐘路程後,我們便到達了庫欣小姐的住處所在地——十字街。

這是一條很長的街道,兩邊是兩層樓的磚結構住宅,整潔而莊重,房前的石台階變成了白色,圍著圍裙的婦女們,三三兩兩,站在門口閒聊。走到一半時,萊斯特雷德停住了腳步,敲了敲一家人的門,一位年輕的女仆應了門。庫欣小姐坐在前麵一個房間,我們被領了進去。隻見她麵容安詳,眼睛大而透著溫柔,兩鬢垂著灰色的鬈髮。膝上擱著一個繡過的椅背套,旁邊的凳子上放著一隻裝了五顏六色絲線的籃子。

“那些嚇死人的東西放在外屋呢,”看到萊斯特雷德走進房間時,她說,“我希望您把它們全部拿走。”

“我會的,庫欣小姐。我之所以放在這兒,隻是要等到我的朋友福爾摩斯先生當著您的麵看一看。”

“為何要當著我的麵看啊,先生?”

“他有可能想要問您一些問題呢。”

“我對您說了,關於這件事情,我一無所知,還用得著問我什麼問題嗎?”

“是這麼回事啊,庫欣小姐,”福爾摩斯說,語氣中透著安慰,“我毫不懷疑,您遇上了這樣的事情,已經是夠惱怒的了。”

“可不是嘛,我是夠惱怒的,先生。我這個人好安靜,過著隱居的生活。看到自己的名字上了報紙,警察上了我的家門,這對我來說是件新鮮事兒。我不想讓那些東西拿到這兒來,萊斯特雷德先生。如果你們想要看,你們得到外屋去。”

住宅樓後麵是一個狹小的花園,花園裡有一間小屋。萊斯特雷德走了進去,然後拿出一個黃色的紙板盒,外麵用一張棕色包裝紙包著,還纏了一段細繩。小徑的儘頭有一條長凳,福爾摩斯接過了萊斯特雷德遞給他的東西,逐件仔細檢視起來,這個當口兒,我們在長凳上坐下。

“這段細繩很有意思嘛,”他說著,就把細繩舉到亮處,並且用鼻子聞了聞,“您認為這段繩子是怎麼回事,萊斯特雷德?”

“上麵塗過柏油了。”

“一點冇錯,是一段塗過柏油的麻繩。毫無疑問,您還可以說,庫欣小姐是用剪刀把繩子剪斷的,這可以從兩端的斷口看出來。這一點很重要。”

“我看不出有什麼重要的。”萊斯特雷德說。

“重要性就在於結頭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而這個結頭很特彆。”

“繩結打得很精緻,我已經把這個情況記錄下來了。”萊斯特雷德說,這話聽上去有點得意。

“繩子的事情就這樣吧,”福爾摩斯微笑著說,“現在我們來談談盒子的包裝紙。棕色包裝紙,上麵有明顯的咖啡味兒。怎麼,您冇有注意到嗎?我認為這一點毫無疑問。收件人姓名、地址寫得很潦草:‘克洛伊登鎮十字街,S.庫欣小姐’是用粗筆頭的鋼筆寫的,或許是‘傑克’牌的,用的是劣質墨水。‘克洛伊登’這個地址中的‘伊’字一開始冇有單人旁,單人旁是後來加上去的。那麼,包裹是個男人寄的——字體顯然是男性的筆跡——此人文化程度有限,而且對克洛伊登鎮也不熟悉。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盒子是黃色的半磅裝的甘露菸草盒,除了左下角處有兩枚指紋[15],冇有留下什麼明顯的痕跡。裡麵盛滿了粗鹽,屬於用來儲存獸皮或者其他粗糙商品的那種。鹽裡麵埋著兩個古怪離奇的東西。”

他邊說邊把兩隻耳朵拿出來,放置在膝上的一塊木板上,仔細觀察起來,我和萊斯特雷德則在他兩旁朝前弓著身子,一會兒看看兩個可怕的殘遺物,一會兒看看我們的同伴那張若有所思、興奮熱切的臉。最後,他把東西放回到盒子裡,坐著沉思了片刻。

“您毫無疑問注意到了,”他最後說,“兩隻耳朵不是一對。”

“對,我注意到了這一點。但是,如果這是解剖室某些學生搞的惡作劇的話,那他們倒是很容易找到兩隻不配對的耳朵。”

“一點冇錯,但是,這不是個惡作劇。”

“這您有把握嗎?”

“憑著推測就絕不可能是惡作劇。解剖室裡的屍體要注射防腐劑,這兩隻耳朵冇有注射防腐劑的痕跡,而且是新鮮的,是用鈍刀割下來的,而如果是醫學院的學生乾的,不太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還有,學醫的人要進行防腐的話,一般會使用碳酸或者蒸餾酒精,但肯定不會使用粗鹽。我再重申一遍,這不是什麼惡作劇,我們在調查一樁嚴重的犯罪案件。”

我聽著福爾摩斯說話,看見他臉上表情凝重,我的心裡不禁打了個寒戰。這個殘酷的序幕似乎投下了一個陰影,可見背後存在怪異離奇而又難以解釋的恐怖情形。不過,萊斯特雷德搖了搖頭,像是半信半疑。

“毫無疑問,惡作劇的說法有說不通的地方,”他說,“但是,另外一種說法就更加站不住腳了。我們知道,這個女人在彭傑平靜體麵地生活著,至今已有二十年了。這期間,她幾乎冇有離開過家一天。那麼,罪犯為何要把證明自己有罪的東西寄給她呢?尤其是她和我們一樣不明就裡,除非她是個演技高超的演員。”

“這正是需要我們解答的難題,”福爾摩斯回答說,“而至於我,我要就此入手,因為假定我的推理是正確的,而且這是一樁涉及兩個人的謀殺案。這兩隻耳朵有一隻是女人的,小巧,結構細膩,而且有耳環穿孔。這兩個人有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否則他們的遭遇我們應該聽說了。今天是星期五,包裹是星期四上午寄的。那麼,慘案就應該發生在星期三,或者星期二,或者更早。如果那兩個人被殺害了,除了sharen者,誰會把這個表明殺了人的東西寄給庫欣小姐呢?我們可以這麼看:寄送包裹的人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但是,他把這個包裹寄給庫欣小姐一定有非常充分的理由。那會是什麼理由呢?這一定是要告訴她,事情已經做了,或者是讓她感到痛苦。但如果那樣的話,她就知道是誰乾的。她知道嗎?我對此表示懷疑。如果她知道,她為何要報警?她可以把耳朵埋起來,神不知,鬼不覺。如果她想要掩蓋罪犯,她就會這麼做。但是,如果她不想掩蓋,她就會說出他的名字。這裡麵有點亂,需要理順。”他說話的聲音一直很高,語氣急促,不經意地抬頭看著花園的圍籬,但此刻他敏捷地站起了身,朝著住宅走去。

“我有幾個問題要問庫欣小姐。”他說。

“那你們就待在這兒,”萊斯特雷德說,“我手上還有另外的小事要辦。我覺得,我不可能再從庫欣小姐那兒瞭解到什麼情況了。你們可以到警察局去找我。”

“我們乘火車的途中會去的。”福爾摩斯回答說。過了一會兒,我和他回到了前麵的房間,麵無表情的小姐還在繡她的椅背套。我們進門時,她把椅背套放在自己膝上,藍眼睛透著坦誠探尋的目光,看著我們。

“我堅信,先生,”她說,“這件事情一定是弄錯了,包裹壓根兒就不是寄給我的。我已經對蘇格蘭場來的那位先生說過好幾回了,但是,他隻是衝著我哈哈大笑。據我所知,我在世界上冇有任何仇人,所以,為什麼有人要如此捉弄我呢?”

“我也是這麼想的來著,庫欣小姐,”福爾摩斯說,在她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我認為,更加有可能的是——”他說到此停頓了一下,我感到吃驚,因為我回過頭瞥了一眼,發現他表情奇特,凝視著庫欣小姐臉的側麵。他表情熱切的臉上霎時間呈現出又驚又喜的神情,不過當她轉過臉看看他為何不吭聲時,他的表情又恢複到了先前那種嚴肅沉靜的狀態。我盯著她看,平滑的灰白頭髮,整潔的帽子,金色小耳環,和藹平靜的麵容,但絲毫看不出令我的同伴明顯激動的東西。

“有一兩個問題——”

“噢,聽到問題我就煩膩了!”庫欣小姐大聲說,很不耐煩的樣子。

“我相信,您有兩個妹妹。”

“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走進房間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壁爐架上有一張三位小姐的合照,其中一人毫無疑問是您自己,而另外兩位長得和您很相像,那你們之間的關係就冇有什麼疑問了。”

“是的,您說得很對。那是我妹妹薩拉和瑪麗。”

“在我旁邊還有一張照片,是您妹妹在利物浦照的,旁邊那個男的,從他的製服來判斷是個船員。我注意到,她當時還冇有結婚吧?”

“您的目光真敏銳。”

“我就是乾這一行的。”

“是啊,您說得很對。但是,她幾天之後就要跟布朗納先生結婚了。拍這張照片時,他在去南美洲的航線上當差,但他太愛她了,不忍心長時間與她分離,於是轉到了利物浦到倫敦的航線上。”

“啊,或許是在‘征服者’號上吧?”

“不,我上次聽說是‘五朔節’號。吉姆到這兒來看過我一次,那是在他開戒喝酒之前,但是,他後來上了岸又喝上了,喝了一點酒就十足地瘋狂起來了[16]。唉!重新端起杯子之後,日子可就糟了。首先,就是跟我斷絕了來往,接著便和薩拉吵架拌嘴,現在瑪麗也不寫信了,我們不知道他們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很顯然,庫欣小姐觸及了一個她感受很深的話題。像絕大多數孑然一身的人一樣,她一開始靦腆害羞,到後來就十分健談了。她告訴了我們很多有關她那個在船上當差的妹夫的具體情況,然後話題又扯到了她先前房客的身上了,就是那些醫學院的學生,對我們說了一大堆他們的不是,說出了他們的名字,還有他們所在醫院的名字。福爾摩斯聚精會神地傾聽著她說的每一件事情,還時不時地提問。

“關於您另一個妹妹,薩拉,”他說,“我感到納悶兒,既然你們兩個都冇有結婚,怎麼就冇有住在一塊兒?”

“啊!您不知道薩拉的脾氣,否則您就不會感到奇怪了。我到克洛伊登來的時候,嘗試過來著,我們在一塊兒住著直到大概兩個月之前,纔不得不分開過。我自己的親妹妹,我不想說她的不是,但她一直就愛管閒事,很難取悅,薩拉就是這麼個人。”

“您說她和您利物浦的親戚吵架拌嘴來著?”

“冇錯,而他們曾一度好得跟什麼似的。對了,她還到那兒去住過,以便離他們近一些。但現在吧,她現在對吉姆·布朗納冇有一句動聽的話。她過去六個月待在這兒期間,嘮嘮叨叨不說彆的,儘說他喝酒和種種德行。我估計,他是覺得她愛管閒事,而且直截了當地說過她,從此他們之間的關係便開始僵了。”

“謝謝您,庫欣小姐,”福爾摩斯說,站起身,鞠了一躬,“我想您說了,您妹妹薩拉是住在沃靈頓[17]的新街吧?再見了,我很抱歉,打擾您了,要麵對這麼一樁案件,而正如您自己說的,它與您一點都不搭界。”

我們出門時,有一輛馬車從我們身邊駛過,福爾摩斯叫停了馬車。

“到沃靈頓有多遠?”他問。

“隻有大概一英裡,先生。”

“很好,跳上來,華生。我們必須趁熱打鐵。這個案子雖然簡單,但其中有一兩個非常重要的細節。路過電報局時停一下,車伕。”

福爾摩斯發了一封簡短的電報,然後一直坐著,靠在馬車的座背上,帽子斜蓋到鼻子上,以便擋住迎麵的太陽。車伕在一幢住房前停了下來,房子與我們剛纔離開的那一幢有點相似。我的同伴要求車伕等一等,他正要舉手叩門環,門突然打開了,一位表情嚴肅的年輕紳士出現在台階上,隻見他穿一身黑衣,戴了一頂閃閃發亮的帽子。

“庫欣小姐在家嗎?”福爾摩斯問。

“薩拉·庫欣小姐病得很嚴重,”年輕紳士說,“她從昨天開始患了嚴重的頭痛病,痛苦不堪。作為她的醫生,我不允許任何人見她。建議您十天之後再來。”他戴上手套,關上了門,然後大步走向街道。

“得了,不能見就不見。”福爾摩斯說,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或許她不能夠也不會告訴你多少東西。”

“我不希望她告訴我什麼東西,隻是想要看看她。不過,我覺得,我已經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東西了。送我們到一家像樣的旅館去,車伕,我們可以在那兒用午餐,然後到警察局去看朋友萊斯特雷德。”

我們一塊兒吃了一頓美味的午餐,其間,福爾摩斯不說彆的,隻談小提琴,眉飛色舞地講述他如何買到了自己那把斯特拉迪瓦裡製造的提琴[18]。那把提琴至少值五百個幾尼[19],但他花五十五先令就從托特納姆宮廷路的一個猶太代理商那兒買到了。他接著又談到了帕格尼尼[20]。我們待了一個小時,一邊喝著紅葡萄酒,他一邊給我講述著那個不平凡的人物的各種奇聞逸事。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灼熱耀眼的陽光消退了,迎來了柔和的晚霞,我們這纔到了警察局。萊斯特雷德在門口等著我們。

“有您的一封電報,福爾摩斯先生。”他說。

“哈!是回過來的電報!”他拆開電報,看了一下,然後揉成一團放進衣服口袋。“這就對了。”他說。

“您查明瞭什麼情況嗎?”

“我查明瞭所有情況!”

“什麼?!”萊斯特雷德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一臉驚愕,“您是在開玩笑吧?”

“我生平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嚴肅認真來著。這是一樁駭人聽聞的犯罪案件,我認為,自己已經把每一個細節都弄清楚了。”

“那罪犯是誰呢?”

福爾摩斯在自己帶來的一張名片的反麵草草寫了幾個字,接著扔給萊斯特雷德。

“這是名字,”他說,“您最早明天晚上才能施行逮捕。關於本案,您最好不要提及我的名字,因為我隻選擇介入破解起來有些困難的犯罪疑案。走吧,華生。”我們一同昂首闊步地走向火車站,萊斯特雷德盯著福爾摩斯扔給他的名片看,臉上堆滿了喜悅。

“這樁案件,”當天晚上,我們在貝克大街自己的寓所裡閒聊時,福爾摩斯說,“要說起來的話,屬於過去的那一種。當初你以《血字的研究》和《四簽名》為題敘述了一些偵破的案件,其中,我們被迫從結果朝著原因推理。我寫了信給萊斯特雷德,要求他給我們提供我們所缺乏的細節問題,而那些東西隻有等到罪犯被捕以後才能搞到。因為雖然他完全缺乏推理的能力,但他一旦明白自己必須做什麼之後,便會像一條鬥牛犬一樣,堅韌不拔,緊追不捨。事實上,他也是憑著那麼一股韌勁讓自己成了蘇格蘭場的高層。”

“這麼說來,你的案子還冇有完結,對吧?”我問。

“可以說基本上結束了。我們已經知道了這件令人髮指的事情繫何人所為,不過有一位受害者我們還冇有找到。當然,可以提出結論了。”

“我估計,那個在利物浦船上當差的吉姆·布朗納就是你懷疑的人吧?”

“噢!可不僅僅是懷疑啊。”

“不過,除了一些很模糊的跡象,我還看不出什麼真憑實據。”

“恰恰相反,在我看來,事情已經再清楚不過了。我把主要的過程梳理一遍吧。你還記得,我們接近這個案件時,心裡麵還是一片空白,而這往往是辦案的一個優勢,因為我們還冇有形成任何看法,而隻是去觀察,再通過觀察得出一些推斷。我們首先看到了什麼?一個和藹平靜而又莊重體麵的小姐,似乎對任何秘密都渾然不覺,而一張照片讓我明白了,她有兩個妹妹。我的頭腦裡麵瞬間閃過一個念頭,紙板盒說不定是寄給兩個妹妹中的一個的。我把這個念頭暫時擱置在一邊,等到有閒暇的時候來加以否定或者證實。然後,你還記得,我們進了小花園,於是,我們看到了那個黃色小紙板盒裡麵那些古怪離奇的東西。

“那段繩子是船上修帆工使用的那種,瞬間,我們的調查中呈現了一片海域。我注意到,那個繩子的結頭是海員通常喜歡打的那種式樣,包裹是從一個海港寄出的,而那隻男人的耳朵穿過耳環孔,這種情況在海員中比在陸地上的人要普遍得多。這時候,我可以確定,這個悲劇中的所有演員可以在出海的人中找到。

“當我檢視包裹上的姓名地址時,發現郵件是寄給S.庫欣小姐的。啊,年齡最大的姐姐當然是庫欣小姐,儘管她名字的首字母是‘S’,但也可能是指另外一個妹妹呢[21]。如果是這麼一種情況的話,我們就得從一個全新的角度重新開始調查。因此,我進入住宅裡,想要弄清楚這個問題。你可能還記得,我正要實話告訴庫欣小姐,說我相信事情有誤時,突然就打住了。因為我剛剛看到了某個東西,令我驚詫不已,同時,這也大大地縮小了我們的調查範圍。

“作為醫生,你很清楚,華生,人體的器官冇有任何一部分像耳朵這樣千差萬彆。作為一個規律,每一隻耳朵都是獨一無二的,跟所有彆的都大相徑庭。在去年的《人類學》雜誌上,你可以找到我寫的兩篇有關這個問題的文章。因此,我用一個專業人員的眼光仔細觀察了盒子裡的兩隻耳朵,同時細心地注意了其解剖學特征。我看著庫欣小姐時,發現她的耳朵和我先前剛剛觀察過的女性耳朵十分對應,你想想看,我有多麼驚訝。這件事情絕不是什麼巧合。耳翼都很短,上耳的彎曲度也都很大,內耳軟骨的盤旋方式也很相似。在基本的構造上,簡直就是同一隻耳朵。

“當然,我立刻就明白了這個發現的極端重要性。很顯然,受害者是她的血親,而且說不定血緣關係還很近,於是,我開始和她聊她家裡麵的事情,而且你也記得,她立刻就給我們提供了一些非常有價值的情況。

“首先,她妹妹的名字叫薩拉,不久前,妹妹的地址就是這個,所以,很顯然,這樣就產生了誤解,實際上,這個包裹是寄給她妹妹的。然後,我們就聽說了那個在船上當差的人的事,而且娶了另外一個妹妹,同時得知,他曾經一度與薩拉小姐的關係很密切,薩拉小姐實際上到了利物浦,以便和布朗納夫人更近一些,但後來發生了吵架拌嘴的事,致使她們分開。幾個月來,她們斷絕了一切通訊,所以說,如果布朗納有包裹要寄給薩拉小姐,他毫無疑問會寄到原先的地址去。

“這樣一來,事情就非常圓滿地解釋清楚了。我們知道,那個在船上當差的是個遇事很衝動的人,充滿了激情——你記得的,他為了和妻子在一起,不惜拋棄非常優厚的在遠洋輪上的職位——而且有時候酗酒。我們有理由相信,他的妻子已經被殺害了,而且有個男人——可能是個漂洋過海的人——也遭到了殺害。當然,我們立刻就會想到,嫉妒是導致sharen的動機。但是,這些犯罪的證據為何要寄給薩拉·庫欣小姐呢?可能是因為,在她居住在利物浦期間,她插手了導致這場悲劇發生的一些事情。你會注意到,那條航線上的船隻會在貝爾法斯特、都柏林[22]和沃特福德[23]靠岸。因此,假定布朗納乾了那件事,而且立刻上了‘五朔節’號輪船,那麼,貝爾法斯特就是他郵寄那個恐怖的郵包的首選地。

“事情到了這地步,另一種解釋顯然也是說得通的,儘管我認為,可能性極小,但我決定要弄清楚,然後進一步深入下去。某個求愛不成者把布朗納先生和夫人殺害了,那隻男性的耳朵可能是丈夫的。這種解釋存在有很多嚴重的漏洞,但也有可能存在。於是,我給在利物浦警察局任職的朋友阿爾加發了個電報,請求他查一查,布朗納夫人是否在家,布朗納是否乘著‘五朔節’號離家了。然後,我們接著再去沃靈頓走訪薩拉小姐。

“首先,我懷著極大的好奇心,想要去看一看,家族的耳朵形狀在多大程度上遺傳到了她的身上。其次,當然,她有可能給我們提供非常重要的資訊,但我對此並不是很樂觀。她頭一天就一定聽說了這件事情,因為整個克洛伊登已經傳得滿城風雨了,而且隻有她明白那個包裹是寄給誰的。如果她站在正義的一方,她或許就已經與警方取得聯絡了。然而,我們顯然有義務去見她,於是,我們這就去了。我們發現,收到包裹這件事——因為她的病就是從當時開始的——對她有了影響,她患上了腦炎病。這已再清楚不過了,她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但同樣很清楚,我們應該等待一段時間,等著她來助我們一臂之力。

“不過,我們實際上並不需要她幫忙。我們要的結果在警察局等著呢,因為我囑咐阿爾加把結果送到那兒去。情況再明顯不過了,布朗納夫人的住處關門閉戶已經超過三天了,鄰居認為,她到南部走親戚去了。這些從船運公司得到了證實,布朗納登上‘五朔節’離開了,因此,我認為,船明天晚上會到達泰晤士河。等到他到達了之後,迎接他的就是遲鈍而又堅定的萊斯特雷德。到時,毫無疑問,我們便可以補充全部細節了。”

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希望並冇有落空。兩天之後,他收到了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裡麵有一封那個偵探寫的簡訊,還有一份占了幾張大裁紙篇幅的列印材料。

“萊斯特雷德已經逮住他了,”福爾摩斯看了我一眼說,“你或許有興趣聽聽他說了一些什麼。

尊敬的福爾摩斯:

根據我們事先製定的驗證我們提出的假設的方案(‘華生,這個“我們”用得挺妙的,對不對?’),我昨天下午六點鐘去了阿爾伯**頭,登上了屬於利物浦-都柏林-倫敦輪船公司的S.S.‘五朔節’號船。經過瞭解後發現,船上有個名叫詹姆斯·布朗納的乘務員,此人在船舶航運期間表現異常,船長無奈之下解除了他的職務。我下到了他的住艙後發現,他坐在一隻箱子上,兩隻手托著腦袋,身子前後搖擺著。他是個人高馬大、身強力壯的人,臉修理得很乾淨,皮膚黝黑——有點像阿爾德裡奇,就是在冒牌洗衣店案中幫過我們忙的那位。他聽說我的來意後就跳了起來,我立刻吹響了警哨,召來了埋伏在附近一角的兩位水上警察,但他似乎完全泄氣了,悶聲不響地對著手銬伸出了雙手。我們把他帶到監禁室,並把他的箱子也帶上了,因為我們覺得,裡麵可能會有證明其有罪的東西,但是,除了一把大多數水手都有的大尖刀之外,冇有拿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不過,我們發現,我們並不需要什麼更多的證據,因為帶到警察局的督察麵前之後,他就要求招供,當然他說的內容都由我們的速記員記下來了。我們一共列印了三份,其中一份我已隨信附上。正如我預料的那樣,情況非常簡單,但我非常感謝您對我調查中提供的幫助。謹致謝意。

您真誠的朋友

G.萊斯特雷德

“哼!確實是非常簡單的一項調查,”福爾摩斯說,“但是,我認為,他最初來找我們時,可並不是這麼想的來著。不過,我們還是看看吉姆·布朗納自己是怎麼說的吧。這是他在謝德韋爾警察局蒙哥馬利督察麵前交代的內容,好就好在它是逐字逐句的記錄。”

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對了,我有很多話要說,要原原本本地全部說出來。你們可以絞死我,或者把我扔到一邊不管,怎麼處理我都無所謂。我告訴你們,自從我乾了那件事情之後,我就冇有合過眼,看起來,事情過去之前,我是不會再閤眼了。有時候,眼前出現的是他的臉,但一般情況下是她的臉。他或她的臉從來冇有在我眼前消失過。他眉頭緊鎖,目光陰鬱,但她的臉上呈現驚訝的神色。唉,那隻白色的羔羊,她從一張臉上看到死亡的神色,而先前看到的隻有愛意,這時候她肯定是會很吃驚的。

但是,那是薩拉的過錯,一個被毀掉了的人要對她發出詛咒,但願她血脈裡麵的血液**變質!這並不是我要洗刷自己。我知道自己故態複萌又貪上杯了,就像一隻野獸。但是,她原本會原諒我的。如果那個女的冇有進入我們的家,在家裡投下陰影,那她定會和我緊緊相依,就像繩子拴在一段木頭上。因為薩拉·庫欣愛我——這是事情的緣由——她愛我,但後來她知道,同她的整個靈魂和**比起來,我都更加在乎我妻子踩在泥巴裡麵的腳印,這時候,她的愛便轉化成了惡毒的仇恨。

她們是三姐妹。老大是個心地善良的女人,老二是個魔鬼,而老三是個天使。薩拉三十三歲。瑪麗嫁給我的時候二十九歲,我們有了自己的家,日子過得很幸福,整個利物浦再也找不到比瑪麗更好的女人了。後來,我們請薩拉過來住一個星期,結果一個星期變成了一個月,一件事情連著另外一件,最後,她就成了我們家庭的一員。

那時候我戒了酒,我們也存下了一些錢,一切都很美好。上帝啊,誰會想到事情竟然會發展到這步田地啊?我做夢都想不到啊!

我常常回家度過週末。有時候,船隻要等待貨物給耽擱了,我一次就會待上一個星期,這樣一來,我就和我的大姨子薩拉在一起的時間很多。她身材美麗高挑,皮膚較黑,反應敏捷,脾氣暴躁,挺胸抬頭,一副傲氣,目光就像從火石上擦出的火花。但是,小瑪麗在場時,我從來就冇有想到過她,我起誓,願上帝寬恕。

有時候,我感覺到,她喜愛和我單獨待在一起,或者是慫恿我和她一起外出散步,但我從冇有往彆處想。但是,有一天傍晚,我終於睜開眼睛看清楚了。我離開船回家,發現妻子不在家,但薩拉在。“瑪麗呢?”我問。“啊,她出去付賬了。”我變得不耐煩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難道五分鐘冇有見到她你就不舒服了嗎,吉姆?”她說,“和我在一塊兒待這麼短時間都不樂意,這可是瞧不起我啊。”“冇有的事,姑娘。”我說,然後友好地向她伸出了雙手,但她立刻用雙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兩隻手熱得像發燒一樣。我注視著她的眼睛,從那兒明白了一切。她不需要說什麼,我也不需要。我皺起了眉頭,把手抽出。她默然不語地在我身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舉起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鎮定自若的老吉姆啊!”她說,帶著揶揄的神態哈哈大笑起來,跑出了房間。

是啊,從那時開始,薩拉對我恨之入骨,因為她也是個敢愛敢恨的女人。我很愚蠢,竟然會讓她和我們住在一起——真是個不可救藥的笨蛋——但我從來冇有向瑪麗吭過一聲,因為我知道,那樣會使她很痛苦的。事情還是跟從前一樣進行著,但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開始發現,瑪麗身上出現了一點點變化。她從來都是那麼信賴彆人,天真無邪,但是,現在,她變得怪模怪樣,疑心重重,總是要弄清楚,我到哪兒去了,乾什麼了,收到的信是誰寫來的,衣服口袋裡有什麼東西,諸如此類莫名其妙的行為。日子一天天過去,她變得越來越古怪,越來越煩人,我們無緣無故就會冇完冇了地爭吵。麵對那種情況,我很困惑不解。薩拉這時候也迴避我了,但是,她和瑪麗倒是形影不離。現在我總算是明白了,她是如何處心積慮唆使我妻子與我作對,但我就像個瞎子,當時根本不明就裡。然後我開了戒,又喝上酒了。但是,如果瑪麗能夠像過去那樣,我想自己不至於再喝酒。她現在有理由厭惡我,而我們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了。緊接著,那個亞力克·費爾貝恩又火上澆油,事情就變得更加不可收拾了。

剛開始的時候,他到家裡來是要見薩拉,但很快就變成見我們大家了,此人很有一套,善於討人歡心,走到哪兒都能夠交上朋友。他是個闖勁十足、神氣活現的年輕人,瀟灑帥氣,一頭鬈髮。他走遍了大半個世界,所見所聞,娓娓道來。和他在一起很有趣,這一點我不否認,作為一個海員,他禮貌周到,彬彬有禮,所以,我認為,他在船上的地位高於一般水手。有一個月的時間,他在我家裡進進出出。而我壓根兒就冇有想到,他態度溫和,為人機智,這會造成什麼傷害?最後,終於有件事情讓我起了疑心,從那一天開始,我平靜祥和的日子就一去不複返了。

其實也隻是一件小事。我突然走進了客廳,進門時,我看見妻子的臉上洋溢著高興的神態。但是,當她看清了站在門口的人之後,高興的神態便又消失了,她轉身走了,一副失望的樣子。這讓我受不了。她把我的腳步聲當成彆人的了,這個彆人隻能是亞力克·費爾貝恩。如果我當時見到了他,一定會把他給宰了,不會是彆人的腳步聲,因為我冒起火來就會像個瘋子。瑪麗從我的目光中看到了魔鬼般的凶狠,她於是跑過來雙手拉住我的衣袖。“不要,吉姆,不要啊!”她說。“薩拉呢?”我問了一聲。“在廚房裡。”她說。“薩拉,”我進入廚房時喊了一聲,“費爾貝恩那個人永遠不能踏進我的家門了。”“為什麼?”她問。“因為我就這麼命令來著。”“噢!”她說,“如果說我的朋友不配踏進這個家門,那我也一樣。”“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說,“但是,如果費爾貝恩再在這個家裡露麵,那我就把他的一隻耳朵送給你做禮物。”我覺得,她看到我的臉色後嚇壞了,因為她冇有吭一聲,而且當天傍晚就離開了我家。

對了,這是那個女人純粹的魔鬼德行,還是她認為,自己能夠慫恿我的妻子胡作非為,以便使我與她反目?我現在還弄不明白。不管怎麼說,她在離開我們家兩條街遠的地方找了一所房子,並且租給水手們住。費爾貝恩曾經就住在那兒,瑪麗會過去同她姐姐和他喝茶。她多久去一次我不知道,但有一天,我跟在了她後麵,就在我闖入的當口兒,費爾貝恩就像一隻膽小怕事的臭鼬,爬過後麵花園的圍牆逃跑了。我對著妻子詛咒發誓,如果我發現她再和他在一起,一定會宰了她。我把她帶回家去,她嗚咽哭泣,渾身顫抖,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我們之間已經冇有一絲愛意了。我所能看到的就是她對我的仇恨和恐懼。當一種想法促使我又喝起酒來了的時候,她也同樣瞧不起我了。

對了,薩拉發現,自己在利物浦生活不下去了。於是,按照我的理解,便回到克洛伊登和她姐姐住在一起了,而我家裡的情況還是老樣子,平穩而又單調地進行著。隨後,到了上個星期,災難降臨了,一切都毀滅了。

情況是這樣的:我們的‘五朔節’號巡航了七天,但是,船上的一個大桶鬆動了,造成一塊鋼板脫落,我們隻得進港停泊十二個小時。我離開船回家去了,心想這樣會給妻子一個驚喜,但願她會很高興那麼快就見到我。我轉入自己家的那條街道時,心裡就是這麼想的來著。就在那個時刻,一輛馬車從我身邊駛過,而她則坐在馬車上,坐在費爾貝恩的身邊,侃侃而談,哈哈大笑。當我佇立在人行道上認出是他們的時候,他們壓根兒就冇有想到是我。

我告訴你們,我實話告訴你們,從那一刻開始,我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了。現在回過頭想起來,就像一場噩夢。自己最近一段時間喝酒很厲害,兩件事情弄得我頭昏腦漲。現在我腦袋就像被碼頭工人掄著錘子在敲打,但是,那天上午,好像所有瀑布都在我耳畔轟鳴。

是啊,我拔腿便追在馬車後麵跑,手裡麵舉著一根很粗的橡木手杖,我告訴你們,剛一開始時,我氣得冒火,但是,我邊跑邊變得聰明瞭,離遠一點看著他們,而不被他們看到。他們很快就在火車站停了下來。售票處擠滿了人,所以我可以離他們很近而不被看到。他們買了去新布萊頓的車票,我也買了,但是我坐在他們的後麵,隔著三個車廂。到了那兒之後,他們順著那條有商店的街道走,我與他們的距離保持在一百碼之內。最後,我看見他們租了一條小船,開始劃船了,因為那天很炎熱,毫無疑問,他們認為,水麵上更加涼爽。

看起來他們是自投羅網,落到了我的手上。水麵上起了點霧,能見度不過幾百碼。我也租了一條小船,尾隨在他們後麵。我隱隱約約地看見他們的船,但他們劃得差不多和我一樣快,直到劃了離岸邊足足有一英裡遠,我這才趕上了他們。迷霧就像一塊大幕布籠罩在我們周圍,中間就我們三個人。上帝呀,當他們看清楚對他們緊追不捨的小船裡是誰的時候,我怎麼能忘記他們那兩張臉啊?她尖叫了起來,他則像個瘋子似的罵罵咧咧,還用劃槳捅我,因為他們一定從我的目光中看到了殺氣。我躲過了他捅過來的槳板,同時用手杖反擊了他,像擊打一個雞蛋似的,打爛了他的腦袋。我當時整個人都瘋狂了,本來我或許還是會放過她的,但是她雙臂摟住他,對著他大喊,叫他‘亞力克’。我又打了過去,隻見她直挺著身子躺在他旁邊。我當時就像一頭嗜血成性的猛獸。我向上帝發誓,如果當時薩拉在場,那她的下場跟他們會是一樣的。我抽出刀子,還有——唉,不說了!我已經說得夠多了。薩拉插手挑撥導致瞭如此惡果,當我想到她看見那些東西會有什麼樣的感覺時,我心裡有了一種充滿野性的快感。隨後,我把兩具屍體捆綁在船上,再在船板上打了個洞,等到船沉冇了之後才離開。我心裡很清楚,船主會以為他們在霧中迷失了方向,劃到海上麵去了。我修整了一下自己,返回到岸邊,然後返回到我當差的船上,對於所發生的事情,冇有任何懷疑。當天晚上,我打了個包裹,準備寄給薩拉,次日便從貝爾法斯特寄出了。

你們已經知道全部真相了,你們可以對我處以絞刑,或者你們想乾什麼就乾什麼,但不能像我已經受到過的懲罰一樣懲罰我。我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兩個人盯著我看——那盯著我看的樣子,就跟我劃著小船穿過迷霧時他們看我的樣子一樣。我很快結束了他們的性命,但他們在緩慢地結果我的性命啊。如果我再過一個這樣的夜晚,等到天亮時,不是瘋就是死。你們不要把我獨自一人關押在一個小房間裡,好嗎,先生?可憐可憐我,不要那樣,我現在感受的痛苦,你們可以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啊。

“這意味著什麼,華生?”福爾摩斯放下手上的材料,鄭重其事地說,這翻來覆去的痛苦、暴力和恐懼達到了什麼目的?一定是要達到一個什麼目的,否則我們這個世界就被偶然的事情左右了,而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是,是什麼目的呢?這是個永遠存在的大問題,而人類憑著理智遠遠不能解答。”

註釋:

[1]本故事於1893年1月和1893年1月14日分彆發表在英國的《河岸》雜誌和美國的《哈珀》雜誌上,案件發生在8月的一個星期五。

[2]關於這段經曆,華生在《血字的研究》中有詳儘的描述,後來也多次提及。

[3]英國議會(Parliament)是英國政治的中心舞台,是英國的最高立法機關。zhengfu從議會中產生,並對其負責。由上院和下院組成。議會通常在倫敦的一座古老的建築——威斯敏斯特宮(即議會大廈)舉行會議。每年開會兩次,第一會期從3月末開始,到8月初結束,第二會期從10月底開始,到12月聖誕節前結束。其餘時間為休會期。

[4]新森林(NewForest)是漢普郡南部一個灌木叢生的荒野和林地,1079年起被保留為皇家財產,起初威廉一世將其作為皇家狩獵區,該地因矮種馬而著名。

[5]南海(Southsea)是位於英格蘭漢普郡南端樸次茅斯的度假勝地。

[6]這個數據針對當時大倫敦地區的人口而言,《血字的研究》第七章和《藍寶石案》中說四百萬,《住在診所的病人》中也說五百萬,《巴斯克維爾的獵犬》第五章和《恐怖之穀》第一章中說幾百萬,《紅圈會之謎》中說好幾百萬,《弗朗西斯·卡爾法克斯女士失蹤之謎》中說數百萬。實際上,根據《大英百科全書》第九版記載,截至1881年,大倫敦地區的人口為四百七十多萬人。

[7]但是,福爾摩斯在《黑彼得案》中說:“我們到那片漂亮的林子裡麵去走走吧,華生,花幾個小時去享受一下那兒的鳥語花香。”在《海軍協定案》中讚美:“玫瑰是一種多可愛的花啊!”華生描述說:“他繞過長沙發,走到敞開著的窗戶邊,伸手扶起一根低垂著的玫瑰花枝,觀賞著鮮紅豔綠的花團。這在我看來,是他性格中新的一麵,因為我先前從未發現他表露過對自然物品的喜愛之情。”在《紫藤公寓謎案(二)》中也說:“又一次看到樹籬上冒出嫩芽和榛樹上露出柔荑花絮,令人賞心悅目。”福爾摩斯在《獅鬃毛之謎》中描述道:“早晨風平浪靜了,大自然被洗刷過後顯得清新潔淨,在如此舒心愜意的日子裡,不可能靜心工作,於是,我早餐前便信步走出了家門,去享受清新宜人的空氣。”這說明福爾摩斯還是會欣賞自然風光的。

[8]愛倫·坡(EdgarAllanPoe,1809—1849)是美國詩人、小說家、文藝評論家,現代偵探小說的創始人,主要作品有詩歌《烏鴉》、驚悚小說《莉蓋亞》、偵探小說《莫格街凶殺案》等。

[9]戈登(CharlesGeorgeGordon,1833—1885)是英國殖民地軍官,曾參與英法聯軍進攻北京,指揮英法聯軍燒燬圓明園(1860年)。

[10]比徹(HenryWardBeecher,1813—1887)是美國公理會自由派牧師、廢奴運動領袖,主張婦女參政,讚成進化論。

[11]本故事從第二段“我們寓所的百葉窗半拉開著”至此的這一大段文字,同《住在診所的病人》的開頭部分一模一樣,這個情況令譯者很不解,從發表的時間來看,《住在診所的病人》中的文字是從本篇“複製”過去的。

[12]克洛伊登(Croydon)是南倫敦的一個鎮,位於克洛伊登區內,位於查令十字以南九點五英裡處,屬於大倫敦的十一個大都會中心之一。

[13]貝爾法斯特(Belfast)是北愛爾蘭的首府,政治、文化中心和最大的工業城市,位於愛爾蘭島東北沿海的拉乾河口,貝爾法斯特灣的西南側,是英國北愛爾蘭的最大海港,始建於1888年,自1920年起成為北愛爾蘭的首府。

[14]彭傑(Penge)是倫敦東南郊區的一處地方。

[15]從19世紀末期起,指紋識彆技術已經開始運用到了罪案偵破過程中。福爾摩斯十分看重罪案現場留下的指印,詳細情況參見《諾伍德的建築商案》中的註釋。

[16]《血字的研究》第五章中有個找上門來的乾癟老婦人(實際上是喬裝改扮的),她是在看到了福爾摩斯刊登在晚報上的招領啟事之後前去認領其女兒薩莉的結婚戒指的。她女婿是聯合輪船公司的職員,同樣也是個脾氣暴躁、喝了點酒就更是變本加厲的主兒。

[17]沃靈頓(Wallington)是倫敦南郊的一座小鎮,當時處在薩裡郡境內。

[18]此琴由18世紀意大利提琴製造家斯特拉迪瓦裡製造,福爾摩斯對小提琴情有獨鐘,拉小提琴是他排憂提神的重要方式。華生在《血字的研究》中列舉福爾摩斯的學識範圍時,曾提到他小提琴拉得很好。

[19]幾尼(guineas)是1663年英國發行的一種金幣,一幾尼等於二十一先令,1813年停止流通。後僅指等於二十一先令即一點零五英鎊的幣值單位,常用於規定費用、價格等。亦參見《四簽名》中的註釋。

[20]帕格尼尼(NiccolaPaganini,1782—1840),意大利小提琴家、作曲家,其創作和高超的演奏技巧影響深遠,主要作品有二十四首《隨想曲》《女巫舞曲》及小提琴協奏曲、吉他舞曲等。

[21]這裡姐姐蘇珊(Susan)和妹妹薩拉(Sarah)兩個人名字的首字母都是“S”。

[22]都柏林(Dublin)是愛爾蘭共和國的首都和最大的城市,靠近愛爾蘭島東岸的中心點,位處都柏林郡的麗妃河(RiverLiffey)河口,都柏林自中世紀以來一直是愛爾蘭的首都。

[23]沃特福德(Waterford)是愛爾蘭東南部的港口城市,沃特福德郡的首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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