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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打草驚蛇
福爾摩斯不是個誇誇其談的人。
特彆是在他胸有成竹的時候,他往往是沉默不語,縱使你千方百計,也撬不開他的嘴,掏不出半點秘密。
所以說,跟這麼個天性高傲又守口如瓶的人打交道也不是賞心悅目的,我常常忍受這種相顧無言的痛苦。
然而,這次的隨同更加讓我難以忍受,由於對他的步驟我一概不知。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沼澤地帶。
天色漆黑,夜風寒冷,我的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急切和衝動。
馬車朝前走著,先是路過了弗蘭克蘭的家門,而後就直奔莊園。
我的心跳加劇了,由於我們的馬車離那出事的地點越來越近了。梅利琵,梅利琵……
我們提前下了車,並讓馬車立即回庫姆·特雷西去。
我們悄聲走近斯台普吞的住宅。
“你帶著傢夥冇有雷斯垂德。”
這個矮個子的偵探笑著回答:
“隻要我穿了褲子,屁股後麵就有個口袋,隻要有個口袋,我就在裡麵裝點東西。”
“太好了,我倆也裝了東西。”
“福爾摩斯,你的嘴巴可真夠嚴實的!現在你該說,乾什麼了吧”
“不乾什麼,就一個字——等。”
偵探有點莫名其妙了,他望瞭望周圍寒冷而又荒涼的夜色,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這地方可不怎麼樣。我看見咱們前邊有所房子,房子裡有燈光。”
“對了,這就是那傢夥的家院。哎,你倆聽著,用腳尖走,壓著點嗓子。”
我倆隻好照辦。
離房子有兩百碼的時候,福爾摩斯又下令了:
“停止前進,隱蔽在右邊的石頭後!”
“咱們就在這兒傻等”
“這是打伏擊!雷斯垂德,你埋伏在這條溝裡。華生,你去過他家吧我問你,這邊的幾個窗子是什麼房間的窗子”
“廚房。”
“靠那邊的那個很亮的房間呢”
“餐廳。”
“看,那百葉窗拉開了。你輕車熟路,湊過去看看,他們在乾什麼。注意,彆讓他們看見你!”
我躡手躡腳地穿過小路,然後貓著腰順著那道矮牆朝前走。矮牆兩邊是些樹,剛好掩護了我的身影,我迅速地找到了一個安全的觀察點。
隻見餐廳裡隻有亨利和斯台普吞兩個人。兩人麵對麵地坐在桌子兩旁,嘴裡都叼著雪茄煙。桌上有咖啡、葡萄酒之類。
看那樣子,斯台普吞正在高談闊論,而亨利有點心不在焉,或許他心裡正在害怕——由於過一會兒他要單獨走過沼澤。
這個時候,斯台普吞站了起來,轉眼間就出了房門。我躲在這裡能聽到他的腳步和關門聲。我好生奇怪,這個傢夥想要乾什麼去我緊緊地盯住他,他走過來了,然後轉到樹木圍繞著的一間小房子跟前。
我探出頭想看個究竟,但由於他背對著我,所以我看不清他在乾什麼。
不過,我聽見了他用鑰匙開門的聲音,爾後他一閃身就進了小房子。因此,小房子裡撲嗒撲嗒地傳出了廝打拚搏似的聲響。
我正在納悶,他就又從小房子裡出來,而且十分快捷地回到了餐廳。
亨利又倒了酒,朝剛剛回到房間的斯台普吞打著招呼。
我悄悄退回到福爾摩斯的近旁,並低聲告訴他我所見的一切。
他關注地問我:“那女的不在”
“對,不在。”
“她可能在哪兒呢彆的房間也冇有亮燈啊。”
“我也不知道。”
這時的夜色更加濃重了,大格林盆泥潭上的白霧飄過來了,如同不儘不斷的雲幔,在月光的照射下彆有一番風味。
遠處的山巒突兀兀的,浮動在霧氣之中,給人一種如夢如幻的感覺。
福爾摩斯無奈地說:“濃霧就要襲來了,華生!”
“有影響嗎”
“有影響。夜長夢多嘛。不過,我看他快走了,都十點了。如果他再呆下去,夜霧會擋住小路的,那樣,怕要出意外的。”
天空中的月亮定定地掛在那裡,彷彿十分安然,這濃霧之上的夜空是屬於它的,它能有什麼急不可耐的事情呢
廚房的燈光忽然滅了,看來一切都收拾好了,仆人都該休息了。
餐廳的燈卻依然亮著,謀殺者和被謀殺者依然在抽菸閒談。
夜霧越來越濃了,窗戶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層布幔,近處的樹木也看不清了。
福爾摩斯有點急不可待了:
“還有一刻鐘,再不走就晚了,半小時之後,大霧會遮住一切。”
“咱們找個高處觀察吧。”
“好,我也這麼打算呢。”
因此,我們退到一處岩石上,離房子有半裡遠。
月光在夜霧的侵擾下也有點模糊不清了,黑夜開始露出猙獰的麵目。
福爾摩斯憂心衝忡地說:
“咱們不能再往後撤了,離他太遠,會有危險的。他一出來,說不定就會被人殺了。咱們就在這死等!”他邊說邊跪在地上,然後把耳朵貼在地麵上。“哦,好了,他出來了,我聽見腳步聲了。”
果不其然,過了一會兒,我們就聽到了清晰的腳步聲。腳步有點猶豫,但其中也含著急促,看來,他的心情是複雜的。
我們躲在岩石之後,等著他走過去。
隻見他神態慌張,腳步雜亂,似乎已經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險。
福爾摩斯噓了一聲,然後打開了手槍的保險蓋,低聲命令道:
“它來了,注意!”
我們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另一個方向。濃霧中傳來了不大的響動——叭喀叭嗒,看來可怕的東西就要出現了。
福爾摩斯臉色蒼白,但嘴角處帶著一種狂喜和興奮。忽然間,他的嘴因驚訝而大大地張開了。
我在這個當口兒聽到一聲驚歎——那是雷斯垂德發出來的。
到底出現了什麼
我定睛一看,啊!我從地上跳了起來,抓著手槍的右手都有點麻了。
一隻大獵狗躥了過來。
它渾身漆黑個頭很大,眼睛裡閃著火光,嘴巴裡噴出火舌……
真是個魔鬼!
我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他們倆人也都大氣不敢出半口。是啊,這簡直是人間冇有的惡狗!眨眼間,大黑狗從我們眼前跑過去了,它在一心一意地追趕可憐的亨利。
我們這才醒過神來。
福爾摩斯和我同時開了槍。
那傢夥發出一聲極其恐怖的吼聲——這說明它至少中了一彈。但奇怪的是,它冇有停下,也冇朝我們撲過來,它仍是朝前躥去,它追逐原有的目標。
遠遠的,我們幾乎看不太清楚,但知道那個倉皇而逃的是亨利,他已經看見了這隻可怕的大獵狗。
我們甩開步子就往前追。
是的,我們深信它不是神怪之物,由於我們已經打中了它,它發出的吼叫證明它有**,它有普通的生理。
福爾摩斯跑在前頭,他真有點像飛毛腿,步子跨得又大又快,把我們倆拉了很遠。
當然,我也在拚命地跑,把那個矮個子的雷斯垂德拉了好遠。
亨利一連串地喊叫著,發出垂死的呼救,那聲音幾乎是顫抖著的,聽了讓人心慌意亂。
那隻大黑狗嗷嗷怪叫著,彷彿要報仇雪恨似的。
我們衝了上去。
黑狗已經撲倒了亨利,正凶狠地張開大嘴,要咬爵士的咽喉。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福爾摩斯的槍響了,啪,啪,啪,啪,啪——一連打出了五顆子彈。
子彈全都打在了惡狗的肚子上。
惡狗反彈了起來,尖利的牙齒咬了個空,“撲通”一聲栽到了地上,發出死前的哼哼,那四條長腿仍在不停地蹬著,但一下比一下慢了……
我餘氣未消,把手槍抵住惡狗的腦袋。
不過,它已經斷氣了。
亨利倒在地上幾乎是暈過去了。這可憐的人啊!
我們趕緊給他解開衣領,扶住他的肩膀。雷斯垂德忙把白蘭地酒瓶塞到他的嘴裡,他終於睜開了雙眼。
他驚魂未定地問:
“那是什麼到底是什麼呀把我嚇死了。”
福爾摩斯鎮定地回答:
“甭管它是什麼,它肯定是被打死了,徹底打死了!”
這隻大黑狗不是純種的血猩,也不是純種的獒犬,很可能是這兩種狗的混種,麵相凶惡,個頭大得像個獅子。
奇怪的是,死了的狗嘴和狗眼依然在閃光,莫非真是神怪
我大著膽子摸了摸那狗嘴,抬起手來一看,啊嗬,我的手指也發光了。
一切都明白了。
“是磷。”
福爾摩斯若有所思地說:
“真是個狡猾的狐狸!居然想出這一著來嚇唬人!抹了磷,倒也冇有影響它的嗅覺。哦,亨利爵士,真對不起了,讓您受驚了。我也冇想到是這麼一隻大獵狗,而且霧又這麼大,幾乎看不清楚……”
“不能這麼說,是您救了我的命。”
“也讓您冒險了。還能站起來吧”
“再給我一口白蘭地,我就能站起來了。哦,請拉我一把。好了,下一步咱們乾什麼,說吧。”
“你就回莊園吧,好生休息休息,我看你再也經不住折騰了。”
亨利全身都在哆嗦著,我們隻好把他攙到一塊石頭上。
福爾摩斯說:
“先讓爵士自己呆會吧,咱們得趕快行動了,現在是十萬火急,咱們得分秒必爭抓住這個混蛋!”
我們順著小路衝向住房。福爾摩斯果斷地說:
“他肯定不在房子裡,剛纔他肯定聽到了槍聲。”
“也許冇有聽見,這麼遠,又有霧。”
“他準是跟在獵狗之後,否則他冇法控製它。他這會兒能不跑掉不過,咱們先搜查搜查他的住房。”
住房的前門大敞著,我們衝了進去,挨著房間搜查。除了餐廳之外,哪裡都冇有亮著燈。那個老仆人嚇得驚慌不已,站在那兒像篩糠的一樣。
我們弄亮了燈,從一樓上了二樓。
有一間臥房的門緊緊地鎖著。
雷斯垂德高喊著:
“有人嗎回答我!我聽見你的動靜了,快開門!”
房子裡傳出很細小的沙沙聲。
福爾摩斯照準門鎖踹了一腳,門當下就開了。
我們一擁而進。
屋裡冇有斯台普吞的人影,卻是個讓我們想都冇想到的人。
屋子的四壁有一週玻璃框子,裡邊是蝴蝶和飛蛾的標本。中央處有根木柱,撐著屋梁。木柱上捆著一個人——是用床單之類的東西捆的,兜頭蓋腦的,讓人看不出是男是女。
我們七手八腳的解下了這個人。原來是斯台普吞的太太。
她那塞在嘴裡的毛巾幾乎快要讓她窒息了,脖子上、胳膊上都是被鞭打的痕跡,唉,這個可憐的女人吃了許多苦頭。
她當場就暈了過去。
福爾摩斯急忙叫雷斯垂德:“快,你的白蘭地!”
她終於睜開了雙眼,隻見她慘白的雙唇歙動著,發出虛弱的聲音:
“他逃走了嗎他逃出去了嗎”
“他想逃冇門兒!”
“不,不是,不是他,不是他,是亨利爵士,他出事冇有”
“冇有。他平安無事。”
“那隻獵狗呢”
“死了。”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感謝上帝!感謝上帝!這個挨千刀的,他不算個人啊!差點把我打死呀!我多傻呀,我一直被他矇騙著,我還以為他愛我呢……”她泣不成聲了。福爾摩斯勸解她:
“彆哭了吧,多愛護自己吧,認清他的狼子野心就也算是個結局了。請你告訴我們,他藏在哪兒瞭如果你真的曾經為虎作倀的話,那麼你現在可以將功贖罪了。”
她認真地回答:
“他肯定去泥潭中的小島了,那小島上有個廢錫礦,他把獵狗就藏在那兒。在那兒,他早就留了後手了。”
福爾摩斯提著燈走到窗前。
夜已經很深了,大霧如同雲海,洶湧翻卷,顯示著特有的氣勢。
福爾摩斯肯定地說:
“看看這霧,能有人穿過泥潭走到小島上嗎”
她聽了這話驚喜萬分,大有幸災樂禍的意味:
“這個混蛋等於自投羅網!這種天氣,他肯定是有去無回!我跟他一塊插了些木棍標出了記號,小路才能走了。唉,早知如此,還不如提前把那些木棍拔掉呢!”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確無法去追蹤他了。因此,我們把雷斯垂德留下照看房子,便與亨利一同回莊園了。
當亨利得知他所愛戀的小姐竟是斯台普吞的妻子時,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是的,有苦說不出啊。今晚的一切讓他的神經承受程度達到了極限。一到家,亨利就躺到了床上,後半夜便發起了高燒。因此,我們隻好請來摩梯末醫生。醫生一邊照料他一邊安慰,並約定選個好日子動身去周遊世界。
第二天早晨。
沼澤地的濃霧漸漸散儘了,太陽照得人間晴朗而又祥和。
斯台普吞太太把我們帶到了泥潭前。她的熱情很高,就像是要抓住自己的仇敵一樣。我們找見了那條小路的記號——一根根白色的木棍。木棍引導我們從一堆樹叢跳到另一堆樹叢,安安全全地穿過了那些泥坑、水窪、蘆葦、青蔥。爛掉的水草散發出燻人的臭氣,使得整個泥潭之上晦濁難捱,讓人無法正常的呼吸。
然而事實上,我們走得仍是深一腳淺一腳,有時靴子陷進稀泥裡,有時褲子上濺上泥巴和臟兮兮的綠沫子。
半路上,我們發現了一隻黑皮鞋。
由於這隻黑皮鞋在小路的一邊,所以福爾摩斯便跨出小路一步。正當他要撿起皮鞋時,他一下子就陷了進去,而且直陷到腰部。
我們急了,趕緊伸出手去,退著把他拉了出來,那種感覺也不亞於一次冒險。他如獲至寶地把皮鞋遞給我們看,皮鞋裡邊印有“麥爾斯·多倫多”字樣。
他風趣地說:
“這個泥浴我冇白洗吧這隻鞋就是亨利丟的那隻。”
“準是斯台普吞丟在這裡的。”
“對,他先讓獵狗聞了鞋味,可還冇有來得及扔的時候,他就知道出了差錯。所以槍一響,他就往這裡逃,匆忙之中把鞋扔在了這裡。由此可見,他至少跑到這個地方了。”
接下來,我們仔細搜查腳印,但結果是一無所獲。由於在這泥潭之中,僅存的一點路麵也是被泥漿掩蓋過了的。
小島上的確有廢棄的礦坑及半坍半倒的礦工小屋。在一所破房子裡,我們發現了一隻馬蹄鐵、一條鎖鏈和一些啃過的骨頭,由此可見,那隻惡狗的確在這裡呆過。
另外,在不遠處,有一具骨架,骨架上粘著些零七碎八的棕色狗毛。
福爾摩斯惋惜地說:
“天啊,這隻可憐的小狗,就是摩梯末醫生的那隻捲毛長耳橫犬!唉,至此為止吧!一切都清楚了。他把狗養在這裡,但這狗是會叫的呀!所以就有了沼澤裡的怪叫了,白天也好,晚間也好,聽起來都不好聽啊。
“他一有急需時,就把狗帶到梅利琵的小屋子裡。但他不是輕易這麼乾的,隻有所有的條件都具備了,他纔敢這麼乾。
“你們看見冇有,這隻鐵罐裡的東西就是磷,抹在狗身上造成其閃光發亮,怪嚇人的。當然,他是受到了傳說的啟發。他嚇死了查爾茲爵士,也嚇死了那個逃犯塞爾丹。由此可見,他費了許多心機呀!
“這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吧!世間哪有神怪魔鬼都是人們自己嚇唬自己。自然是偉大的,不錯,但人類也是它的朋友!比如說這沼澤吧,它是善惡分明的……”
說到這,他揮了一下手臂。
我們深信,這塊色彩斑駁臭味沖天的泥潭埋葬了那個殘忍而又狡猾的斯台普吞。是的,是他自投羅網,是他自己為自己選擇了葬身之地。
蒼天有眼,大地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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