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石屋的縫隙,落在吳矩臉上。
他睜開眼睛,比往常早了近一個時辰。
沒有那種昏昏沉沉像被什麼東西壓住腦袋的感覺,也沒有渾身酸軟不想動彈的疲乏。雖然身體還算不上輕快,但至少——他翻了個身,利落地坐了起來。
「醒了?」
吳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嗯。」吳矩揉了揉眼睛,忽然意識到什麼,「哥哥,我好像……沒那麼困了。」
「廢話。」吳規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翻了個白眼,「之前你嗜睡,是因為我的魂體太重,你的肉身扛不住。現在你到了鍛體七層,身體的承受力上來了,自然就沒那麼嚴重了。」
吳矩愣了愣,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乖巧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一點點雀躍的笑。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早上醒來時覺得「輕鬆」過了。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行了,別傻樂了。」吳規打斷他的感動,「今天的修行,從現在開始。」
「現在?」吳矩看了看窗外,天剛矇矇亮。
「不然呢?你以為鍛體七層是睡出來的?」
吳矩不敢再磨蹭,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推開石屋的門。清晨的山村還籠罩在薄霧中,遠處的山巒像水墨畫裡暈開的輪廓。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濕漉漉的,涼絲絲的。
他沿著村路往秘密基地的方向走去。
經過老蠻子家門前時,他放輕了腳步。但老人家似乎已經醒了,木門縫裡透出一絲昏黃的燈光,還有一股淡淡的旱菸味道。
吳矩沒敢驚動,快步走了過去。
秘密基地是一塊被幾棵老樹圍起來的小空地,離村子有一刻鐘的路程。空地中央有一塊平整的大石頭,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發亮。周圍樹木掩映,從外麵很難發現這裡。
吳矩記得,這個地方是哥哥找的。
那時候他剛學會走路不久,哥哥就牽著他的手,在山裡轉了大半天,最後在這塊石頭前停下來,說:「就這兒了。」
他不知道哥哥為什麼選中這裡。但這些年,每當他想念哥哥的時候,他都會來這裡,彷彿那個人還站在這裡朝著自己微笑。
「開始吧。」吳規的靈魂從他體內浮出,飄在半空中,半透明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虛幻。
「哥哥,你今天……」吳矩看著那道幾乎要散開的魂影,心裡一陣發緊。
「別管我,死不了。」吳規擺擺手,語氣輕描淡寫得不像話,「你先動起來,做兩遍我叫你的那套……拳法。姑且叫它拳法,先將身體舒展開,也方便後續的其他訓練,現在的你和一個生鏽的鋤頭沒兩樣。」
吳矩咬了咬嘴唇,沒再說什麼。
他走到空地中央,按照吳規教過的那套動作,一招一式地動了起來。
動作很是緩慢。
因為他的身體確實像生了鏽——這兩年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清醒也隻是做些拾柴、跑腿的輕活,哪裡正經鍛鍊過?那些從小和哥哥練到大的動作,如今打到一半就開始變形。
「手抬高點。」
「腰不要塌。」
「膝蓋,膝蓋往下沉!」
吳規的聲音不斷從他身後、身前、頭頂飄過來。明明隻是一道靈魂,卻像是長了八隻眼睛,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盯著他。
吳矩咬著牙,一遍一遍地糾正動作。
吳規飄在空中,看著弟弟一板一眼地比劃著名那些略顯生疏的動作,心裡頭五味雜陳。
這套廣播體操,是他前世上學時每天都要做的。那時候他覺得這東西又傻又無聊,巴不得早點取消。
如今,他飄在半空中,喊著一二三四,看著自己的弟弟在這個被遺忘的世界的角落裡,做著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他忽然很想笑。
又想哭。
可惜魂體流不出眼淚。
三遍廣播體操做完,吳矩非但不覺得累,反而覺得身體輕鬆了不少。那些僵硬得像是生鏽的關節,好像被什麼東西潤滑過一樣,活動起來順暢多了。
「感覺怎麼樣?」吳規問。
「好像……舒服了一點。」吳矩活動了一下肩膀,有些驚訝。
「這叫『熱身』。」吳規解釋道,「任何鍛鍊之前都要先熱身,把身體活動開,不然容易受傷。」
吳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行了,上午的鍛鍊就到這兒。」吳規飄到他身邊,「下午再來一遍之後我帶你去訓練其他的。修行也要學會循序漸進。」
「可是哥哥,」吳矩猶豫了一下,「我覺得我渾身都是勁兒,還能再練一會兒……」
「你是覺得渾身都是勁兒?」吳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是假象。你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現在這股勁兒是你的身體在『迴光返照』。信不信,明天早上你醒來,渾身酸得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吳矩張了張嘴,沒敢反駁。
「過猶不及,懂不懂?」吳規的語氣放緩了一些,「你現在的任務不是一口氣衝到鍛體九層,而是先把底子打牢。這兩年你雖然落下了進度,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
「收穫?」吳矩不解。
「你想想,你這鍛體七層是怎麼來的?」吳規繞著他轉了一圈,「你是在承受兩道靈魂重量的情況下,硬生生磨上來的七層。普通人的鍛體七層,就是在正常環境下一層一層往上堆。可你呢?你相當於每天都背著一個人走路、爬山,這是不一樣的。」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驕傲:「你這七層,比別人的七層底子就厚實多了。等你恢復到正常狀態,你會發現你比同階強出一大截。」
吳矩聽完,心裡頭燃起了一點小小的火苗。
「所以,」吳規拍了拍他的腦袋——半透明的掌心觸碰到吳矩頭頂時,帶起一陣微涼的微風,「不著急。咱們慢慢來,一步一個腳印。等你根基打牢了,突破納靈境的時候,好處就大了。」
「納靈境……」吳矩喃喃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
「那是修行的第二境。」吳規沒有多解釋,「等你到了那一步,我自然會告訴你,現在還不是操心的時候,好好修行。」
吳矩點點頭,沒有再問。
正午的太陽懸在頭頂,像一隻滾燙的眼睛,把整片山林曬得蔫頭耷腦。知了藏在樹葉背麵,扯著嗓子嘶鳴,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
吳矩蹲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了一大片。他麵前的草地上,幾隻野兔一邊警覺地觀察四周,一邊不忘啃食麵前的青草。
「哥哥,咱們什麼時候開始下一個訓練?」吳矩已經在這裡蹲了很久了,他忍不住的問。
「急什麼。」吳規的聲音在弟弟腦海中響起,「我接下來要教你的是狩獵,讓你成為一個合格獵人。」
吳規說完停頓了一會,好似是在組織語言,接著道:「狩獵我們首先要知道最合適的時間是什麼時候。」
沒等吳矩回答,吳規已經給出了答案。
「晌午,晌午是獵物最懶的時候,連兔子都不願意動彈。你先坐下,把氣喘勻了再說。」
吳矩依言坐到樹根上,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白晃晃地掛在正中,連一片遮陰的雲彩都沒有。山風吹過來,也是熱乎乎的,帶著一股子乾草和泥土的味道。
「知道時間之後,那麼狩獵的第一課才開始,」吳規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狩獵最需要的不是怎麼下套,也不是怎麼瞄準。」
「那是什麼?」
「是等,是有耐心。」
吳規飄到一塊被曬得發燙的石頭上,盤腿坐下,還微微挪了挪屁股似是在適應石頭的溫度——當然靈魂是沒有重量的,也感受不到溫度,但他覺得這樣做更有「師父」的派頭。
「你以為打獵就是衝上去跟野獸搏殺?」他斜睨了弟弟一眼,「那你跟那些隻知道蠻幹的莽夫有什麼區別?」
吳矩想了想,老老實實地搖頭。
「野獸的鼻子比人靈,耳朵比人尖,警覺性比人高。你要是大搖大擺地走過去,還沒等你看見它,它早就跑了。」吳規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畫了個圈,「所以你要學會——藏。這是狩獵的第二課。」
「藏?」
「藏自己的氣息,藏自己的聲音,藏自己的耐心。」吳規看著弟弟那張被曬得發紅的小臉,「然後等。等獵物放鬆警惕,等它自己走到你的陷阱裡來。」
吳矩聽得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哥哥。
「人與野獸的區別就在於——人有更高的智慧並且運用自己的智慧。」吳規站起身來,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行了,理論就說到這裡。我帶你走一圈,邊走邊講。」
太陽開始緩緩西斜,樹影在地上慢慢拉長。
吳規在前麵飄著,吳矩跟在後麵,兩人沿著山腰的一條小路往密林深處走去。路上不時有枯枝敗葉被吳矩踩斷,發出「哢嚓」的脆響。
「腳步太重了。」吳規頭也不回地說,「你踩一根樹枝,方圓五十米內的兔子都能聽見。」
吳矩放輕了腳步,腳尖先著地,再慢慢落下腳跟。這招是哥哥之前教他的,說是叫「貓步」。
「好一點,但還是不夠輕。」吳規飄到一個岔路口,停下來,「你聽聽周圍的聲音。」
吳矩豎起耳朵。
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有鳥叫,短促而清脆;更遠的地方,似乎有溪水在流淌,聲音若有若無。
「你聽出什麼了?」
「有鳥,有風,有水……」吳矩仔細聽了聽,忽然皺眉,「好像沒有蟲鳴了。」
「不錯。」吳規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滿意,「咱們剛才走過來的時候,還有知了在叫。現在這一片突然安靜了,說明什麼?」
吳矩想了想,眼睛一亮:「說明有東西來過?」
「準確地說,是有獵物近期在這一帶活動過,把蟲子嚇跑了。」吳規蹲下來,指著地上幾處淺淺的印痕,「你看這兒。」
吳矩湊過去,看見泥地上有幾個梅花狀的蹄印,不大,但很深。
「這應該是獐子的腳印。」吳規說,「從腳印的深度和間距來看,個頭不小,而且是在天亮之前經過的。太陽出來以後,它就找地方臥著歇息了。」
吳矩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那個腳印,像是在確認它的真實性。
「咱們能抓到它嗎?」
「急什麼。」吳規又說了這三個字,「狩獵不是一錘子買賣。今天摸清它的活動路線,明天再來下套。你先把它藏身的地形摸清楚,知道它從哪兒來、往哪兒去、什麼時候喝水、什麼時候覓食……這些都摸透了,它就跑不了了。」
吳矩點了點頭,把哥哥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心裡。
太陽又往西偏了一截,樹影已經伸出了一臂多長。
吳規帶著吳矩來到一處溪澗旁。溪水不寬,最窄的地方兩步就能跨過去,但水流很急,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偶爾漂過的落葉。
「看。」吳規指了指溪邊的一處泥灘。
吳矩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端詳。泥灘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腳印——有獐子的,有野兔的,還有一種他認不出的、帶著爪痕的腳印。
「這是什麼動物?」他指著那串爪印。
「像是狐狸的。」吳規飄過來看了一眼:「也是來喝水。不過狐狸比獐子精,不一定會走同一條路回去。」
吳矩又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哥哥,這些腳印的大小、深淺都不一樣,是不是能看出來哪個是早上留下的,哪個是昨天留下的?」
吳規微微一愣,然後笑了。
「你倒是會舉一反三。」他飄到吳矩身邊,指著那些腳印開始講解,「你看這個獐子的腳印,邊緣還帶著濕泥,說明是今天早上留下的。旁邊這個兔子的腳印,已經被曬得翹起了邊,應該是昨天甚至前天的。這是狩獵的第三課——觀。」
吳矩聽得很認真,一邊聽一邊用手指在地上比劃,像是在練習辨認。
「行了,記個差不多就行。」吳規看了看天色,「咱們往林子裡麵走走,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下套點。」
太陽已經偏到了西邊的山頭,光線從刺眼的白變成了柔和的金黃。
林間的蟬鳴漸漸歇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傳來的幾聲鳥啼——婉轉悠長,像是在呼喚同伴歸巢。微風也涼了下來,吹在臉上不再是熱乎乎的一團,而是帶著草木清氣的爽意。
吳規帶著吳矩在一處窄路口停了下來。
這條路兩邊都是密密的灌木,中間隻有不到三尺寬的通道。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發出什麼聲響。
「這兒是好地方。」吳規飄了一圈,下了判斷,「你看,兩邊都是灌木,野獸從這兒過,隻能走中間這條路。咱們在這兒下個套,跑都跑不掉。」
吳矩看了看四周,又問了一遍那個問題:「哥哥,咱們下套嗎?」
「不下。」
「為什麼?」
吳規轉過身,看著弟弟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要循序漸進,我們在學跑之前至少要先學會走。」
「走路?」
「對。」吳規飄到離吳矩幾步遠的地方,「你現在走過來的這一路,腳印密密麻麻,氣味散了一地。你要是今天下了套,獵物聞到人的味兒,以後再也不走這條路了。你想抓它,得先把你的氣息藏住。」
他指了指吳矩的腳:「你的腳步比剛來的時候輕了不少,但還不夠。從明天開始,我讓你練這個——在林子裡走一整天,不驚動一隻鳥。」
吳矩苦著臉:「那得練多久?」
「看你的悟性。」吳規飄到他麵前,「鍛體七層的人,連自己的腳步聲都控製不了,說出去都丟人。」
吳矩不敢再抱怨,老老實實地「哦」了一聲。
太陽已經捱到了山尖,把半邊天染成了橘紅色。林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從明亮通透變成了一種朦朦朧朧的昏暗。遠處的鳥叫聲漸漸稀了,取而代之的是蟲鳴——蟋蟀、紡織娘,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東西,在草叢裡此起彼伏地吟唱。
「今天先到這兒。」吳規說,「回去的路你自己走,我在前麵飄著,你跟著我的方向。記住——」
「腳步放輕,不看熱鬧,不驚鳥。」吳矩接過話頭,一字不差地把哥哥之前說的話背了出來。
吳規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往林子外飄去。
吳矩跟在他後麵,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踩在落葉上,儘量不發出聲響。夕陽從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投在前方的地麵上,像一條黑色的綢帶。
他走得很慢,很認真。
每邁出一步,都在心裡問自己:這個聲音,夠不夠輕?
吳規飄在前麵,沒有再回頭指導。
但他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讓自己那道虛幻的背影始終落在弟弟的視線裡。
像一盞燈。
雖然飄忽不定,但從未熄滅。
當他們走出林子的時候,天邊的雲已經被燒成了金紅色。遠處的勁木村炊煙裊裊,空氣中飄來淡淡的飯菜香。
吳矩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山林——
那一片墨綠色的剪影沉默地佇立在暮色中,像一個藏著無數秘密的老人。
「明天還來嗎?」他問。
「來。」吳規的聲音從腦海中響起,「明天再教你別的。」
吳矩笑了。
他轉過身,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了許多。
身後的影子拖在夕陽下,比來時更長,也更淡了——
像是有一個人,正從那個影子裡慢慢站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