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的挑挑揀揀,待吳矩走到村口時,後背已經堆起了一大捆乾燥的柴火,壓得他那瘦小的身子微微前傾。
在村口守衛的大叔遠遠瞧見,三步並作兩步地趕上前去,一把接過他肩上的柴捆,眉頭擰成了疙瘩。
「你這孩子,怎麼背著這麼重的東西?小心把身子壓垮了!」守衛大叔的聲音又急又沉,粗糙的大手在吳距肩上拍了拍,像是在確認這副單薄的骨架有沒有被壓出毛病來。
吳矩沒有反駁,隻是嘻嘻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修煉的事,哥哥不允許他告訴任何人。
所以在村民們眼裡,吳矩還是那個剛走出哥哥去世的夢魘、一點點回歸正常生活的小孩子。沒有人知道,眼前這個麵色蒼白、身板瘦弱的九歲少年,體內藏著的力氣比大多數成年人都要大上幾分。
至於吳矩是怎麼判斷自己比對方強的?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讚 】
他記得哥哥當初說過,這個村子裡,真正的修行者不過寥寥數人。實力最強的村長老蠻子,也不過是鍛體巔峰。至於大叔這樣的守衛,也隻是剛剛跨入修行門檻,堪堪摸到鍛體一二層的邊。
正是看準了這一點,吳規才決定帶著弟弟留在這裡。
在弱者堆裡,強者纔有活下去的餘地。
這是吳規教給吳矩的第一條生存法則。
昏睡的那幾年裡,吳規也沒有讓吳矩荒廢時間。
為了讓弟弟早日踏入修行之門,他把穿越以來對這個世界的所有瞭解,一股腦地塞進了吳矩的腦袋裡。那些知識像種子一樣,在吳距沉睡的日日夜夜裡悄然生根發芽,待到醒來時,已是枝繁葉茂。
比如,這個世界的靈力並非無窮無盡。
它像一條奔湧的大河,有源頭,亦有盡頭。無數個紀元以來,諸天萬界的修行者從這條河中汲水而飲,淬鍊肉身,吞吐靈氣,以求超脫,得道長生。
修行者的壽命是冗長的。
自踏入鍛體境的那一刻起,強橫的體魄便足以抵禦自然界中絕大部分疾病。尋常的風寒、熱毒,在修行者麵前不過微風拂麵。若非戰死、意外,或是壽元耗盡,修行者大多能長命百歲,活得比凡人長久太多。
然而,取水的人越來越多,河水卻得不到供給。
靈力一旦被吸收,便難以回歸天地。它像潑出去的水,散出去的沙,收不回來。
終於,大河露出了乾涸的河床。
那個人人皆可修行的黃金時代,已然落幕。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修者的黃昏。
自然界中靈氣濃度的大幅度降低,帶來了兩個最直接的後果:一是踏入修行門檻變得更加困難,尋常人終其一生也摸不到鍛體的門徑;二是突破向更高層次,也變得越來越遙不可及。
新興修者也變得稀少,他們已經足夠惹眼了,所以哥哥不想再有不必要的麻煩找上門來。
吳矩雖隻有九歲,卻已比許多成年人更清楚這個世界正在經歷什麼。
將柴火交給王大叔處理,吳矩道了聲謝,便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還沒走到石屋門口,他就瞧見了老蠻子。
老人家蹲在路旁,嘴裡叼著煙杆,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煙霧在晨光中裊裊升起。他麵前的那塊大石頭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個碗碟,上麵盛著各色飯菜。
顯然,是在等他。
老蠻子也瞧見了他,朝他招了招手。
吳矩快走幾步湊上前去,目光落在那些碗碟上——一碗燉得濃白的骨頭湯,一盤清炒的野菜,兩塊粗糧餅子,還有一小碟醃得發亮的鹹菜。東西不多,卻勝在豐富。
「今天大夥聽說你精神頭好了不少,又送來些吃的,要給你補補。」老蠻子磕了磕菸袋鍋,說得輕描淡寫。
吳矩看著那滿滿當當的飯菜,一時有些哭笑不得:「蠻爺爺,這也太多了吧?我……」
「哎——」老蠻子一擺手,板起臉來,那模樣裝得煞有其事,「這纔多少?你不知道,要不是我攔著,各家各戶都要送一份過來。你眼前這幾個,已經是我挑了又挑,從中挑出最適合你現在身子吃的了。」
吳矩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知道,在這個村子裡,拒絕別人的好意也是一種不禮貌。山裡人沒有那些花花腸子,給你的便是真心實意的,你推來推去,反倒生分了。
他彎下腰,端起那碗骨頭湯,溫熱的湯汁透過碗壁傳到手心,暖融融的。
「好吧,謝謝蠻爺爺,也替我跟大家說聲謝謝。」
老蠻子見他接下,這才滿意地嗬嗬一笑,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你小子啊,是個有良心的。」他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聲音放柔了幾分,「知道你想回報大夥,那也得先把身子養好了才行。身子骨硬朗了,以後有的是機會。」
說完,老人家背著雙手,慢悠悠地往自家方向走去。那道微駝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老長,一步一步,走得踏實而從容。
吳矩端著碗,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漸漸遠去,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熱騰騰的飯菜,一時五味雜陳。
他本就天生聰慧,再加上嗜睡那幾年,每日都能受到哥哥思想上的薰陶,雖然身子在沉睡,腦子卻一刻也沒有停過。如今不過九歲的他,已經懂得了許多同齡人想都想不到的道理。
而「知恩圖報」這四個字,也是吳規這個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薰陶的穿越者——教給他的第一個人生道理。
「別看了,趁熱吃吧。」吳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慵懶,「吃飽了纔有力氣修行。你這副身子骨,還得養一陣子才能正經開練。」
吳矩「嗯」了一聲,端著碗碟走進石屋,在門檻上坐下。
他喝了一口骨頭湯,濃鬱的肉香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整個人都舒坦了幾分。
「哥哥。」
「嗯?」
「咱們欠他們的,以後一定要還。」
腦海中的聲音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
「當然。」
陽光從屋簷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吳矩的肩頭,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他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這頓飯,把碗碟洗乾淨,挨家挨戶地送了回去。
每一戶人家都笑著說:「哎呀,這麼客氣做什麼,吃飽沒?正長身體呢,要多吃點。」
吳矩也不多說什麼,隻是認認真真地道謝,然後把碗碟放在人家的灶台上,轉身離開。
他心裡頭記著一筆帳。
不是斤斤計較的那種帳,而是……
總有一天,他要讓這些善良的人知道,他們當年的那碗湯、那把柴、那幾句暖人心的話,都沒有白給。
還完最後一個碗碟,夕陽也落下最後的餘輝。
回到家中吳矩躺在床上回顧今天,雖然有些忙碌,但是卻感覺很是充足。
緩緩閉上眼睛,陷入沉睡。
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