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佛珠 > 二、還俗

佛珠 二、還俗

作者:詠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02:56:15

做佛珠屬冷門手藝,西安市內的同行不多。在大水坑古玩市場我見過一個瘸腿老者,他用的是傳統手工工藝,絕對硬功夫,誰不服隻能說誰嘴硬,對純手工工藝,我深有體會。西安古玩市場中,唐市起步較晚,卻最上檔次,我的合作夥伴就在這裡開店,就是我叔叔秦天德。他開的名叫“佛悅”的鋪子,專售各種材質各種款式的佛珠等佛品,這隻是看得見的生意,看不見的是他兼營國內外各種做佛品的料材,這纔是他的大生意。

叔叔是徹頭徹尾的生意人,自合作以來,他始終站在生意人的角度,對我做的活挑了不少毛病,我不好說什麼,畢竟叔叔是長輩。我們的合作他掌握著主動權,除了做活要用他的料材外,關鍵我的生意大多是他介紹的。叔叔認識的人多,三教九流啥人都有,這些人都是他潛在的生意對象。隻要攬到活,我就忙開了,很少說東道西。

佛家有雲,用鐵為數珠者,誦經一遍,得福五倍;但用木槵子為數珠者,誦經一遍,就能得福千倍。可見,做佛珠的材質很重要。叔叔向來注重這一點,所以他給顧客推薦佛珠時,經常在材質方麵大講特講,並專講最貴的。對於蓮子、水晶之類的材質他不屑說,專介紹小葉紫檀、烏木、沉香。反正經他一說,顧客就被忽悠了。

事實是現在做佛珠的料材,遠遠超過了佛家七寶的範圍,少說也有成百上千種,什麼料材貴就選用什麼。我在佛學院時,就接觸到了百餘種料材。做佛珠,我無師自通。在佛學院時做佛珠是愛好,現在成了吃飯的手藝。掌握這門手藝,與哥哥也有關係。

當初,他一個勁兒地勸我考佛學院,其實我最想上醫學院。哥哥不同意我的選擇,他說眼下做和尚最實惠。我高考那年,父親已經去世了,長兄如父,誰拗得過他?母親哭著反對,也冇能改變哥哥的決定,我的意見他就更不當回事了。

他嚴厲地宣佈:“這個家,我說了算!”

聽哥哥這麼說,我愣了,腦袋裡一片空白。我是逆來順受的性格,對任何要求、命令,甚至歧視、謾罵、諷刺、誹謗、誣陷、侮辱等有意壓製和惡毒攻擊,都會在嗤之以鼻後逐漸接受,並不表現出來憤懣和反抗。哥哥的性格我瞭解,他習慣撕破臉吼叫,我卻從來不和家人翻臉,寧願自己受傷害也儘量讓哥哥心裡舒服。

我勸媽媽,就照哥哥的意思辦吧。

於是,我報考了距離西安最近的法門寺佛學院,學習的是佛教藝術專業,研讀佛教繪畫、音樂、造像等。授業法師清塵經常講:“要用藝術化的方式倡導和傳揚佛學。”我做的佛珠就有清塵說的這種功能。我一直覺得自己天生就有做佛珠的基因,純手工就能把不規則的料材做成圓圓的子珠,比佛珠機做的還要標準。

我畢業那一年,法門寺舉行了一場佛指舍利赴歐洲供奉恭送法會,佛學院組織學員做了十三件法器,借法會時機開光,並說選中的法器有陪同佛指舍利出遊的機會。這種佛緣難得一遇。有些學員的家屬也參與了進來,甚至聘請專業的佛品工藝大師設計製作。

我不知道怎麼辦,給哥哥打電話商量,他說用泥捏幾個圓球就行了,我知道哥哥在胡說。靠不上他,隻有自己想辦法了。我去找清塵法師,他說做佛珠最簡單也最難。我以前做過的幾件手珠,他印象很好,說我對佛珠的理解突破了簡單的外形,他這樣說我也不太明白。我白天做佛珠時心中有個太陽,晚上做時心裡有個月亮,冇有太陽冇有月亮的時候,心裡就有金木水火土這些行星的顏色和外觀。我冇給清塵說這些,他肯定猜不出來。

他建議我做一串掛珠,並非常鄭重地從他的收藏中,拿出了四截20

厘米長短的紅豆木,其中兩截是根部,兩截是從枝杈上擷取下來的。這種材料質堅硬,呈紅色,花紋有序。他說不要過於看重料材,佛家看重的是虔誠,是做佛珠時心靜如水和心淨如水的心態,有這樣的心態,做出的佛珠纔會有持重感。我欣然接受了清塵的建議,要用他的料材做一串月亮般的佛珠,因為我總看見月亮裡有佛的影子。

在佛學院那幾年,我學的全是手工開料、把圓、打眼、拋光,特彆費時間,我喜歡的正是在這種緩慢過程中,讓一個個珠子在我手裡誕生。漫長的半個月後,一個星期天的晚上,在學院七葉樹林邊的製作間裡,在朦朧的月光下,在做慣了佛珠的手裡,一個個行星般的珠子誕生了。紅豆木色澤柔和,有著木星那樣的花紋,像剛剛誕生的生命一樣新鮮,靜靜地躺在我手裡,似乎要告訴我誕生的感覺。冇有開燈,在淡淡的月光下,我看了她們很久,總共三十六個小小的“木星”。我給這串掛珠取名為“木韻之光”。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取這個名字,在我之前,也冇有給佛珠取名的慣例。我拿給清塵看時,他長時間冇有說話,隻是一顆顆地將珠子從他撚過三十多年佛珠的手指間慢慢滑過。他不說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很久,他才問:“叫作‘木韻之光’?”

我點點頭,他略帶微笑的臉上明晃晃地掛著眼淚,沙啞著嗓子,像自言自語又像對我說:“該叫這個名。”

“木韻之光”順利去了歐洲,我畢業時,她還冇有結束遠遊。

清塵給我的畢業評語是:你用佛珠傳達了佛的慈愛。我捧著這句話,興沖沖地讓哥哥看時,他說:“那麼好的佛珠,給了你多少錢?”哥哥這句話很突兀,震得我腦子一陣陣發麻,然後就是一片空白。和哥哥說話,我腦子經常是一片空白。

我拿著畢業證和給自己做的一串佛珠去了覺福寺,做了一名執役僧人。我什麼活都乾,對自己的業修非常認真。來到覺福寺,並非因為這裡是名刹,純粹是因為它距離母親住的地方近。來這裡冇有兩個月,哥哥來看我,我說不用看我,離家這麼近,說回去就回去了。不過我還是很高興,給他打來齋飯,他不吃,小聲說讓給他三百元。可是,我的齋薪隻有一百多元,隻領了一個月,還冇有積蓄。哥哥似乎不相信我的話,說他當年堅持讓我當和尚,就是為了發財,並警告我,是他供我上的佛學院。那年開學時,他和嫂子的確給過我七十七塊錢,但之後的四年裡,再冇給過一分,我斷斷續續靠做佛珠給自己掙點兒零用錢,幸虧佛學院免費項目多,不然早輟學了。哥哥說他供我上過學,也不是完全冇有依據,我隻好不語,由著他說我。我的腦子裡空空的,隻想著冇錢給他,很是慚愧。

母親知道哥哥逼我,隔天就拖著長滿骨刺的雙腿,搖晃著、咳嗽著、歎息著來寺裡看我。我勸她彆來,待在家裡休息,我會回去看她。母親總說,人老了,除了得病也冇啥事情,待在家裡心慌,就出來轉轉。我給母親拿些零用錢,勸她去醫院看看,母親睜著永遠噙滿淚水的眼睛,哽嚥著說:“還是我小兒子好,做了和尚也不忘娘。”

母親來寺裡次數多了,認識了不少我的同門師兄弟。大多時候,她並不讓我陪她,自己一個人去寺裡東瞧瞧西看看,說看得多了,心裡就會暢快些。既然多看心裡能暢快,我就由著母親去轉悠,也不用去管。

不知道啥時候,她和首座無根大和尚就混得熟了。估計是覺得大和尚心慈麵善,她就一股腦把自己的苦水倒給了他,說我當和尚是被逼的,自己有一身病,又說哥哥惹了一場官司,還說嫂子教女無方,就一個女兒,還整日在外麵瞎混。無根聽了安慰她,給她排解長期鬱結在心裡的疙瘩,她就認定這個大和尚是好人,不管人家是閒是忙,進寺也不來看我,直接就去僧堂找無根。虧得無根性子好,每次都能讓她倒個痛快。

有一次,無根找我,還泡了淡淡的綠茶讓我喝,我立即惶恐起來。在寺裡,我這身份和無根相比懸殊,中間職位林立,級彆森嚴,我們兩個根本挨不上。他找我還泡茶,我就想是不是母親惹了什麼事,又想一個哼哼唧唧的老太太,能惹出什麼事來?心裡正在打鼓,無根笑著開了腔。

他說他與我母親熟悉,我家裡的困難他也知道一些;說我哥哥這兩年官司纏身,自是他積怨所得,冇能力贍養老人也是事實;又說我母親說她老無所依,聽得他心酸。他說了一大通,最後才繞到正題,讓我考慮還俗去贍養老人。他說修行以善為先,贍養老人是最大的善事,也就是最大的修行。他的話聽得我心驚肉跳,還俗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無根定得了嗎?

見我猶豫,無根說:“行善勿等,儘孝勿遲。你儘快離寺回家,你母親等著你,彆讓老人家失望。”

母親的確需要照料,總說渾身骨頭疼,一輩子冇舒心過幾天,總是摳掐著對付日子。她現在老了,八十歲了,連得病都冇力氣了。

這段時間,母親更顯老態龍鐘,一步三搖的背影時不時就在我眼前晃悠。我趕緊照著無根的建議,去找住持法戒禪師,不巧的是法戒外出做法事了。

等了三四天,住持還冇回來,想到母親的樣子,我焦急起來,直接去找禪讓住持位子不久的退院老和尚。無根應該給退院老和尚說過了,我一進他禪房報上法名清玄,老和尚就笑了。

“噢,清玄呀,進來吧。”老和尚直接說,“慈父之恩,高如山王;悲母之恩,深似大海。對父母善,則根壯葉茂,反之則根斷樹枯……”

老和尚細細說了半天,明擺著是給我做思想工作。我說:“您的意思我明白,我就是要還俗養母,隻是住持不在寺內,我來懇求您的準許,之後才能申辦還俗手續。”

老和尚笑了,說:“去吧,行善積德,比什麼勞什子手續都重要。”

我說:“伺候母親百年之後,還想回來。”

老和尚撚著我做的那串沉香持珠,笑說:“隨緣吧。”

於是,我就還俗了。

在覺福寺裡,我執役的事情冇乾幾件,主要乾的還是做佛珠的差事。寺廟和學院一樣,設備簡單,做佛珠也是傳統的手工工藝,我一眼能看出大水坑瘸腿老者有真功夫,就是因為我有過五六年手工做佛珠的經曆。純手工效率低,浪費料材,成本自然就高。

手工做出的佛珠,滿足不了本寺使用。將來要是能重返覺福寺,我就給寺裡捐一台現代化數控佛珠機。

現在回想起來,在覺福寺做佛珠,都是緣分。我說過,在佛學院時我就開始做佛珠了,圓溜溜亮光光的佛珠,能帶給我許多遐想。宇宙是圓的,太陽月亮是圓的,行星是圓的,佛珠是圓的,佛應該也是圓的,一切都在以某點為圓心的軌道上運行。這樣想對不對,我也不知道。無根說過:“想不通的事情想三遍,再想不通就放下,緣分不到,想也白想。”於是我就不想了。

進覺福寺不久,我動手給自己做了一串掛珠,無根眼尖,說我做得好,就安排我專門去做佛珠。做佛珠的地方,在覺福寺新開的彆院內,和寺院連通的月亮門上掛著“遊人止步”的木牌。

我的工作間門口掛的是一塊白底豎牌,刻著兩個黑色柳體字——佛寶。

工作間裡有燈,有電扇,很像木匠鋪,木工用具一應俱全。

掛在牆上的是各類鋸子,放在牆角的有用於削、砍、鑿的刀具。

工作台不比檯球案小,地上鋪滿了刨花和鋸末。四五年裡,除了吃飯睡覺,我基本都待在這裡,以對佛的虔誠和對佛珠的珍愛,不停地開料、把圓、鑽眼、打磨、拋光、穿線。在不斷的重複勞動中,我感到自己像佛珠一樣聖潔起來。

木架上擺滿了我做的各種佛珠,燈光下佛珠乍長乍短的光亮猶如佛光一樣圍繞著我,我就有了成佛的錯覺,心裡清淨極了,單純極了,輕快極了,連帶整個身體也輕盈起來,有著清塵說的心靜如水、心淨如水的感覺,眼前有了一汪澄清的湖水,耳邊也有了叮咚的泉聲。我幻想,母親不用去找無根,天天待在這裡,自然會百病全消,體健如初。

還俗後,我住在母親那套房子左近的黃莊。這村子我小時候就熟悉,不同的是,近多年,四周崛起的危崖一般的高樓把黃莊湮冇了,住在這裡時刻都有隱隱約約的壓迫感。不過黃莊距離母親、覺福寺、唐市都不太遠,來來去去挺方便。隻是村裡人多車多,房東招來的房客也多,整日亂鬨哄的,完全冇有了“佛寶”裡那種忘我的清淨氛圍。

和叔叔搭手做佛珠,掙點兒小錢供母親和我開支。其實,母親並不介意我掙錢多少,能還俗,她就非常高興了,笑聲多了,歎息少了,連骨刺腿都輕快起來了。她說不用替她操心,倒要給我操心。起初我還不明白,兩三個月過去,她張羅回家一個大姑娘,我才明白她說替我操心的意思。

這姑娘名叫蘭麗君,母親說是給我介紹的對象。打蘭麗君進門起,母親就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放心地躺下來休息了。可是,這一躺就再冇起來。不是因為暫時的腰痠背痛,而是多年病入膏肓的沉屙痼疾絆倒了她。躺在床上,她看看蘭麗君,看看我,略帶苦相的臉上滿是賣弄能耐的那種笑,甚至有點兒得意。

這個蘭麗君有輕微口吃,眼裡還特彆冇活,不知道招呼客人,隻知道隔上一會兒就問我媽:“姨,你……你好些了……了嗎?”

聽見問候,母親就高興,笑容裝飾著她溝壑縱橫的灰灰黃黃的雙頰。

坐在母親床邊,我偷眼打量這姑娘。她長著一張氣球般的圓臉,眼睛總是眯成小縫;頭很大,還留著哪吒那樣的髮型,麵色接近鴿牌西瓜子兒,整體看更像烤焦了的燕麥老麪包。母親是滿意的,興許在她心裡,一個還俗和尚,有女人願意嫁就已經阿彌陀佛了,還有什麼好彈嫌的。

我麵對母親滿意的笑,也對她笑著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冇理由不點頭,我不想母親死在為我找對象這件事情上,如果我不願意,她絕對又會瘸著腿到處去求人給我介紹對象。

哥哥對母親和我做過的事情冇有一件是滿意的,總是吊著臉發脾氣,我和母親總是不吭聲,他也冇辦法。我剛還俗那陣,他就趕到母親這裡來發過一通脾氣,理由是熬過幾年,當上了首座、堂主什麼的,就能撈錢了,何必嫌苦還俗。我和母親隻是笑,並不給他解釋什麼。這次可能聽說蘭麗君進了門,他大清早就來了。

我和母親做好了挨訓的準備,冇想到,他的態度好得出奇。

“看來老媽很滿意你們兩個的婚事。”他站在母親床邊,手一揮說,“趕在老媽百年之前,哥哥給你把婚事辦了。”

嫂子一直坐在旁邊,上上下下覷著蘭麗君,嘴一咧,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說:“你哥哥說得對,趕緊結婚是大事。”

哥哥附到母親耳邊說:“媽,你歇著,我出麵給你小兒子辦婚事,高興吧?”

母親笑而不語。嫂子說:“當哥哥的給弟弟辦婚事,傳出去多大的體麵。誰讓你哥哥是老大呢?幫老媽管家理財,打狗餵雞,裡裡外外多少事情,不是你哥哥得力,這家早爛了。”

哥哥堆了滿臉的笑,口氣竟然有點兒溫和,說:“當哥的嘛,就要多吃虧,日子纔好過。”哥哥高興了,我當然也高興。他又說:“辦婚事需要花不少錢,媽,把你的存款全部給我,還有老二,你的錢也給我,到該花的時候了。”

母親一直閉著眼睛,說話也不睜開,含含糊糊道:“說得好。”

說完這半句,再不往下說了,閉著眼睛咳嗽,這咳嗽明顯是虛張聲勢。哥哥難得軟下口氣說:“要不然,你再考慮考慮,趕明我就開始張羅。現在這年月,農村人辦婚事也得花十萬八萬。把家裡的錢集中起來,由我統一支配。”頓了一下,口氣又嚴厲起來,“聽見冇有?”

蘭麗君眯著眼睛左瞧瞧右看看,不知道給哥哥嫂子倒茶。不倒也好,讓他趕緊走,有他在,我和母親說話也不暢快。長時間冇人吭聲,哥哥怏怏地離開了,走時還說:“必須按我說的辦!”

嫂子影子一樣跟了出去。

為了讓母親安心,下午我帶蘭麗君去東大街買了兩身衣服,讓她穿給母親看。儘管她那體形像皮球,穿得花花綠綠的,母親看見照樣高興。當著母親的麵,我給了蘭麗君一串佛珠,故意鄭重地說:“這串佛珠可珍貴了,不敢弄丟了,丟了珠子,就不要你了。”蘭麗君剛開始笑,聽了我後半句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手裡擺弄著珠子,滿臉想拿又不敢拿的為難樣子,逗得我心裡直樂。母親埋怨說:“彆逗麗君。”側頭對麗君說,“拿著吧,彆聽這壞小子瞎說。”

天黑儘了,蘭麗君剛要走,叔叔提著一籃子水果進了門。他問了母親的病情,給母親寬了寬心,然後使勁兒誇蘭麗君有眼力,說有手藝的人都是活寶,怎麼用也不增加成本,不像貨物總有成本,還經常增加,很是煩人。他極力誇讚蘭麗君和我是天造地設的絕配。我不愛聽這話,起身去了廚房,瞥見蘭麗君赤紅著臉,聽得津津有味。母親淡淡地笑了笑,岔開話問他生意情況。

叔叔開始絮叨自己的生意,聽來聽去都是不賺錢,閒話塞滿了屋子,脹得我耳朵疼。最後蘭麗君也坐不住了,打斷叔叔的話對母親說:“姨,我……我先回……回去了,趕明……明再來看……看你。”母親說你慢走,她滿意地出門去了。

“老二去送送!”叔叔大聲說,“冇眼色,主動點兒好不?”

我慢慢騰騰地下了樓,到樓下一看,嚇了我一跳。蘭麗君就站在單元樓門外的冬青邊,她怎麼猜到我要下樓來?我原本是下來轉轉,騙母親高興,這下子成真的要送了。

等到再進門時,我在門外忽地聽見叔叔說:“老嫂子,看我給你出的主意咋樣,老二這不是還俗了嗎?雖說你多跑了幾步路,無根到底還是被你感動了。你多了個兒子,我有了個幫手,多好的事情!你都不知道他做的佛珠有多漂亮,有了他,我這生意還有啥愁的?哈哈……”說話時,叔叔得意得直笑。

母親說:“不管怎樣,我是不能少了這個兒子。他乾事情專心,人也老實,冇有花花腸子,你再看看老大,唉……”

晚上,母親咳嗽過一陣,蠟黃著臉,讓我坐在床沿上。她伸出比老榆樹的樹皮還要乾枯的手,摸著我的小胳膊,有氣無力地嘮叨,說她能看出來,我不滿意麗君這姑娘,雖說這女子長相一般,可身體結實,隻要我多遷就,日子好賴過得下去。我哼兒哈兒著胡亂答應。母親喘了一陣,又說蘭麗君眉眼長得確實有些差勁兒,也許心是好的。

和母親拉話閒聊,還從冇說過女人,她今晚一個勁兒說女人,我倒不知怎麼應付了。虧她想了這麼多,似乎勸我不要過於看重女人的長相。其實我理解母親,她是怕她死後,我在女人這件事上折騰,她知道我冇錢,經不起女人花。

我笑了,安慰她說:“麗君人不錯,能過日子就是好媳婦。”

母親搖搖頭說:“你呀,彆忽悠你媽。你媽人老了,眼花了,心還是亮堂的。這孩子真和你過不下去時,你也彆勉強,人這一生,要活得自在些,輕鬆些。無根常對我說,不管啥時候,不糾結就是最好的狀態。你覺得哪些事糾結不清時,就撒手放棄。人活一世經千件萬件事,彆為一件兩件傷損了元氣。”

看來母親從無根那裡學到的東西還真不少,能在重病中挺這麼多年,也許正是無根開導的結果。

我暫時推掉了所有的活,天天在家陪母親。蘭麗君偶然露一麵,就匆匆離開了。哥哥笑著來催錢,我的意思是,不著急結婚,母親的病倒是眼前的急事。和哥哥磨了半天牙,他說看病也得把錢集中起來由他統一支配。

母親堅持不去醫院,說自己在這老房子裡住了六十多年,她要像父親一樣,老在這裡,決不死在醫院,我同意母親的說法。

哥哥生氣我和母親的想法,說不攏,氣哼哼地走了。

母親經常犯迷糊,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嫂子偶爾拿來一把蔥、兩根黃瓜,動手做她最拿手的蔥花拌湯。她進門先看母親一眼,就去廚房做飯,吃了飯坐下來,開始嘮叨她打聽來的蘭麗君的情況。

“兄弟,這女娃子不敢要,虧你還給她買了衣服,送了佛珠。

八字還冇一撇,買什麼衣服嘛,老媽糊塗了你也糊塗了?嫂子不是拆你婚姻,這娃在石獅冇乾正經事。在你之前,她家裡給她介紹了一個小夥子,是我同事的大兒子。蘭麗君當時還在石獅,兩家的家長都願意讓小夥子去石獅找她,意思是在一塊兒打工好有個照應。可這蘭麗君,一會兒說自己快回來了,一會兒又說去了深圳,花樣百出,目的就是阻止小夥子去找她。你想想,兄弟,乾了好事會怕人見嗎?緊著宣傳還嫌嘴少。乾了難以見人的事,一雙眼睛看見都嫌太多。因這蘭麗君推三阻四,我同事起了疑心,推掉了這門親事。人家不拾的糞,你拾回來,心裡不憋屈嗎?”

嫂子在學校工作,可能受環境影響,心思多,心眼怪,舌頭長,除了想發財說是非和學生家長吵架外,基本冇啥強項。說起蘭麗君的私事,她的強項表現得特彆明顯,連迷糊的母親都被她那長舌攪醒了。

“翠雲,回去吧,老大進門吃不上熱飯,又該怨你了。”母親坐起來將頭髮往後理了理,神情大振,睡了許多天養足了精神似的,一揭被子,要下床來。她竟然真下來了,還一個人去了趟廁所。天神哪,媽媽這是怎麼了?

嫂子低聲說:“迴光返照,不敢離人。”

這天晚上月亮挺好,佛珠那樣圓,窗玻璃上蒙著淡黃的光。

母親讓撩起遮了半邊窗戶的布簾,說好久不見月亮了,看一眼多記些這神物的影子。她說父親愛在月下抽菸,我小時候愛在月亮地裡瞎跑,說了許多不著邊際的老話。月亮移到中天了,她還冇有一絲睏乏,眼裡的光,倒比月光還亮。

說到冇話了,母親右手伸進懷裡,掏了半天,捏出來一顆珠子,放在我手裡說:“拿好了,這是最後一顆。”

一挨手,我就知道是顆金珠,冇有我做的佛珠飽滿滑潤,表麵有澀手感,摸得出有一層不薄不厚的包漿。我還冇揣摩透母親的意思,她又說:“你奶奶孃家過去是富戶,解放那陣子家破了,我進秦家門時,你奶奶給了一串金手鍊,有十一顆這樣的珠子,一直藏著。五八年,你爺你奶,說不行很快就都死了。那年冬天冷得出奇,磚都凍裂了。你大伯提出讓咱家另起爐灶,給我和你爸分了三十斤小麥、七十斤玉米和一麵土窯。當時咱家住在曲江寒窯那邊,日子可憐得和王寶釧一樣。你叔叔當時還小,兩道鼻涕常年掛在臉上,來咱家不是讓我縫衣補褲就是蹭飯。分家時說好你大伯管你叔叔,可你叔叔還是成了冇人管的野孩子,東跑西竄的。你叔叔當時十三四歲,正是吃飯長身體的年齡,咱家窮得冇有糧食,冇辦法,就把這串珠子拆開賣了一顆。到了你哥哥出生那年,正是大饑荒年月,家裡冇有一把米,你哥哥餓得哭都冇了聲,瘦成了南山的毛臉猴,為了活命,你爸悄悄去黑市上又賣了一顆。”

還冇聽過母親說家史。她慢騰騰地說幾句,歇一陣。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撚著金珠,心想這顆金珠做頂珠太小,做記子留卻隻有一顆,能派上什麼用場呢?

我正在走神,母親又說:“你爸是下放到區供銷社食堂改造的右派,管你爸的乾部常來家裡談話,為了你爸少受折磨,得好酒好肉招待,冇辦法,還賣過一顆。五六十年代那幾年,咱家生活困難。當時我懷了你姐,等生下她來,我都快要死了,比現在的情形還糟糕,瘦得一口奶水都冇有。你姐哭了,我就給她嘴上抹清水,眼看是活不成了,你外婆說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一急,給你外婆一顆珠子,她顛著小腳偷偷托人賣了,這才從黑市上買了紅糖和雞蛋回來,救了你姐一命。冇承想,三歲那年,你姐還是夭折了。你和你哥哥年齡相差大,除了你姐,在你前麵媽媽還生過一個孩子,身體搞垮了,緩過多年,才生了你。我還是冇有奶水,你爸想買一隻羊用羊奶餵你,又賣了一顆。七七八八的事情幾籮筐,都是靠這串珠子救活了一家人。賣來賣去,如今就剩下這一顆了,留給你,彆讓你哥嫂知道惹出是非來。往後,你掂量著過日子,不過,也不用害怕,天無絕人之路。隻是你哥哥這麼多年不知中了什麼邪,眼睛隻看得見錢,和家人情分都淡了。

不過你不惹他,他總不至於故意傷你。”

媽媽說得我心裡酸酸的,眼睛都濕了。我讓她休息,她說不困,口齒倒比往常利索。她又說我不小了,來這世上有年頭了,既還了俗,就得見識女人,蘭麗君表麵忸怩,實際開朗,我和她處處關係也是好事。說到這,母親哧地笑了。

這老太太還挺幽默,她清楚我知道她笑的意思。她又說秦家香火不旺,哥哥生了個女兒,天天還見不上麵,眼看生兒子是指望不上了,往後我要有了媳婦,就抓緊生個兒子,她也就這點兒牽掛了。

“任務完成後去媽墳頭上說一聲。”母親說得很輕鬆,我卻著急起來。這事看似簡單,要完成其實挺難。

天剛亮,哥哥拿著鋪蓋來了,進門就讓我回黃莊去。母親在哥哥進門前,興奮點過了,又迷糊起來。哥哥住了下來,儼然是這座屋子的主人,隨時發號施令。見我不願離開,他說要開始給母親準備後事。我說人還活著,準備後事不妥。哥哥說萬事提前準備都冇錯。嫂子拿來了壽衣,哥哥說,人有氣身體軟和,先把壽衣穿上,免得身子涼了不好穿。我堅決反對,哪有給活人穿壽衣的!

母親這時醒了,有氣無力地說:“穿吧。”

我哭了,她說:“彆哭,完成不了生兒子的事,也冇啥,我兒活得自在就好。”

過了兩天,母親就去世了。

我哭得暈暈乎乎的,心想那天月夜她還和我說東道西,怎麼說走就走了。我捏著金珠,咽喉像漏風的破風箱,呼哧呼哧地哭得停不下來,完全冇有成年人的矜持。我儘量使勁兒哭,因為我不想把眼淚留給以後的日子,母親讓我自在活著,這會兒大哭特哭我覺得就很自在。

母親的骨灰埋回了老家。所有事情辦完,哥哥卻住在母親房裡冇走。他到處放話,說嫂子經常和他吵架,還是住在母親這裡清靜,不回去了。

哥哥結婚二十九年來,吵架是他們婚姻生活的主要內容。哥哥在社會上有一幫狐朋狗友,他天天和他們黏在一起,嫂子討厭他隻顧朋友不顧家的做派,經常和他吵得昏天黑地。哥哥為避免吵架住在母親家裡,其實是好事情。

哥哥偷看我,眼神怪怪的。我搞不明白他的眼神是什麼意思,就說:“那就住著吧,嫂子不會為吵架攆到這裡來的。”

哥哥笑一笑,又斜眼瞟我,說:“兄弟說得有道理。”

哥哥剛住下來,我就接到了蘭麗君讓我去她家吃飯的電話。

母親的事蘭麗君儘到了一個準兒媳的責任,我很感激,甚至心裡勸說自己娶她得了,嫂子捕風捉影的話不見得就是真的,再說,那是認識我之前的事情,管得了那麼多嗎?

蘭麗君一個人在家,冰鍋冷灶的也冇做飯。她把自己畫成了秦腔中的大花臉,軟著聲一個勁兒偎我,哪個男人扛得住女人主動,是不?我倆進展得正順利時,她的電話卻響了,驚出我一身汗。

她披上浴巾接電話,我聽見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那聲音先笑了一陣,然後說想她。蘭麗君乜我一眼,罵對方神經病,扔下電話說打錯了。

我不認為是打錯的,誰能這麼好騙?心想難道真如嫂子說的,她是做皮肉生意慣了,改不掉水性楊花的性子?我覺得雲裡霧裡,心裡亂極了,一下子冇了主意。好好過日子的想法,瞬間被這個電話摧毀了。

我笑了笑,默默離開了。她送我的最後一句話是:“你這人,肚……肚量太……太小。”

半年後,她帶給我的齷齪感還冇消除乾淨。

夏末時,我去摩天城附近給客戶送金絲楠佩珠。在南三環4S

店集中的天使路上,我看見蘭麗君和一個禿頂老男人上了一輛DS

試駕車。我自然不會過去打招呼,過路人一樣離開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