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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二十九，晨光穿過書房窗欞，落在傅瑾堯臉上。
他醒來時頭痛欲裂，昨夜殘留的酒意還在體內翻湧。正欲起身，腰間卻傳來一陣異樣的墜感——有什麼東西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碰觸衣料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低頭看去。
那枚白玉佩正靜靜地懸在腰間，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雲紋清晰可見，背麵的“堯”字，每一筆刻痕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這是送給綰綰的玉佩。
他十二歲那年親手刻的。
傅瑾堯的手猛地一顫，指尖觸碰到玉身，冰涼的溫度讓他瞬間清醒。昨夜醉意朦朧間的記憶碎片湧上來——門軸轉動的細微聲響，若有若無的熟悉氣息，腰間那陣輕柔的碰觸……
是她。
在他醉酒沉睡時，她來過。
將這塊從不離身的玉佩，係在了他身上。
傅瑾堯攥緊玉佩，玉石硌在掌心，生疼。他閉上眼，彷彿能看到她昨夜是如何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如何蹲在他身邊，如何顫抖著手完成這個儀式般的動作。
這不是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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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裏，傅綰正坐在窗邊繡花。
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她低著頭，手指翻飛，銀針在錦緞上來回穿梭，繡的是一對並蒂蓮——昨日納徵宴上，母親吩咐的，說是給林家的回禮。
她的動作很穩，針腳細密均勻，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直到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傅綰的手指微微一頓，針尖險些刺進指腹。她沒抬頭，隻是繼續綉著，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傅瑾堯站在院門口，看著她。
晨光裡，她穿著素凈的衣裙，頭髮簡單挽起，側臉在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她繡得很專註，可他就是知道——她知道他來了。
他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聲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
傅綰終於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傅瑾堯心頭狠狠一窒。
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哥哥來了。”她開口，聲音很輕，客氣而疏遠。
傅瑾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他想問昨夜是不是她，想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想問她……到底有多痛。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乾澀的：“在綉什麼？”
“母親吩咐的，給林家的回禮。”傅綰低下頭，繼續手中的活計，“並蒂蓮，寓意夫妻恩愛，白頭偕老。”
她說得平淡，每個字卻都像針，紮在傅瑾堯心上。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緊抿的唇——她在剋製，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表麵的平靜。
腰間那枚玉佩突然變得滾燙，燙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綰綰……”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傅綰的手頓住了。
銀針懸在半空，針尖反射著刺眼的光。她沒有抬頭，隻是輕聲說：“哥哥若是沒有別的事，我還要趕工。母親說，今日就要送去的。”
她在趕他走。
傅瑾堯的心沉到了底。他看著她，這個他從小護到大的女孩，這個前夜還在他麵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此刻用最平靜的方式，將他們之間的距離劃得一清二楚。
他想起母親的警告，想起肩上的責任，想起那場已經定下的婚事。
千言萬語，最終隻能化作一聲極輕極沉的嘆息。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輕輕落在她的發頂。
隻是一個瞬間的觸碰。
她的頭髮很軟，和他記憶中的一樣。可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的那一刻，傅綰整個人都僵住了，背脊綳得筆直，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才沒有躲開。
傅瑾堯收回手。
那縷髮絲從他指尖滑落，帶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很快消散在晨風裏。
“天涼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而遙遠，“多穿些。”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離開。
沒有再看她一眼，不敢再看。
傅綰依舊坐在那裏，繡花針停在半空，許久沒有動。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門外，她才緩緩抬起頭。
晨光刺眼，她眯了眯眼，一滴淚毫無預兆地滑落，砸在錦緞上，將那朵並蒂蓮的花瓣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
她抬手擦去，動作很快，很輕。
然後低下頭，繼續繡花。
針腳依舊細密，手依舊很穩。
隻是那朵並蒂蓮，終究是綉歪了一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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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瑾堯回到書房，關上門。
他背靠著門板，腰間那枚玉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那個“堯”字緊緊貼著他，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為力。
他攥緊玉佩，玉石硌得掌心發疼，卻比不上心口的萬分之一。
窗外陽光明媚，正是好天氣。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起，徹底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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