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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二十八，傅瑾堯納徵的正日，從清晨熱鬧到傍晚。
正廳聚賢廳裡賓客盈門，賀喜聲不絕於耳。傅瑾堯穿著簇新的禮服，站在父母身側，臉上是得體的微笑，眼底卻是一片沉沉的倦意。他舉杯應酬，答謝賓客，每一個動作都合乎禮儀，卻像是提線木偶，靈魂早已抽離。
隔著重重人影，傅綰安靜地坐在女眷席的末位。
她穿著藕荷色的新衣，發間簪了支素銀簪子，臉上施了薄薄的脂粉，將昨夜哭腫的眼眶勉強遮住。她也笑著，對每一位看向她的夫人小姐頷首致意，唇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
隻有坐在她身邊的寶珠知道，從開席到現在，綰綰一口菜都沒動過。
“綰綰，你多少吃些……”寶珠小聲勸道。
傅綰輕輕搖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主位那個身影。他正在敬酒，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俊，也格外疏離。她看見林家的長輩笑著拍他的肩，看見母親眼中欣慰的光，看見滿堂賓客臉上真誠或虛偽的祝福。
這一切，都和她無關。
晚宴散時，已是月上中天。
傅瑾堯被灌了許多酒，腳步有些虛浮。石頭扶著他往外書房去，說是醒醒酒再回內院。經過迴廊時，他抬眼看向西跨院的方向——院門緊閉，簷下的燈籠亮著昏黃的光，卻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在等。
心裏空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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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書房裏靜悄悄的。
傅瑾堯靠在窗下的短榻上，酒意上頭，意識漸漸模糊。他閉上眼，耳邊彷彿還迴響著宴席上的喧鬧，那些賀喜聲，那些祝福語，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月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纖細的影子。
傅綰站在門口，看著榻上那人。他睡著了，眉頭卻還微微蹙著，薄唇緊抿，連在夢裏都不得安寧。她一步一步走過去，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她在榻邊停下，俯身看他。
燭光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安靜的夜晚，她做噩夢醒來，偷偷溜到他的書房。他就坐在這張榻上看書，見她來了，便放下書卷，笑著張開手臂：“過來，哥哥在這兒。”
那時她覺得，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是最安心的。
可現在……
傅綰深吸一口氣，從胸前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玉佩呈平安鎖形，不過小兒掌心大小，雕著極精緻的雲紋，玉質純凈無瑕，觸手生溫。背麵空白處刻著一個清晰的“堯”字——
那是他十二歲那年親手刻的。他說：“綰綰，聽著。從今天起，這玉佩替我守著你。”
可如今，護著她的人，要去護別人了。
傅綰蹲下身，靠近他。酒氣混合著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氣息撲麵而來，讓她眼眶一熱。她咬住唇，將那股酸澀狠狠咽回去。
手指顫抖著，解開他腰間絛帶上的舊結，將那枚還帶著她體溫的玉佩，輕輕繫了上去。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完成一場莊嚴的儀式。繫好之後，她還用手指輕輕撫過那個“堯”字——最後一
她的指尖在玉佩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能感受到玉質的溫潤逐漸被他的體溫取代。那個“堯”字的每一道刻痕，她都曾在無數個想哥哥的夜晚反覆摩挲，閉上眼睛都能清晰地描摹出來。
最後，她收回手。
玉佩垂落在他深色的衣袍邊，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恰好落在玉佩上。白與黑，溫潤與深沉，就這樣靜靜地依偎在一起——正如她和他，看似親近，實則永遠隔著無法逾越的距離。
傅綰最後看了他一眼。
他的睡顏很安靜，眉頭舒展開來，像是暫時卸下了所有重負。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說不出口的那些話，想起他伸到半空又落下的手，想起他眼底深藏的痛楚。
其實她都懂。
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家族責任，懂他不能說出口的苦衷。
可她還是要怪他。
怪他為什麼偏偏是她的哥哥，怪他為什麼給了她那麼多溫柔卻又要收回，怪他……為什麼連一句“等我”都不肯說。
淚水終於湧上來，模糊了視線。她用力眨眨眼，把眼淚逼回去。
不能哭。
從今往後，她不能再為他哭了。
傅綰轉過身，悄無聲息地退到門邊。手搭在門框上，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燭光裡，他安靜地睡著，腰間那枚白玉佩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像是她從未存在過的印記。
她輕輕帶上門。
“哢嗒”一聲輕響，很輕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就是這一聲，斬斷了她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期待。
月光灑在迴廊上，清清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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