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52章

夜色已深，守拙堂主臥房內隻餘一盞琉璃燈，暈開一團暖黃的光。馮氏卸了釵環，散了髮髻，隻著一件家常的月白綾寢衣，坐在梳妝枱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長發。

銅鏡裡映出的麵容依舊端莊，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思量。

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隨後簾櫳輕響，傅承煜走了進來。

他已換了深青色直裰，卸了官袍的威嚴，此刻眉目間帶著些許倦色，卻仍挺直著肩背——那是多年行伍生涯刻進骨子裏的姿態。

“還沒歇下？”傅承煜走到妻子身後，從鏡中看她，“今日赴宴累了吧？”

馮氏放下牙梳，轉過身來：“累倒是不累，隻是心裏裝著事，睡不踏實。”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今日去了林府。”

傅承煜在旁邊的圈椅上坐下，接過丫鬟遞上的熱茶，吹了吹浮沫：“嗯，聽傅忠說了。林侍郎府上……如何？”

“清雅得緊。”馮氏也端了茶盞，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透著書香門第的底蘊。林家那位夫人，說話行事極有分寸，是個明白人。”

傅承煜抬眼：“那位小姐呢？”

馮氏沉默片刻，方緩緩道：“林靜瑤……那孩子，我是親眼見了。”她將白日所見細細說了一遍——從林靜瑤的裝扮舉止，到那一曲驚艷四座的《春江花月夜》。

馮氏放下茶盞，聲音更輕了些，“品貌才情，確是上乘。母親前些日子說的話，你也知道——林家這樣的門第，於咱們府上，是樁好姻緣。”

房間裏靜了下來。窗外偶有風過，拂得簷下鐵馬叮咚輕響，襯得室內愈發寂靜。

良久，傅承煜才開口：“林清源為人端方，在士林中名聲極好。若能結親，於堯兒前程確有裨益。”他語氣沉穩，是慣常的審慎權衡，“隻是……”

“隻是什麼？”馮氏抬眼看他。

傅承煜摩挲著茶盞邊緣，目光深遠：“堯兒如今在白鹿書院，正是潛心向學的時候。山長前次來信，對他期許甚高。我的意思是——若真要定下，也等他書院滿一年，明年再議定親之事，讓他安心備考，莫要為此分心。”

這話在情在理。馮氏卻輕輕搖了搖頭：“侯爺思慮周全，隻是……”她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些許難以言說的憂慮，“我擔心的是另一樁事。”

“何事？”

馮氏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濃稠，庭院裏隻有廊下幾盞燈籠昏黃的光，映著影影綽綽的花木輪廓。

她背對著傅承煜，聲音輕得像嘆息：“堯兒對綰綰那孩子……你我都看在眼裏。”

傅承煜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自小便是如此。”馮氏轉過身來，眉間憂色更重，“綰綰是他撿回來的，養在身邊那些年，衣食起居，讀書習字，哪一樣不是他親手照料？便是後來挪去了西跨院，他也時時記掛著。如今雖然隔著千裡，書信往來，字裏行間那份牽掛……”

她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意，夫妻二人都明白。

傅承煜緩緩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桌相觸，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馮氏幾乎以為他不會回應時，才沉聲開口：“綰綰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馮氏心頭一緊。

“她性子靜，心思細。”傅承煜頓了頓，語氣慎重，“但正因如此，我們做長輩的，更該為她、也為堯兒思量周全。”他抬眼看向妻子，目光深沉，“有些事，宜早不宜遲，卻也急不得。”

這話說得含蓄，馮氏卻聽懂了。她走回桌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我何嘗不知？可正因為如此，我纔想著，不如早些將堯兒的婚事定下。定了，他便收了心，知道哪些是該想的，哪些是不該想的。時間久了，該淡的也就淡了。”

這話裡透著為人母的決斷。傅承煜看著妻子，燭光在她側臉上跳動，映出眼底的掙紮。

他知道妻子並非不疼綰綰。這些年來，馮氏對那孩子的照料盡心儘力，吃穿用度從未短缺，請先生、教規矩，都是按著正經小姐的份例來。

可一旦涉及親生兒子的前程、涉及侯府未來的格局，那份慈愛便不得不讓位於更現實的考量。

這是當家主母的無奈，也是世家大族的常態。

“你的意思我明白。”傅承煜終於開口，聲音緩和了些，“但凡事過猶不及。若逼得太緊，反倒容易生變。”他沉吟片刻，“這樣吧——

林家那邊，既然雙方都有意，便先相看著。若確實合適，過些日子便可將婚事定下。但完婚之事，不必著急，且等堯兒秋闈放榜穩定下來再說。”

他看向妻子，目光裏帶著安撫：“如此，既全了兩家體麵，給了堯兒一個交代，也不至於讓他覺得倉促抵觸。至於旁的事……”他頓了頓，“來日方長，一步步來。”

最後一句說得輕，卻重如千鈞。

馮氏怔怔坐著，許久，才輕輕點了點頭。燭火在她眼中跳動，映出複雜的光——有釋然，有決斷，也有一絲極淡的、或許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憂慮。

“便依煜哥的意思。”她輕聲說。

夜深了。琉璃燈裡的蠟燭燃去了大半，燭淚堆疊如小山。夫妻二人又說了些府中瑣事，方纔熄燈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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